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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小说,全文)
[楼主] 作者:一阁居士  发表时间:2003/05/05 17:10
点击:365次

玩笑(小说)/一阁
                     一
王东最近遇上了一件麻烦事。这件事搞得他心神不安,坐卧不宁。其实,这样的事很多人都碰到过。只是王东有股犟脾气,遇事喜欢认真,这就使他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两天前,负责毕业分配工作的系主任找他谈话。王东深知这次谈话对自己的意义,便一直坐在一个角落里耐心地倾听。系主任先简要地询问了王东的家庭情况,接着便问王东对分配去向有什么想法。王东由于不知道系里的意思,所以也不便表达什么。直到系主任暗示他系里打算让他留校时,他才恍然大悟似的说,这事容他再考虑一下。系主任显然是吃了一惊。但接着便笑着说:那你就再考虑一下吧。王东抱歉地笑了笑,谢过主任后走了出来。
离开系办公室,王东径直去了校门口的电话亭。他想,这事得先和刘艳商量一下。刘艳是王东的女朋友,去年放假回家,在一次闲聊中,王东无意间向刘艳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毕业后他想在省城找一份工作。可刘艳听了,却一脸的不高兴。王东问刘艳:你不愿意去省城?刘艳白了王东一眼说,我倒愿意去北京呢,只怕我没那个福气!王东说,如今人家农民都进城哩。说着便拿眼睛去瞟刘艳。刘艳却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想让我打工呀,亏你能想得到!两人说了几句,这事就搁了下来。
如今给刘艳打电话,王东的心里不免要打鼓。他仔细地斟酌了一番词句,才拿起了话筒。接电话的是刘艳的母亲,说刘艳不在家,去“云梦服装店”了。王东又把电话打到“云梦”。果然,话筒里传来了刘艳的声音。那是一种清纯活泼的女孩子才有的声音,王东不只一次被这声音打动过。两人聊了几句后,刘艳问王东: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王东说,单位还没定呢。刘艳就说,不是说好了要回县城的吗?王东就有点口吃,结巴着把事先想好的话说了一遍。那边就有些生气地说:你看着办吧!
王东的苦恼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他觉得刘艳就像是一团谜,一团让他永远捉摸不透的谜。她是那样的具有魔力,却又常常给他带来些意想不到的烦恼。
1994年7月的一个夜晚,王东来到校体育场的水泥看台上。他将一张报纸铺平,坐了下来。两天来纷乱的思绪搞得他疲惫不堪。白天,他又碰上了系主任。系主任要求他快点回话,这事不能再拖了。看来今天晚上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做出决定了。
夜已经深了,前来纳凉的人已陆陆续续地回去了。体育场里空荡荡的,路灯投射下来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自己求学的艰辛经历,想起老父亲那双充满期盼的目光--------。但转瞬间,这一切就被一团浓雾淹没了。渐渐地,那团浓雾中露出一张脸来:圆圆的,甜甜的,带着笑意。他仿佛看到了这张脸上顽皮的表情和那覆盖在额前的长长的刘海。她似乎在对他说:王东,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呀?刘艳喜欢用对待小孩子的语气和王东说话,这使王东在尴尬之余内心里充满了甜蜜。每当这时,王东都要上前去亲刘艳一下,两个人嘻嘻哈哈打闹一阵。刘艳是爱我的,王东对自己说,我不能为了别的什么失去了刘艳。难道世界上还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吗?想到这里,王东觉得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想想自己,觉得几天来的烦恼实在有点可笑。他想立即去找系主任,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他不想留校了,他要回到家乡的那个小县城里去!


对于刘艳来说,生活从来都是阳光灿烂的。这倒并不是说她没有任何烦恼,只是她懂得如何面对,如何给自己排遣。高中毕业时,刘艳在高考预选中就被刷掉了。回到家里,父亲沉着脸,十几天没和她说一句话。可刘艳却像无事人一般,整日在街上荡来荡去。有一天,父亲把她叫到跟前,板着脸对她说,艳艳,你也不小了,你看看局里其他干部的子女, 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大学,你让爸爸的脸往哪搁呀?刘艳却说,我脑子笨么,脑子笨也是我的错吗?弄得做局长的父亲差点没晕过去。可话虽这么说,接下来刘艳还是参加了县中的高考补习班。只是在刘艳看来,她只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安抚一下父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她所爱的人已经上大学走了啊!
又一年高考来临了,这一次,刘艳在预选中倒是通过了,但在高考的竞争中却再一次败下阵来。这一回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刘艳自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另外还有了几分失落什么的。
这年秋天,刘艳的姐姐刘萍萍忽然在县城的一处繁华地段开了一家服装店。刘萍萍原来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里不景气,发不出工资了,刘萍萍就和丈才商量着开了这个店。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做局长的父亲的帮助。刘艳因此也就理所当然的做了姐姐的帮手。姐妹两合伙经营一个店,一个个又长得如花似玉,一时间,这个店倒成了街头上过往行人注目的一道风景,那生意自然也就红火了起来。

这天中午,刘萍萍回家吃中饭去了,店里就刘艳一个人呆着。正值炎夏七月,热浪一股股地扑进来。刘艳在电风扇下坐得久了,不免被呼呼噜噜的风声弄得有些磕睡。迷糊中王东的形象忽然从脑海里浮了出来。一想到王东,刘艳就禁不住笑了起来。王东那副憨态可掬的脸,还有他戴着眼镜迷迷瞪瞪的样子,都令她忍俊不禁。和王东在一起,她感到自己就像个公主一样,而王东更像是她手中牵着的一只风筝。为此,她感到很快活,也感到很满足。她常常喜欢和王东来一点恶作剧,当王东涨红了脸显得不知所措时,她便咯咯咯地乐得喘不过气来。正当刘艳浮想联翩,并为王东的举动暗自发笑时,电话铃嘟嘟地响了。刘艳习惯性地拿起了话筒,却是王东从师大那边打来的。刘艳就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一下,但这回王东和她商量的是正经事。当王东说他想要留校时,她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句致命的话:你看着办吧!
事后,刘艳猛然觉得刚才的回话有点不妥。平时她总喜欢拿王东开玩笑,王东说西,她偏要说东,并把这视为对王东的一种考验。可这件事,却事关王东的前途,也关系着他们两人以后的生活--------
想到这,她还是拿起了身边的电话。可是向那儿打呢?王东的宿舍里又没有电话呀!她索性放下了电话,觉得这事还是由王东自己决定好了。
正当她有点心烦的时候,店里走进来了一个胖胖的男人。刘艳觉得这人很面熟,平时有事没事常肯来这里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胖子饶着衣店渡了一圈,便停下来问刘艳:你姐呢?怎么不见人。刘艳说,中午回家吃饭去了。又问胖子,找她有事吗?胖子就“噢”了一声,说也没什么事的,我是她的同学,随便问问的。接着便将目光移开,打量起了挂在墙上的各色衣裙。刘艳看他有点想买的样子,便走上前说,店里新进了几件裙子,很漂亮的,您不想给太太买一件吗?胖子犹豫了一下,说拿一条看看吧。刘艳一边用竹竿将裙子挑下来,一边介绍说,这裙子在省城很流行的,只是价高了点,没敢多进。胖子就瞅了一眼标价——四百八。嘴里却连连说,不贵不贵的,就摸出皮夹付了钱。临出店时,又扭头回来对刘艳说,给你姐说一声,找她有点事,让她晚上过来一下。
直到胖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刘艳才快活地笑了起来。她感到胖子那种迟迟疑疑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要不是她乘机上去招揽,胖子才不会买呢。她不禁为自己能稔熟地驾驭男人的心理而暗自高兴。
下午,刘萍萍到店里来了。刘萍萍三十多岁,长刘艳整整一轮,可看上去却像二十七八的样子。这两年,服装店的生意不错,爱人又在政府部门工作,这使得本来就喜欢打扮的她更加注重起来。刘艳见姐姐上身着一件红色低胸丝绸衫,下身是一件咖啡色套裙,越发衬托出她的丰韵妩媚,就大加赞赏了一番。姐妹两有一句没一句地品评了半天时装,刘艳才忽然记起了胖子的话,于是问刘萍萍,是否有一位胖胖的同学。刘萍萍说,同学多了,哪记得什么胖子瘦子的。刘艳就把胖子的形象描绘了一番,并补充说,那人常来咱们店的。刘萍萍想了想说:那就是冯主任吧,如今在教委任职的。刘艳咂舌道:看不出来呀,那么年轻的。刘萍萍不屑道:还不是依附他老子!凭他呀,就那德行——却不往下说了。刘艳见姐姐一脸鄙夷的样子,就笑着说,冯主任叫你晚上去他那儿一趟,好像有什么事。刘萍萍转身问道:你给答应了?刘艳说,你们的事,我哪敢答应的。说话间,店里进来了几个客人,姐妹两的谈话也就停止了。三
这几天,刘艳显得很兴奋。上午,王东给刘艳打来电话,说他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到县城了。听到这消息,刘艳忍不住对着话筒亲了王东一下。可当她放下电话时,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王东回县城可完全为的是她呀!要是以后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王东会不会怨恨她呢?不过这样的忧虑只是一瞬间滑过的感觉。她爱王东,她不能让手中的这只风筝飞得太高,那样的话,她担心有一天这只风筝会从自己的手中飞走的。
第二天下午,刘艳早早地和姐姐打过了招呼,就一个人来到了街上。她要给王东买一大堆他平时爱吃的东西。她来到一家副食店里,轻车熟路地挑选着她想要买的各色果品、点心及饮料,盛了满满的一大包。末了,又买了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她知道,从省城回来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尽管沿途也有餐馆,但王东家在农村,从小节省惯了,可能还舍不得吃一顿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亲爱的人一定会饿坏的,她要亲眼看看他在她面前狼吞虎咽的样子!可接下来,她又觉得所买的这些东西过于干硬了,怕王东消化不好,就又匆匆地赶回家里,她要亲手给王东做一碗稀溜点的面条。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已是下午五点多了。
赶到车站,她忽然发现那辆跑省城的长途客车已经停在站里了。她有点纳闷:平时总是六点多才进站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跑到售票处去问售票员。售票员头也不抬地说,长途车么,早一时晚一时都是正常的!又补充说,这车刚进站不久的。
没接到王东,这让她多少有点失望。于是,她只好提着食品袋悻悻地往回走。
王东回来了吗?他能去哪里呢?一路上,刘艳老是想着这样的问题。回到服装店,姐姐说没见人,就又折转身来到了街上。这个死人,连个电话也没有!她不禁有几分怨恨了。她想起王东每次来县城,都住招待所的,就径直去了县招待所。然而,登记簿上硬是没有这个人!走出招待所,她有几分绝望,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来?可仔细一想,他是在电话中说好了呀,怎么会不回来呢?她想,还是回服装店等着得了,他要是回来了,总会给她电话的吧。可是,要是他这会去哪家餐馆吃饭去了呢?那她不是白忙活了一下午?就又沿街找。打问过七八家旅店,没有这个人。这时,她发现一家录像厅的拐角处,有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彩凤阁”三个字,这肯定是一家私人旅社。于是,她便顺着那块招牌下的箭头所指的方向,沿一条长长的巷道走进去。
一位打扮得很俗艳的姑娘上来盘问她:小姐,住店吗?她没有理会,却问姑娘,这里住没住一位学生模样的男士?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刚住下一位,高高的个子,还戴副眼镜的。刘艳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呀,王东!原来你钻到这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当刘艳穿过楼道,来到那个房间的门前时,王东正在里面擦澡。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一边擦,一边好像还在哼着一首歌。刘艳在门前停了停,见王东并没有觉察,便板着脸走了进去。王东一激凌,转过身来,见是刘艳,嘴里就“啊呀”“啊呀”地叫了起来。可刘艳却立在那里,噘着嘴不说话。王东急了,忙问刘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刘艳仍不吭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蜡像。这时候,王东才突然注意到刘艳今天的打扮很特别:刘艳穿一身紧崩崩的牛仔服,上身的短褂里是一件雪白的衬衫,这身打扮,使她姣好的身段显得又苗条又丰满。原来纷披的短发扎成了两把小刷子,看上去极其俏皮,却出奇地勾勒出了她满月般白嫩的脸。王东一时激动,竟涎着脸上前去搂抱刘艳,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当即遭到刘艳的拒绝。这一下,王东觉得真有点黔驴技穷了,就摆摆手坐了下来。闷了片刻,王东说,看来我是不该回来的,我回来是个多余的人啊!就痛苦地用手抓自己的头发。刘艳用眼光的余角扫了一眼王东,将脸别在了另一处。这边王东便开始了痛快淋漓的发泄,末了说道:我这是为谁呀?没有你,我会回到这鬼地方来吗?我王东再傻瓜,我会拿自己的前程打水漂吗?王东的声音有点高,刘艳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便也高声道:你后悔了吗?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说完,捂着嘴跑出去了。
等王东反应过来,跑出门去追时,刘艳早已经不见了。这时候,夜色已经浓重起来了。城市的上空灯火璀璨,一片澄明。王东没有心思观赏这些,他觉得头都要炸裂了。回到房间后,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可躺了半天,心海里还在浪花翻涌。他似乎没有了疲劳,也没有了食欲,就那么张着两眼,望着房顶上那只昏黄的灯泡发征-------
有时候,回忆也是一济良药,一济止痛的良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王东的意识如火花一样闪闪烁烁——他想起中学时代的刘艳,那个脑门上编着红发卡的俏皮的姑娘,曾给他带来怎样的激动与幻想;想起和刘艳同桌时最初的羞赧以及随之而来发生的种种故事;想起他上大学以后与刘艳的第一次相见;想起他后来是如何鼓足勇气向她发出了那封长长的信件---------。这一切的一切,象一串长长的冰糖葫芦,甘甜怡美,回味绵长。
可今天,今天这是怎么了?恍惚中,他有点象在做梦的感觉。后来,他终于弄清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王东!他对自己说,你还是个男子汉吗?既然回来了,就不该说那样的话了。可他不知道刘艳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在哪儿?他再也躺不下去了,一闪身坐了起来。
这时,王东突然发现了桌子上有一大包东西。他赶忙走过去,打开来看时,却是刘艳给他准备好的晚餐。艳儿,我对不住你!王东嘶叫着,跑出了门外。

当王东冲出那条窄窄的巷道口,来到街角时,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刘艳的家在县城北端,而“云梦”服装店在城南,他一时无法判断刘艳的去向。正当他犹豫时,一声轻轻地呼唤使他转过身来。刘艳正站在旅店的那块招牌底下。刘艳!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便跑了过去。
两个人都有些激动,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王东见刘艳脸上似有泪痕,就侧过头来吻她的脸蛋。刘艳就伸出一根指头来羞他,说大街上的,也不怕别人笑话。王东贴着刘艳的耳朵,说回房间里去吧,就拉着刘艳的手朝旅店走去。
回到房间,两人重又搂做一团。王东泪流满面地说,刘艳,要是找不到你,我今晚会在大街上流浪的!刘艳就用一只手拭他脸上的泪珠,一只手抚弄着他的头发,说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的。说着,那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王东就立起身吻那脸上的泪珠,又去吻那长长的睫毛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当两张嘴唇贴在一起时,那股长期压抑着的炽烈的情火一下子燃烧了起来。他们都大张着口,拼命地吸吻着,两条湿漉漉的舌头紧紧地缠裹在一起,似乎要将对方吞咽下去-------
过了好久,刘艳忽然松开口说,王东,我要你回来,你不记恨我吧?王东盯着刘艳说,你就是我的一切,我只要你!说着,就把刘艳抱起,放平在了床上。在昏黄朦胧的光线里,刘艳的脸是那么地白净润泽,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羞地瞅着王东,那丰隆的前胸在崩紧的牛仔服下隐约而又醒目地耸起——这一切,使她看上去有如出水芙蓉般娇艳美丽。王东忍不住俯身下去,用嘴唇轻轻地触碰着刘艳的嘴唇说,艳儿,我真怕失去了你。刘艳就把他的手捏了一下,并导引他解开了衬衣的钮扣。这时,王东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然颤动,身体也跟着迅速地澎涨起来。他的嘴唇沿着刘艳的颈部往下移动,一只手就不由自主地、梦游似的伸了下去,欲解开刘艳的裤扣。刘艳却抓住了那只手,不让它动,说,现在不行!王东不解地问:为什么?刘艳说,王东,我是你的。但我不愿在婚前干这种事,你能理解吗?王东的手就僵在了那里。停了片刻,王东说,刘艳,你真是我的好宝贝。两个人就又笑着搂在了一起。
后来,王东替刘艳整理好衣服,两个人都坐了起来。刘艳撩了撩头发,说王东你还没吃饭吧?王东说,我的心都让你给拿走了,哪里还有饥饿?又说,这会儿倒真有点饿了。就走过去打开食品袋,撕下一条鸡腿来吃。又撕了一条递给了刘艳。刘艳说,我不吃这个的,觉得好腥气!王东就笑着说,真是个好老婆!那以后的鸡腿就全是我的了?刘艳就笑着跑过来用拳头擂王东,说你一个大学生,说话这么难听!王东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港台人都这么叫的。刘艳却忽然收住笑,扬起脸儿来作认真状: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本小姐还不一定做你那——就不往下说了。这一下,王东可就着急了,他停止了嘴里的咀嚼,用一双吃惊的眼睛盯着刘艳,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刘艳就转过头“噗哧”一下笑了。过一会儿,又走过来用指头点着王东的脑门说,你看你,又认真了吧。人家和你说着玩的。王东这才回过神来,忙把刘艳拉到怀里说,刘艳,你不知道,在我的心里,你是多么重要。毕业时,系上想让我留校的。对我来说,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可你不愿意,我就回来了。回来后,你一见我就崩着脸不说话,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了。刘艳见王东一脸忧伤的样子,就凑上去吻了王东一下,说王东,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呆,遇事太认真了。接着,便把她下午四处奔波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其实,让你回来的话也是和你闹着玩的,我当时心里也挺矛盾的。事后,我也觉得自己太任性了,那么大的事,应该由你来决定的。王东就有点吃惊地望着刘艳,说原来你是和我闹着玩的?刘艳说,是,但也不全是。我想考验一下你对我的感情。但也有另一层的担忧,我害怕你在省城工作以后看不上我了。王东就有点啼笑皆非地说,艳儿,你想事太幼稚了吧!我是爱你的,这一点难道还要你来考验吗?再说了,就是考验吧,你也不该拿这么大的事来开玩笑呀!刘艳却赌气地说,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孙猴子,钻你肚子里看过?再说,如今大城市里的人,别说是还没结婚,就是结婚后又离的也有一茬呢!王东就笑着说刘艳:看来你满有心计的么。说着又按住刘艳的头,让她当孙猴子,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闹了一会,刘艳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家了。王东却红着脸有点想让她留下的意思。刘艳就羞他说,看你多有出息,刚说过的话你就忘了!王东挠挠头,只好无奈地将刘艳送出了门。
两人来到街上时,夜已经深了。街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附近的几家录像厅还在营业,那些枪战片里的打杀声不绝于耳地传来。王东一直把刘艳送至她家的楼下。分手时,王东问刘艳,这么晚回去,你爸你妈不问你?刘艳说,他们以为我在服装店的。又问王东,明天干什么。王东说,我回来后,还要到教委去报到。现在当务之急是能留在县城。说罢,两个人就分手了。

教委在县城北端,一中的隔壁。在一中上学时,王东曾和几个同学去过几次。那是一所不大的院落,里面有一座三层小楼,上下十几间平房。当王东来到教委时,政工科的小魏接待了他。
小魏看上去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脸上笑笑的,待人很热情。他招呼王东坐下,又端上一杯热茶。王东忙上前接了,又慌不跌地在衣斗里摸烟。小魏却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抽的。王东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扔过去一支。小魏伸手接了,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办公桌的一角。王东看见那里摆放着七八支烟,就说:看来你是真不抽烟的。小魏笑了笑,说原来抽过,现在不抽了。接着问王东是哪里人。王东就说了所在乡的名字。小魏拍了下桌子说:我一听口音就听出来了,却不敢认,原来咱们是同乡!王东有点惊喜地站起身,两个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两人落坐后,又叙了一番家常。王东就问小魏是那年毕业的。小魏说,他是八五年从地区师专毕业,先在乡里呆了两年,后来才调到了这里。王东问小魏:是你自己联系的吗?小魏感慨地说:凭自己?咱平头百姓一个,有甚能耐!接着就把他调动时的曲曲折折向王东叙说了一遍。原来小魏有个舅舅在县委宣传部,小魏的工作调动全是由舅舅一手操办的。就这,小魏颇为自豪地说,还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王东的眼前晃了晃。听了小魏眉飞色舞的话,王东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忽然感到自己实在是封闭的太久了,外面的世界与他是那样的亲切而又陌生,恍如一幅幻影。
当王东从迷怔中清醒过来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县城里只有两所中学,而每年分回来的师范类毕业生至少有二三十人之多。至此他才感到了形势的严峻。于是,他有些焦虑地问小魏:最近两年分配的情况如何?小魏说:很简单,全部下基层。王东听了,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试探着问小魏:难道没有人能留下来?小魏笑着说:有倒是有,不过这要看你的关系如何了。又说:咱两是同乡,不瞒你说。如今这政策是个蛋,在百姓面前是个硬的,在当官的面前就是个软的。王东叹口气说,咱在县城里又没个熟人,哪里有什么关系!可咱是名牌学校的学生,不瞒你说,毕业时学校还想让我留校呢。小魏就瞪大眼睛看王东:那你为什么不留校?王东就把他和刘艳的事说了一遍。小魏长叹一声说,王东,恕我直言,你可是太书生气了!回到咱这地方,复杂着呢。你以为你是名牌就能留下来?去年就有一个,是西大毕业的,还不照样分下去?听了小魏的话,王东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良久,他才抬起头来说,依你这么说,我是没希望了?小魏说,咱是同乡,给你摊个底吧:如今二中的编排已经是人满为患了。而一中呢,是个高门坎,另外一中的王校长和咱教委的冯主任意见不和,所以进一中比较难,必须两头全通了才行的。王东说,一中的王校长我认识的,高一时给我们代过课。小魏就给王东出主意说,那你就先找王校长,等那边通了,给我回个话。王东站起身,一再谢过小魏,才告辞出来。
来到街上,王东有一种神情恍惚的感觉。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迈过这两道门槛。上学时,同学们也常常凑在一起谈论社会上的事,可如今这些事就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自己面前。他想,这事要是听其自然,那自己将注定被分下去。那样的话,他倒是可以承受,可是刘艳呢?刘艳会接受这个现实吗?他知道刘艳是爱他的,但让刘艳陪他在乡里呆上一辈子,这对她实在是太残酷了!再说就是刘艳愿意了,他也有些于心不忍啊!
脑子里这么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中的门口。时值暑期,校园里显得空旷而岑寂。王东向那些熟悉的建筑物投去匆匆的一瞥,心里不免涌起一番感慨:四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人生真像是画了一个圆,从这里出发,又回到了这里。
当他来到教工宿舍区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否应该带点什么。这样两手空空地去见老师,有点难堪。为此他犹豫了一下。但接着又想,已经走到门口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就鼓足勇气上前敲门。
还好,王校长正在家里午休。见了王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领着他进客厅说话。王校长五十多岁,看上去显得精神干练。王东先作了自我介绍,王校长看了王东一眼说:你是九零级的吧?王东说:就是。王校长想了想说:当时你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王东笑着说:王校长记性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王校长嗬嗬笑了:这多年我一直坚持代课的。学生多了,不可能一一记下,但少数还是有印象的。接着便问王东上的那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王东都一一作答了。王校长又蛮有兴趣地问王东:何时毕业?王东说:已经毕业了,这不我刚在教委报了到。王校长就叹道:我正考虑从下面的学校挖人呢,这下好了,高才生回来了!说着,就和王东说起学校最近调走了一位老师的事。又问王东是否愿意来一中。王东说:我想来还怕来不了呢。王校长就笑着说:现在进一中的确不容易,但师大的学生我们还是欢迎的。王东就忙站起身向王校长道谢,王校长却笑着说,谢什么,咱这叫双向选择嘛。王东说,有王校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教委那边我人不熟-------。王校长沉下脸说:教委那边我会替你说话的。除非他北大的来了,其余我一概拒绝。这下你该放心了吧?王东就有些激动。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哆嗦,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谢谢你了,王校长!
走出一中的校门时,王东顿感身轻如燕。他不禁轻声地对自己说:王东,这儿也许就是你的落脚点了。

单位的事有了着落,王东的心里轻松了下来。这两天,他和刘艳一起去看望了几位中学时的老师,还去拜访了几个同学。有同学见他们成双结伴而来,便开玩笑说:王东,你小子可钓到了一条大鱼,让我们好羡慕啊!王东就窘迫地笑笑,刘艳却飞红着脸去追打那位同学,大家嘻嘻哈哈热闹一场。
这一天,王东和刘艳约好去西山去玩。西山在县城的北面,中间隔着一条河流。上学时,他们曾到哪儿植过树,当时那里是一片荒漠,望不到头的。这些年,那里植起了成片成片的沙柳,远远望去,绿荫荫的,很有些景致。所以,当王东提议去西山时,刘艳便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做了一番精心的准备,两人都是轻装出发。王东是一身蓝色运动服,刘艳是紫色休闲衫,下面是一条碎花短裙。临行前,他们还准备了些小吃和饮料,由王东用一只白色塑料袋拎着。
已是七月天气,暑热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包围了整个城市。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一边观赏沿途的景物,一边谈论些往日的趣事。待到西山时,已是中午时分。两人都走得气喘吁吁,热汗淋漓。
他们拣一处浓荫处坐下,王东给刘艳开了一瓶矿泉水,自己也开了一瓶,咕嘟咕嘟灌了起来。刘艳一边擦汗,一边撩起短裙的下摆扇风,王东就笑着打趣,说不如把短裙脱了。刘艳笑骂王东是猪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又伸手去拧王东的嘴,王东就张口把那指头含住,直到刘艳乖乖地躲在了他的怀里。
刘艳问王东还记不记得上学时值树的情形。王东说:怎不记得!那天班长叶小朋本来是在我们那个组的,后来却跑到你们那边,嘻嘻哈哈的,他分明是在向你献殷勤么。刘艳就伸手捏了一下王东的脸颊,说想不到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耿耿于怀呀。王东说,不是我小心眼,只怕你心里还存着叶小朋吧。刘艳就急了,一下子坐起来说:王东,你说清楚!你这是在怀疑我吗?王东低着头说:我那敢怀疑你。只是我常常想着,自己家在农村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而叶小朋呢?他爸是公安局长。你们两人在一起,那才叫门当户对--------。刘艳听了,眼圈就红了起来,她扭过头去,有点哽咽地说:王东,想不到你也这样说我。半晌,两人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王东过去扳转刘艳的臂膀说:刘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爱你!也许爱情是自私的吧,所以,当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那样时,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说真的,我当时是已经做好了离开你的准备。我想把这一份爱永远地埋藏在心底-------。王东说着,便含泪望着那树叶缝里透出来的清空。刘艳一下子扑进王东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望着王东的脸,说王东,你要信任我!以前有些事我没敢和你说。你也知道,叶小朋一直在追我,可我从来没有正经理过他。在你上大学的这几年里,他也经常往我们家跑,他这人忒不要脸的。那你爸呢?王东问刘艳,你父母不是挺喜欢他的吗?刘艳就板起脸说:你又来了!亏你还上了几年大学。我爱谁是我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王东就俯身吻她的脸颊,说想不到刘艳还是个刚烈的女孩子呢。刘艳说:谁像你!动不动就伤心抹眼泪的。两人就互相攻击对方,笑着滚到了一起。
胡闹了一阵后,王东提议说,不如到沙丘上走走。便拉起刘艳的手望上面的沙丘走去。
出了沙柳林,眼前便是一片茫茫的黄漠。没有风,脚踩上去软软的,一步一个深坑。刘艳说,她看着黄沙有点头晕。王东就驾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挪地走。他们来到一洼沙丘的顶部,那里有一个缓坡,便坐了下来。
王东指着远处的一道起伏着的沙梁说,刘艳,你瞧它像什么?刘艳想了想,说像一条河。还用手比划着,说你看上面还有一道道水的波汶。王东却摆了摆手,说刘艳缺乏想像力。刘艳笑着拧了王东一下,说那你看呢?王东却神秘兮兮地凑近刘艳的耳朵,说他怎么瞧都像极了刘艳睡卧在床上的样子。刘艳笑着伸手去打王东,说王东坏。王东也不还手,却仰着脸躺了下来。刘艳俯身望着王东,问又在想什么呢?王东说:蓝天,白云,宇宙,人生。刘艳拍拍王东的脸蛋说:假深沉。又要王东说点具体的。王东含情地望着刘艳的美目说:我在想,等有一天我们要是有了孩子,一家三口来到这里的情景。刘艳顿时两颊飞红,却将那花瓣一样绽开的红唇凑了下来--------
等到两人返回县城时,已是下午六点多钟。县城里没有公共汽车,自行车的玲声响成一片。两人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议论起县城与省城的不同。这时,王东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扭头看时,却是小魏。
小魏从自行车上下来,将车子支在道旁。王东上前和他握手,并将刘艳介绍了一番。小魏含笑和刘艳打过招呼,就把王东拉在一旁,问王东一中那边跑得怎样了。王东歉意地笑笑,说是忘了给你打招呼了,一中那边已经说好了。并把他见王校长的情形给小魏叙说了一遍。小魏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末了却对王东说,看来一中那边是问题不大了,不过这事还不能太乐观。王东忙问为什么。小魏有些沉静地说,上次我已经给你说过了,冯主任和王校长是有意见的。去年冯主任想往一中调一名老师,那人是自修大专文凭,结果王校长不买账,硬是不要,弄得冯主任好没面子!王东笑着问小魏:这事和我有关系吗?小魏在王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怎么没关系!你刚从学校毕业,有些事你不懂的。咱这地方人事关系复杂着呢。你想想,冯主任给王校长塞人,王校长没要;那王校长答应的人,要是冯主任不同意呢?王东听了,有些紧张起来。说一中不是缺一名老师吗?小魏笑道:一中是缺一名老师,可去张三可以,去李四也行呀!干么非要你王东呢?王东就笑不起来了。小魏又说,这两天又分回来了一个学生,叫李明,地区师院毕业,也是学化学的。听说他家在县城,所以我给你打个招呼,你得抓紧行动啊。王东愁苦地说,可我不认识冯主任呀!小魏却笑道:如今的事,只要有一个人——他忽然做了一个手势,还没等王东反应过来,就骑上车走了。
王东站在那里呆楞了片刻,刘艳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问:你们两说什么呢,好半天神神秘秘的。王东叹了口气,说大事不好,得想法子去见冯主任。刘艳问是那个冯主任。王东就把小魏的话说了,刘艳却拍着手说:就是那个冯胖子吧?我认识的。他还是我姐的同学!王东吃惊地看着刘艳,他似乎一下子醒悟了小魏给他那个手势的含义。刘艳搡了他一把,说你还呆什么?这事交给我姐去办,准成!说着,就拉着王东的手向“云梦”走去。

对刘萍萍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她去见冯胖子更为难的了。
当刘艳给她讲述了王东的事后,本以为姐姐会主动请赢的,却不料她显得很平静,半晌了才抬起头来,问王东在教委有没有别的熟人。王东只好说,有一个同乡,刚认识的。不过要让他办这事,得花些钱才行。刘艳就有些看不惯,冲着刘萍萍说,姐,你是不是不想帮王东这个忙?不想帮就拉倒得了!说着,竟噘着嘴背转了身。刘萍萍显得很尴尬,满脸飞红着说,谁说不帮了?我今晚就去找冯胖子!王东在一旁说,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去跟小魏说说。刘萍萍却态度坚决起来:王东,这事你放心好了。冯胖子这边,我还是有把握的。刘艳捂着嘴笑起来。刘萍萍说,笑什么,你两就在这等着好消息吧!
在去教委的路上,刘萍萍忽然感到有点心虚。冯胖子曾三番五次地约她,她都拒绝了。可今天——要不是当着王东的面,她不会答应刘艳的。她一边走着,脑海里却不由得闪现出关于冯胖子的种种故事来------
上学时,冯胖子是个不太起眼的角色。学习一般,相貌平平,如果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就是长了一身肥膘。因此,同学们都喜欢拿他开玩笑。当然,他是当时县委书记的公子,这一点使他多少显得与众不同。但在刘萍萍的眼里,还从来没有过冯胖子。刘萍萍皎好的身段和秀丽的容颜曾招来多少男生的侧目!冯胖子也不例外。有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冯胖子从后面赶上来,腆着脸和刘萍萍搭话,刘萍萍没有理他,弄得他很尴尬。所以,事隔多年以后,当冯胖子有一次走进她的服装店时,她一时竟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来。倒是冯胖子笑咪咪地和她说起了当年的事,两个人就快活地笑了一阵。但不久以后,刘萍萍就发现冯胖子几乎成了服装店的常客,有事没事的,总爱往这里跑。进来后就立在柜台旁不走,脸上挂着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讪。有时他也买一两件衣服,出钱很大方,像个大款似的。这使刘萍萍觉得很难为情。
有一天,刘萍萍突然接到冯胖子的电话,约她晚上到一家餐馆吃饭。她推托说晚上还要回家给丈夫做饭,再说店里一时又走不开。她听见冯胖子在那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以后,这样的电话总会时不时的打来。一次她有点生气地说:冯胖子,你放明白点!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再说我们都是结了婚的人,你搞什么名堂!冯胖子却潮笑道:刘萍萍,你别假正经,你和几个男人上过床,我心里很清楚!刘萍萍气愤地骂了句:不要脸!就摞下了电话。这以后,冯胖子就少来店里了。
如今想起这些事,她还禁不住要脸热心跳。但她很清楚,王东的事很重要,它将直接影响到王东和刘艳以后的生活。对此,她当姐的怎能坐视不管呢?

当刘萍萍出现在冯胖子面前时,他显然有点意外。刘萍萍注意到他那张由惊愕转而堆下笑容的脸。冯胖子有点手足无措,赶忙将刘萍萍迎进来,请她坐。这时,沙发上的一个秃顶男人站了起来。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很儒雅的样子。他向刘萍萍点了点头,就走过去握住冯胖子的手要告辞。冯胖子也不挽留,将他送出了门。
刘萍萍坐定后,有点浑身僵硬的感觉。房子里装修得很豪华,像宾馆的套房一样。尤其是那台三十四寸的大彩电,还有墙上挂的那幅几近裸体的明星照,令人触目惊心。她把身子动了动,却不想碰触到了一包东西,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是些烟酒什么的---------
等了片刻,冯胖子从外面进来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显得有些拘谨,嘴里连连喊着没想到,没想到的,就匆忙从冰箱里端出一盘西瓜,还有些饮料,放在刘萍萍面前。刘萍萍穿一件套装,下面是一条齐膝短裤,将长发盘在脑后,看上去显得端庄秀丽,娴静优雅。冯胖子不敢造次,就一个劲劝她吃西瓜,刘萍萍不接,说她从不吃那东西的,冯胖子就打开一罐饮料,硬往她手里塞。两个人推来挡去的,不想有几滴果汁飞溅出来,不偏不倚,恰落在了刘萍萍的一条光腿上。冯胖子一边尴尬着,一边忙掏出手帕来拭。那一刻,刘萍萍感到全身麻木,似有一条蚯蚓在腿上乱爬。等她反应过来,就急忙站起身来,嘴里说着不要紧,没关系的,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她只感到臀部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便慌忙站起身来,只听“咣啷”一声,一瓶酒骨碌碌滚在了地板上。
两人见状,都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冯胖子过来拎起那包东西,嘴里骂道:这秃子也太啬了!提两瓶淡酒,想让老子替他办事,这小子也太不懂规矩了!刘萍萍忙问让他办什么事。冯胖子说:什么事,他儿子一个破大专文凭,却想进县一中。刘萍萍听了,一下子警觉起来,忙坐直了身子问:你给答应了?冯胖子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看着刘萍萍问:怎么,你有事吗?刘萍萍就把王东的情况给他说了一遍。冯胖子却把身子往沙发上一仰说,我当是什么事,这么大点事,包老同学我身上了!刘萍萍问他,那刚才那人的儿子?冯胖子连连摆手说:这事你就不要再提了。王东是本科,他是大专,有什么好说的,公事公办嘛。又对刘萍萍说,你同学我不就负这么点责吗?那王东就是个专科,有你来找我,我能不办吗?说着,就把肥胖的身子往刘萍萍这边靠了靠。刘萍萍感到那双眼睛很蛰人,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她避开冯胖子的目光,扫视了室内一眼,问冯胖子老婆哪去了?但话一出口,却又觉得自己的问话很可笑。冯胖子却淡淡地说,她是班主任,有时晚上还要备课什么的,时间晚了就不回来了。刘萍萍忽然感到气氛怪怪的。她连忙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店里去了。冯胖子一时竟愣在了那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萍萍已打开了门。冯胖子只好追出来说:怎么刚来就走呀,是不是老同学招待不周呀。刘萍萍就和他又敷衍了几句,并笑着说,那事就拜托老同学了。冯胖子连连说,哪里,哪里的,刘萍萍却笑着转身走了。
来到街上,刘萍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夜幕下的小县城显得平和安祥,微风吹拂在脸上,她感到说不出的松爽和惬意。想到刚才的场面,她不禁开怀地笑了起来。


刘萍萍回到服装店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刘艳见姐姐回来了,嚷着要她发布新闻。刘萍萍却漫不经心地说:都是预料中的事。说得王东和刘艳都疑惑地望着她。刘萍萍扫了他两一眼说:怎么,你们不相信我?刘艳就拍手叫了起来:我说么,让姐姐办这事,准行!一边用胳膊肘推推王东。王东似从梦境中醒过来一般,忙抱拳说:那太感谢你了!刘萍萍噗哧笑了,说王东呀,你准备怎么感谢我?王东却涨红了脸,半响才吞吞吐吐地说:那,就请你吃羊肉串?一句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笑过一阵,刘艳说:姐,人家王东说得在理,咱们就吃羊肉串去。刘萍萍说,你们两去吧,我回去太晚了,怕你姐夫又要等。说着,就去收拾店面,王东帮着给上了门,刘萍萍就急匆匆赶回家去了。
王东和刘艳来到街上,两人在树影婆娑的人行道上闲荡了一会。刘艳挽着王东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王东就有些激动,他贴着刘艳的耳朵说:艳,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刘艳仰起脸,用那一双雾朦朦的眼睛望着他,问想起了什么?王东说,我想起了初来县城上学的情景。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出来溜哒,迎面走过来一对男女,他们亲热的样子让我心里不是滋味。记得他们走过去了,我还一直痴痴地望着,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刘艳说:你是嫉妒他们?王东说,也许吧,我也说不清。总之,是一种复杂的滋味吧。刘艳说:你又伤感了!今天是咱们高兴的日子,应该去庆贺一下哦。王东说:好吧,那就去夜市吧。
这两年,县城里兴起了夜市。一条五里多长的直街上,星布着十几个大的摊点。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灯火灿烂,一片通明。摊主们支锅砌灶,煎烧烹烤,尽献技艺。一时间各种叫卖声,煎炒声,食客们猜拳行令的叫喊声响成一片,十分热闹。
王东领着刘艳来到百货大楼外的一处摊点上。这里的羊肉串很有名,松软酥嫩,麻辣爽口,以前他们也常来这里的。他们要了一些羊肉串,王东又提来了几瓶啤酒。刘艳说,我不会喝酒的,喝了就上头。王东笑着说,啤酒不要紧,再说今天高兴么,少喝两杯吧。就给刘艳倒了一杯,自己又取了一个大杯和刘艳碰,没想到刘艳竟一口喝干了。王东夸刘艳好酒量,又端起杯子要和刘艳碰。刘艳说:王东,没看出来,你还满有心计的哦。王东就笑,说和老婆喝酒,有什么心计?刘艳瞅了他一眼说,别老婆老婆的好不好?多难听呀!王东连连讨饶说,好,好,不说,不说。就端起杯子干了。喝了几杯后,刘艳的脸红起来,眼睛也越发水汪汪的。王东就盯着刘艳看,半天才说,他好像突然间有了一个发现。刘艳说,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看。王东说:今晚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艳若桃花”。刘艳就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下说,你们这些男人,肚子里装的尽是坏水。王东连喊冤枉,刘艳却要了一罐饮料,再不喝酒。喝了一会,刘艳看王东喝多了,就劝王东少喝一点,王东却说,啤酒算什么,老白干我也能来半斤的。嘴里这样说,身子却有点摇晃,刘艳笑王东成不倒翁了,就忙站起身,结了账,扶王东起来。
到了街上,刘艳说她有点头晕,王东说那送你回家吧。刘艳笑道:就你那样子,是我送你还是你送我?王东挠挠头说,那就先去录像厅坐坐。两人就一起走进那家靠近旅馆的录像厅。
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录像厅开始放通宵。王东问刘艳看不看,刘艳说,你又不能送我回家的,也只好这样了。他们买了几包瓜子,进去后摸黑找到了座位。前后都是长椅,四面围起来,形成了自然的小包间。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喜剧片,演员夸张的表演逗得刘艳咯咯直笑,身子一颤一颤的。王东却并不觉得好笑。他只感到头有点昏,身体似在往上飘,就把头靠在椅背上迷瞪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仿佛又和刘艳来到了白天去过的那片沙漠里。他们手牵着手,一直往沙漠的深处走去。似乎翻过一了道沙丘,眼前又是一道沙丘,终于,他们来到了一片沙海上。茫茫荒漠,一望无际,他们兴奋的大呼小叫,后来就双双躺了下来。天上飘着几朵白云,人睡在沙海里,像是沉在了白云朵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起风了,荒漠上掀起了一波一波的沙尘,他一个激凌坐起,身边却没有了刘艳。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大声地呼喊起刘艳的名字------
王东被刘艳摇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刘艳的腿上。刘艳象呵护婴儿那样一手扶着他,一手用一把小凉扇为他扇着风。等他完全清醒后,忍不住一把抱住刘艳哭了。刘艳忙问他怎么了?王东不吭声,只是把头埋在刘艳的怀里,象一个受伤的孩子。后来,他终于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屏幕。刘艳勾过他的头,问他到底怎么了,是她做错了什么吗?王东摇了摇头,这才把刚才梦里的事说了一遍。刘艳就扑哧笑了,用一根手指点着王东的脑门,说亏你还是个男子汉,为一个梦这么神经的,吓了我一跳。王东却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梦是很灵的,真担心-------刘艳就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刘艳说,平时说你呆,你还真有点呆。我不是在你的身边好好的么。又把嘴贴在王东的耳边说,你要是再胡思乱想,咱们明天就结婚。王东笑道:我还没上你家求婚呢,再说我现在还是一个穷光蛋,工作还没着落呢。刘艳就扭过头不理他。
录像厅里的光线有些幽暗,朦胧中刘艳的脸似涂了一层油彩,光洁鲜艳,眼睫毛长长的,一闪一闪地动人。王东忍不住将他扳倒在自己怀里,两个人长长久久地吻在一起。过了一会,王东忽然说,明天他想回家走一趟。刘艳有些不悦,说再呆两天么。王东说,分配的事怕一时等不上,再说他有半年多没有回家了,也不知父母怎么样。刘艳含情地望着他说,那你就早去早回哦。王东握着刘艳的手说,我会的。又要刘艳多注意分配方面的动向,刘艳点了点头。话毕,两人就和衣在包间里躺了下来。


王东回家后,刘艳一直闷闷不乐的。有时坐在店里,眼睛却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出神,老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这天上午,刘艳正在那里发呆,被姐姐刘萍萍发觉了,就打趣她说:哟,艳艳的魂儿莫非让王东给勾走了?刘艳猛地回过头来,就满脸通红地伸手去打姐姐,姐妹两嘻嘻哈哈笑闹了一阵。
笑过后,刘萍萍忽然一本正经地说,艳艳,这事你可要小心点为好。我看咱爸好像不太满意呢。
你怎知道?刘艳忽闪着眼睛,盯着刘萍萍问道。
刘萍萍说,我从咱爸说话的口气里听出来的。他好像对那个叶小朋印象不错。
刘艳说,不就是因为叶小朋他爸有点权么。依我看,像咱爸这种人,整天泡在官场里,人都有些变异了。
刘萍萍叹息道:社会就是这样。有些事你现在还体会不来,等结婚后就知道了。
刘艳嘟起嘴说,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反正我喜欢王东,他也喜欢我,这就够了。说着,像老外那样做了个耸肩的动作,逗得刘萍萍哈哈直笑。
中午回到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刘艳的父亲已过六十,两年前才从局长的位子上退下来。退休后,闲着没事,整天养养花,溜个鸟,有时也和局里的几个老头子一起打个麻将什么的。见女儿回来了,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眼镜一边拭着,一边说:艳艳,你过来一下,爸有件事要问问你。
刘艳愣了一下,有点迟疑地走过去,问父亲有什么事呀?说话时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乱跳。
父亲看着她说,听说你跟一个农村出身的小伙子在谈恋爱?
刘艳望着父亲的神态,忍不住扑哧笑了,说我们已经谈了有两三年了,你怎才知道啊?
父亲的脸就沉下来。说你也太任性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家人说一声。沉吟了一下,又说,你不是和小朋谈着么。
刘艳说,叶小朋是他自己没脸,一直缠着我的。我从来就没有正经理过他。
父亲停了一下,说你年纪还小,一些事你不懂。叶小朋家境好,本人又在银行工作,小伙子满不错的嘛。听说你现在谈的这个是师大毕业?虽说是个大学生,但当一辈子教师,有什么出息?
这时,刘艳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大概是听到了父女间的这场对话,便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关切地望着刘艳说:艳艳,这事你要听你爸的。小朋这小伙,长得也不错,手脚也勤快。你要是找个农村的,得受一辈子的拖累!
刘艳站在一旁,看看父亲,又望望母亲,像是不认识似的。忽然,她有点激动地吼道:我真不理解你们!你们也是农村出来的人,却原来这样看不起农民!王东怎么了?我喜欢他,我就是要嫁给他!
父亲就拍了桌子说,你还反了你!这件事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否则,我就没你这个女儿!又转过身对刘艳的母亲说:瞧你的宝贝女儿吧,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母亲嘴里嘟囔着,一边忙过来劝解。可刘艳已经捂着嘴跑出去了。
下楼梯时,她听到母亲在上面喊她的声音。可那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地苍白和空洞,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似的。她没有回头,径直来到了街上。
正是中午,马路上车少人稀。临街的店铺大多开着,店主们一个个伏在柜台上打着哈欠。太阳很毒,一抬头,脸上顿感热辣辣的,像对着了一盆火。
刘艳感到她的脑子像是此刻的太阳一样发烫。王东!王东!她在心里不断地呼喊着这个名字,却听不到任何回应。事实上,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这一天迟早要来,而她也在心理上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又觉得来得太突然,太残酷,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了。脑子里这么胡思乱想着,不觉间又回到了服装店。
刘萍萍见刘艳脸上似有泪痕的样子,忙问刘艳怎么了?刘艳就把回家后的情形说了一遍。刘萍萍听完后,略作沉思说,老人的思想都很固执的,看来得慢慢开导才是。
刘艳说,我和王东的关系都已经确定了,还要等到啥时候?
刘萍萍疑惑地望着刘艳说:你们同居了?
刘艳顿时燥得满脸通红,说,姐,看你想哪去了,——难道这很重要吗?刘萍萍却说,对付一些固执的老人,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刘艳低下头说,那样还不把老人气死。
刘萍萍说,气归气,气完了也许就默认了。
刘艳就笑起来,说姐,还是你有经验。
两人正说着,电话响了。刘萍萍过去接了,是教委冯主任打来的。冯主任在电话上说,王东的事有点麻烦,让她赶快过来一下。刘萍萍说,不是说好了么,又出什么漏子了吗?冯主任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过来就知道了,我在家等你。说着就挂断了。气得刘萍萍把话筒举了半天,末了骂道:这个胖子,真不是个东西!
一旁的刘艳已听出了大概,忙问:姐,这可怎办呀?
刘萍萍沉吟良久,说艳艳,这事你别担心,有姐呢。姐给你答应的事,姐一定办到。说完,从柜台里清出一千多元钱,塞进小坤包里,又嘱咐了刘艳几句,就走出去了。 十一
刘萍萍推开房门时,冯胖子正坐在沙发上喝洒。他一边独斟独饮,一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电视。好像在放着一盘录像,画面上不断出现身着咏装的年青女郎,扭动腰肢,做出各种姿势。见刘萍萍来了,冯胖子只说了一声坐啊,就又盯着电视看。刘萍萍发现房子里的那个单人沙发不见了,就只好在冯胖子的身旁坐下来。冯胖子光着膀子,下面穿一条肥大的短裤,刘萍萍坐在那里,感到浑身不自在,却只好强忍着。
过了一会,冯胖子才开腔道:今天是我的生日,能把你请来,我感到万分荣幸!说着,站起身来关掉了电视。
刘萍萍气得脸色乌青,她竭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说我是为王东的事而来的。上次你不是答应过-------
冯胖子就仰身笑了:王东,王东,这都是缘分啊!没有这个王东,我能把你请来吗?
刘萍萍说,你少贫嘴。王东的事究竟有什么问题?
冯胖子说,忙什么,那点破事慢慢说。今天碰上了,不为老同学庆贺庆贺?说着,就给刘萍萍端起一杯。
刘萍萍说,我从不沾酒的,你自己喝吧。
冯胖子说,你不用担心,这又不是药酒。我知道你会来,特意准备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几百元一瓶呢。说着,他提起酒瓶在刘萍萍面前晃了晃。
刘萍萍说,你现在是大领导,有人给你送这个送那个的,咱平民百姓可消受不起。
冯胖子就有些得意。他拍着胸脯说:你还别说,当初那班同学,目前混在我这个位子上的,恐怕没有几个!
两人闲聊了几句,冯胖子又端起酒来。刘萍萍用手推让着,冯胖子就火了,说你是看不起我,是吧?今天你要是不喝这酒,现在就可以走人!刘萍萍见胖子已有几分酒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和他碰了一杯。刘萍萍平时不喝酒的,一杯洒下去,脸烧得通红,身子也仿佛被悬浮起来似的。她强打起精神,询问有关王东的事情。冯胖子说,还不是因为那个李秃子!他不知从那弄到的消息,知道你是为王东的事来找我的,就又去找了教委的马主任。这不,现在马主任为他出面说话,你说我该怎办?
刘萍萍说,我听刘艳说,王东已和一中的王校长说好了呀。那将来即便是上会研究,也是一比二呀!再说王东的学历也比他高。
冯胖子灌下一杯酒后说,这事你有所不知。老马知道我和王校长有矛盾,如果我站在王校长一边和他作对,他必然对我产生猜疑。他毕竟是一把手,眼下还没退休,这样会对我以后有影响-------
刘萍萍说,那依你看,这事应该咋办?
冯胖子抬起微醉的脸,盯着刘萍萍看了半响,嗫嚅地说:办法倒是有,只是-------
刘萍萍灵机一动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马主任,再花点钱?
冯胖子却摆摆手说,现在送已经晚了,那不成了马后炮了吗?
刘萍萍有些生气,说胖子,说句难听的话,现在的事都让你们这帮人给弄坏了!就拿王东来说吧,本科学历,还是名牌大学,要是按原则办事,我是用不着来求你们的!
冯胖子就嘿嘿乱笑起来,说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找的。
两人斗了几句嘴,刘萍萍忍不住又问:那到底应该咋办?
冯胖子脸上露出含糊的微笑,说,知道了吗?这事还得靠老同学不是?不过,我把你叫来是想让你明白,为了这点事,我可能要付出某种代价------
冯胖子终于露了馅。刘萍萍感到有些恶心,但她还是拿出了小包,飞快地打开拉链。就在她伸手去取那一叠钞票时,一只胖乎乎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冯胖子一下子跪倒在了她的面前。
萍萍,冯胖子低声唤道,你的钱我是一个子也不会要的!你若是拿出来,我立刻就交到上面去,你的事也就别谈了。
刘萍萍一时怔在那里,半天才说,那你是-------
胖子抬起头说: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只要你!说着,就捧起刘萍萍的手乱吻起来,嘴里还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刘萍萍只感到有一条疯狗在她手上乱舐。等她反应过来时,那条舌头已钻到了她的裙下。她开始拼命挣扎,用手扳他的脸,但那颗脑袋却像推土机一样,将她拱倒在了沙发上。她觉得裙子被掀起来了,那颗脑袋已停在了她的胸脯上,一只手已触到了她的内裤。这时,一种强烈的本能使她突然发疯如一头狮子,她大喝一声:冯胖子!冯胖子受到惊吓,停了一停。她一挫身坐了起来,抡起手,响亮地给了他一巴掌。冯胖子用手捂住脸,一时愣在了那里。她站起身,也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衣服,打开门就往处走。在走廊上,她听见冯胖子在后面送过来一句话:刘萍萍,你等着瞧吧!
来到街上,她感到浑身发软,头发晕,忍不住对着路沟猛吐了一阵。待到清醒后,她才意思到,王东的事已经黄了。她包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禁不住对着冯胖子家的方向,恨恨地骂出了一句脏话。

十二
王东是八月下旬返回县城的。
在家里的近一个月时间里,生活中发生了许多事情。先是他的嫂嫂闹着和他们分了家,主要是因为父亲为供他上学在外面借了些债。接下来父亲又犯了胃病住进了乡医院。生活中的难场事仿佛顷刻间全堆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当乡里主管文教工作的陈干事告知他,县教委已把他分配到镇中学时,他顿感全身发软,眼前冒起了朵朵黑云。当天晚上,他独自来到他家坡后的那道山梁上,遥望着远在天边的县城,不禁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就在他苦闷彷徨之际,一封来自南方的书信给了他新的希望。他决定到县城去一趟,见一见刘艳。
那天,当他来到县城时,已近傍晚。一下车,他就匆匆向服装店赶去。还好,刘艳正在店里。然而,让他纳闷的是,他所期望的那个激动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刘艳见了他,像是不认识了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就躲进店里的一间小屋里,关上了门。他忍不住上前去敲门,大声叫喊着刘艳的名字,但那门却始终没有打开。他只听到里面似乎有嘤嘤的啜泣声。
王东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哪里的。他只记得后来他在街道旁的一棵梧桐树下蹲了好一会,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住进了一月前住过的那家旅馆。
十点多钟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把他吵醒。他翻身起来,也来不及梳理那被泪水濡湿的头发,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刘艳拎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他连忙把她让进来。刘艳换了一件黑色连衣裙,化了点淡妆,显得光鲜亮丽了许多。她一放下手提袋,就抱住王东痛哭起来。王东也把她紧紧地抱住,一边亲吻她的脸颊,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过了一会,两人都平静下来。王东拉起刘艳的手坐到床头。王东说,没想到我们的见面会是这种样子。
刘艳用一根指头敲着他的脑门说:亏你还能说得出口!这么长时间了,你在家也能呆得住呀?!你也不想想人家有多想你------
王东叹了口气说,我也想你呀。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我在家里还得出山干农活呀。
刘艳说,怪不得呢,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把你当成了一个农民,一个黑黑瘦瘦的农民。
王东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农民嘛。这不,一月下来就现了原型。说着,竟站起身,弯腰扮成一个老农的样子。
刘艳笑得捂住了肚子,一只手指着他:你就别出洋相了,快去换换衣服吧。说着拎过衣袋,让王东试一下衣服。
王东打开衣袋,见里面是一身铁青色西服,还有一件雪白的衬衣,连内衣和领带都有了。刹那间,一股酸楚的辛辣袭上了他的鼻管。他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刘艳忙问他怎么了?王东转过头说:刘艳,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穿过一件正经的衣服。那年我考上了大学,父亲领我到镇上说要买一身见人的衣服。可是,父亲手里只捏六十多块钱。转了半天,才在一家个体衣摊上买了一身廉价服装。就这一身衣服,伴随我读完了四年大学。
刘艳说,瞧你,又伤感开了。农村人大多是那个样子,这点我能够理解的。如今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再穿这样的衣服,人家会瞧不起你的。
王东就搂着刘艳说,我刚来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农民,就躲避我?
刘艳说,你又犯傻了不是?要为这个,当初我就不会理你的。接着,就把王东走后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东说,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说着,又站起身来,痛骂开了地方上的那些贪官蛀虫。
刘艳说,你就别骂了。咱这地方,就这个样子,凭你一个小人物,能改变什么?就又责怪起自己来,说当初不该让王东回来的。没想到一个玩笑,最终却开在了自己头上。
王东说,我们都是初出茅庐,没经过世事,这也算是交一次学费吧。
刘艳说,瞧你说得多轻巧,这哪里是交学费的事呀。又说,我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咱们一齐到你们那的学校去。到时,你教你的书,我呢,到镇上摆一个衣服摊,你看怎么样?
王东笑道:那还不成了一条新闻,说我把县城里最漂亮的姑娘给引来了?再说,我们那地方太偏僻,也太艰苦,过不了两年,你要和我闹离婚,我怎么办?
刘艳笑着在他身上打了一下说,人家和你说正经事,你却拿人家开玩笑。又拉起王东的手说,行不行么。
王东说,行的。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艳看。
信是王东的一个大学同学从深圳那边寄来的,这位同学毕业后就揣着文凭只身去了深圳。信上说,他已经在深圳那边联系好了一所学校,那里实行的是聘任制,择优录用,双向选择。还说,如果王东要是愿意来,务必于开学初前来应聘。
看完信,刘艳吃惊地望着王东说:你准备去深圳?
王东点点头,说这是机会。幸亏我毕业时给同学吩咐了一下,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乡上的中学去不是我不愿意。一方面你在城里住惯了,下去后会受不了。另外,更主要的,是这一个多月里的所见所感,使我几乎对咱这地方失去了信心。表面上看,这地方好像缺少人才,可真的人才来了,又会压制你、排斥你,让你灰不溜秋地生活一辈子。那些请客送礼,拉关系,搞宗派,溜须拍马一类的东西我早已经厌腻了。一句话,我可能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所以,即使是没有这封信,我想我也会走的。
王东的一席话把刘艳给震住了。她没想到,平时老爱开玩笑的他竟会说出这番激愤的话来。半天,她才呆呆地问王东说,那你走后-------
王东笑道:又担心了不是?我哪里舍得丢下你呀?到那边安顿下来后,我会接你来的。
刘艳要王东快点脱换衣服吧,她还不知道是否合身呢。
王东就转过身去换衣服。脱了一半,忽然问刘艳,内衣换不换。刘艳背转身说,换一换吧。等到他把上衣脱下后,却忽然间撒起野来。他把刘艳拉上床,两个人就滚成了一团。当那只手欲去解开裙扣时,这一回刘艳却没有动。王东忍不住贴着刘艳的耳朵说,今晚上怎么撤岗了?刘艳笑着打了他一下说:傻瓜,今晚上可是新婚之夜啊!
十三
1994年8月21日,王东离开了县城。临行前,刘艳还和他说说笑笑的,一会给他嘱咐这个,一会又要他注意那个的。可是,当汽车启动后,刘艳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站在一旁的刘萍萍扶着她的肩膀。王东从打开的车窗里探出头来,不断地挥舞着手臂,嘴里高声地喊着什么。
那时是凌晨六点钟,天阴沉沉的,不一会竟下起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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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舞黛纤纤  发表时间: 2003/05/05 18:25 

回复:请不死鸟
推举到西陆好吗?
 [3楼]  作者:海边拾贝  发表时间: 2003/05/05 20:15 

回复:面包会有的,一切就会有的。
对于一个未出校门的大学生,什么是生活,确实还是一个陌生的课题,正如文中王东所说的:就当交一次学费吧。只是这学费有时太过沉重,在人的心理永远烙下了痛的痕迹,让人感觉好辛酸。所幸的是,最后他还是终于走了出去,前途依然还会是一片光明。
[楼主]  [4楼]  作者:一阁居士  发表时间: 2003/05/05 21:08 

回复:只为给想看的朋友弄个完整的,
推不推无所谓的。
[楼主]  [5楼]  作者:一阁居士  发表时间: 2003/05/05 21:10 

回复:谢谢你看到了一点
其实隐在“玩笑”背后的东西才真正是值得悲哀的。
 [6楼]  作者:最是好心情  发表时间: 2003/05/05 22:26 

回复:终于看完了

    接下来,到深圳又有深圳的新的问题新的悲哀,对于一个农村出身的人来说,真正不容易,在农村,人家把你当城市人;在城市,大家又把你当农村人,哪儿都不招人待见,忒累!

    好的开端有时候并不是成功的一半,真不知道他们到底结婚没?这么会写,再整点儿嘛。



※※※※※※
最是~~~好~~~心~~~情~~~~~~(得唱着念,COCO李广告词:一见~~~好~~~心~~~情~~~~~~) *_-
[楼主]  [7楼]  作者:一阁居士  发表时间: 2003/05/06 08:20 

回复:祝你永远有好心情
是的,农村出身的人,一生下来就像是没娘的孩子。不过,苦难,培养了他们的韧性和不服输的精神。只要有个公平的环境,我想,他们是出色的一类。至于王东到深圳会怎么样,特别是你所关心的他和刘艳的事,呵呵作为小说,得留点悬念吧。也许以后会考虑这样的事。
 [8楼]  作者:微澜  发表时间: 2003/05/06 09:31 

回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说的结尾还是给人以希望,好~~
[楼主]  [9楼]  作者:一阁居士  发表时间: 2003/05/06 11:03 

回复:因为我们还年轻
应该相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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