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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夏夏 夏夏是我在山西出差时偶然认识的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三色堇开放的季节,在一个小小的集市尽头,刀削面的香味掩盖了浓浓的乡土气息。夏夏便是这庞大的卖面人中的一员。 夏夏是个女孩子,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丹凤眼,干枯发黄的头发和一件宽大的碎花布褂子,褂子上只有三粒扣子,其余的用别针别着,虽然透着贫困,却也干净整齐。 出于怜悯,我走上了她的摊位。当时她的生意很冷清,远不比别人的买卖兴隆。 夏夏一个人跑过来招呼我,没等我开口,却先听到一串银铃般的自我介绍: “叔叔,我叫夏夏,你要吃面吧?我们的面比别人的便宜,但也没别人的好吃,因为我们刚刚开始做生意!”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夏夏的头。 “你多大?我猜你不会超过十岁!” “我十一啦!” 我没计较乡下人喜欢说自己的虚岁的习惯,而且孩子们往往会把自己说得大一些。 “那你给我削一碗面吧。” 话说到一半,我却又疑惑地左右看了看,难道就让这样的一个孩子为我削面? “你家大人呢?” “一会就来!” 小孩子把碗摆到桌案上,忙着给我递筷子,醋,还有辣椒。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位少妇,年龄大约和我相仿,走路很慢,面容憔悴但十分漂亮。我不能确定她是否有病,担心之余,一眼望见门框上挂着的卫生许可证,这东西其他摊位没有,即便在我生活的大城市也未必每家餐馆都有。 面煮好了,刚盛到碗里,热腾腾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抢先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我忙不迭地站起身,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碗。 那少妇静静地用毛巾擦着额头,静静地看着。我发现她的目光有些迟滞。 低头吃着面,我的脑子里寻思着该去的地方怎么走。 面吃完了,我把钱放在桌上,开始向夏夏询问路线。夏夏回头望着妈妈(我姑且这样认为),孩子好象不很认得路。 少妇走上前来,但她并不能完全听明白我的普通话,我想那该是生活闭塞的缘故。于是。我从上衣口袋里拿下笔,找了张报纸,在上面简单地写明地址。 夏夏惊异地望着我手中的自来水笔,眼睛一眨不眨。 我抬起头,望着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这样的笔,我家的那位“小少爷”不知有多少。 “你会写字吗?” 我觉得天色还早,便和她找起话题来。 夏夏认真地点点头。我把笔递给她,她先是在手里把玩了一会,然后在报纸上写下了“夏夏”二字。 我惊异地发现那字异常的端庄秀丽,比我家“小少爷”的字强上不知多少倍! “上几年级了?” “我没上学,妈妈教我写字,我能认识很多字,以后能写文章,能开飞机,认识字什么都能做,这是妈妈说的!” 孩子很天真,我却突然感到意思悲哀。 我没想打消孩子的积极性,却也忍不住说道:“夏夏,这样不行,光认识字并不是什么都能做了,要有科学头脑。” “什么是科学头脑?”孩子很认真。 我想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抬头看看那少妇,我见她目光一闪,好象很失落的样子,于是忙转开话题: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没钱交学费,妈妈说,今年要是有了钱,就送我去上学,可我还要帮妈妈干活呢!” 孩子低着头,抚摩着我的那支笔,声音小得象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无话。沉吟了一会,向夏夏说道:“你喜欢这支笔对吧?我能看得出来!” 孩子点点头,转瞬又使劲地摇着头。我明白她的心思,于是又说道: “那就送给你,叔叔这里还有。” “我不能要,这样的笔一定很贵的,我看看就行了!” 听到夏夏的话,我心中油然划过一丝痛苦,这是什么?我权且把它当做一种悲哀,一种无可奈何。 我探手在包里摸出一个精装的记事本,又拿出一只我认为是最好用的钢笔,放到一起,递到夏夏面前。 孩子象是被吓坏了,忙把手中的笔放在我面前,然后背过双手,抬头望着妈妈。 我用几近企求的目光望着少妇,请她让孩子接受我的“馈赠”。我看见她愣了一下,向孩子点点头。 夏夏欣喜若狂,忙一把接过我递上来的东西,把它抱在怀里,我分明看见她在开心地笑着,那笑远胜过我送儿子一台电脑时的笑容/我飞快地思索着身边还有什么可以送她的,摸了半天,只有一把尺子,一只计算器,外加两本信纸,还有一个圆规。 我把东西一股脑地塞在夏夏怀里,背起包,举步走开了摊位。其实与其说是走开,倒不如说是逃开更恰当些。 没走几步,我又转过身,问道:“你还需要什么吗?下次再来时叔叔给你带来,我想你该有本字典!” 孩子听了,很兴奋的样子。夏夏妈赶忙说道:“谢谢,我们不需要了,这就可以让孩子高兴一阵子了!” 我没敢许诺什么,因为我实在说不好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里。 就在我没走多远时,夏夏从后面追上来,把那一碗面的钱举到我面前。 我转头望着那少妇,看得出这不是她的注意,于是俯下身,小声问道:“你爸呢?” 孩子轻轻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没有爸爸了,他死了,是去城里打工时死的。我妈妈没瞒我,她说再苦也不会不要夏夏的!” 我长出口气,站起身来,再望望那少妇,没接夏夏递上来的钱,转身匆匆走开了。 这一路上,我努力地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想着家里又什么儿子用过的学具和书本,以便写次再来时,别忘了给夏夏带来。但是,时间久了,我由于工作的原因,再也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为了那本字典,为了给孩子的那个小小的许诺,我至今还在内疚着,我想,夏夏一定在每天盼望送给她东西的叔叔的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我没有,这种遗憾便逐渐化作谴责,一直印在我的记忆里。有时在梦中,我分明看到夏夏拿着我送给她的纸笔,认真地写着字。但我能做什么?儿子用过的学具和书籍我早就装进了纸箱,而且很细心地封好,但它至今还静静地待在我的写字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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