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许许多多的故事都在时间的长河中风干羽化了。但记忆,任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却总是一往情深的守侯着你,稍不留神,它就会跳出来与你缠绵,和你纠缠不休,使你原以为早已忘掉的往昔更加清晰地凸现在你的眼前,令你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片刻的欢愉,以及梦醒后更加的迷惘与困惑。
不知是幸运抑或是不幸,梅儿的情窦初开的特别早。初一的第一个期末考试,梅儿在班里考了第一,隔壁一班的第一是一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高高大大的男孩——时下叫做阳光男孩——S。在一群愣头愣脑的青苹果似的初一男生中,他可谓是玉树临风,鹤立鸡群。
初二时,级部调整。梅儿在新班的第一个同桌竟是S。他是体育委员,梅儿是学习委员。为此,梅儿至今不知应该感谢上帝,还是该诅咒他。
当时的少男少女们正处于彼此好奇彼此排斥的阶段,整个班级整天吵吵闹闹,鸡飞狗跳般。几乎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条“三八线”,线的两边是圆规、铅笔等刀枪林立,如谁敢越雷池一步,战争便一触即发。
梅儿和S则不同。或讨论问题,或海阔天空地闲聊,总是那么默契。实际上,S是个很温柔的男孩,起码对梅儿是这样。梅儿永远忘不了那次课外活动我因胃疼独自呆在教室。不知什么时候,S进来了,坐在她身边。教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S一直沉默着。最后才说了一句话,“你应该去看看的。你的胃。”
有时候,他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闲聊时,他会突然冒出一句,“我真羡慕他啊,那个将来要娶你的人。” 梅儿想,可能是因为她比较温柔,从不和他吵架吧。当时他们真的什么也不懂。毕竟才在初二啊。不久,班里有了风言风语。他们却浑然不觉。
明察秋毫的班主任黑着脸如同锅底,公然在班里说要把那些好的一个头似的同桌统统调开。结果只调了两张桌,包括梅儿和S。班主任可能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吧,把高大的S安排到头排,梅儿几乎是在最后。自此开始了S上课频频回头的历史。梅儿很尴尬,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全班的同学都在看着呢!
因感觉是丢人现眼,梅儿和S不再说话了。开始只是在教室里,后来外延扩大到校外。
初三下学期吧,班主任老头一定是老糊涂了,调位时竟让S坐到梅儿的前面,S就差点朝后上课了。他的女同桌很喜欢他,越是喜欢他,他越是和她吵架,有时吵得不可开交。梅儿每每充当抹稀泥的角色(只有这时梅儿才和S说话),勒令S道歉。也只有梅儿的话他才肯听。梅儿知道那女生恨她,她认为是因为梅儿他们才吵架。梅儿很惶恐,觉得自己伤害了她。
梅儿对S的喜欢与日俱增。常常陷入不可名状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其直接结果是差点没考上高中!
梅儿进了高中,S进了他喜欢的建筑技校。
高中开学不到一个星期,梅儿收到了S的第一封信。梅儿吓得要死,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地看,看完后撕成碎片。
终于,两个月后。
妈妈帮梅儿收拾房间,发现了初中毕业时S送她的笔记本,是那种当时很精美很奢侈的笔记本。父亲的脸顿时就青了。他的手扬了扬,似乎要打梅儿,但终于没落下来。梅儿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大了好几圈,但还是很清醒地庆幸自己幸亏把S的信全撕了,不然大耳光肯定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虽然笔记本的留言和每封信的内容经得起最挑剔的家长和老师的检查和推敲,梅儿还是有种做贼被当场捉住的感觉。
父亲这才明白为什么梅儿的中考会那么惨。他整天给梅儿他们班上数学课,竟没发现一点点蛛丝马迹。这算不算是奇迹?他当时气得发疯,指着梅儿的鼻子说,“你如果敢把社会上的坏风气带回家,就趁早别进这家门!”听听,这就是他的原话。他竟把这种事归罪于社会!梅儿至今还觉得父亲当时很幼稚可笑。
见父亲气得犯了心绞痛,梅儿就乖乖地去找耗子。耗子和梅儿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校同班。而且耗子和S是好朋友,无话不谈。那次他问S,我们班最好的女孩是谁?S告诉他当然是梅儿了。S反问他时,他回答S知道他会说谁。梅儿让耗子把笔记本还给S,并转告他别再写信了。后来S又来过几封信,梅儿都没回。元旦快到了,S早早的寄来了贺卡。梅儿还是没有回音。不是她不想,她只是不想让父亲生气。
有时梅儿回顾这三十年,发现在她身上留下烙印最多最深的是父亲。父亲是梅儿小时候最信任最依赖最崇拜的人。梅儿是他的眼晶,别人这样说,他自己也这样说。他很宠梅儿。梅儿是父亲的铁杆同盟,每次父母吵架,梅儿都无条件的站在父亲一边,并直言不讳地对母亲说如果你们离婚,我要跟着父亲。那件事之后,梅儿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父亲不似以前那样了,常常无中生有地呵斥梅儿。梅儿整天小心翼翼,想讨他的欢心。因为梅儿真的是认为自己错了,她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再说高一那年元旦。班里开元旦晚会时,S来了,和他的一个同学。记得那天刚下过雪,彩灯映着白雪,校园显得格外美丽。梅儿和S在教室外聊了几句,都是些不关痛痒的废话。其间,他的同学还用手电照了照我的脸,说:“是挺漂亮的。”
梅儿没有想到S是来告别的。
从此,S不再写信了。
梅儿也在一门心思地苦读圣贤书。哥哥在大学里找了女友。梅儿不想在未来的嫂子面前抬不起头。一定要考上大学,为了自己,也为了S。梅儿经常这样鼓励自己。高二开学不久,耗子对梅儿说给S写封信吧,他厌学,情绪很低落。梅儿写了,无非是一些空洞的道理和鼓励的话。S回了信,寥寥数语,很客气,很疏远,总之是感谢梅儿的关心。梅儿有些失落。梅儿想有些话她会对他说的,但不是现在。而且梅儿坚信,即使她不说,他也会明白的。
梅儿似乎一下子长大了,成熟了。这时,班里的恋爱事件层出不穷。一群小男女们在水深火热中煎熬,恋爱攻势如火如荼。有几对还上了学校的“重要人物”录。梅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审视他们,哂笑他们的幼稚。梅儿也和男生说话,有时还是无所顾忌,但仅限于教室中,离开教室便谁也不理。有时母亲很奇怪地问为什么从没有同学来找你玩?实际上,是梅儿不让他们来。有几回,几个男生说假期中找你玩吧?梅儿不留情面地说我不会找你们玩,你们也别来找我。每个假期梅儿都蛰伏在家里,无所事事。
有男生约她看电影,给她写纸条,梅儿都得体地处理了,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
文科班的老夫子班主任对梅儿欣赏有加,让她做团支书。每个学期的操行评语都郑重其事地写着:“该生作风正派。”梅儿简直要笑死。
S还是退学了,在高二上学期结束前不久,去了A市。他没告诉梅儿,是耗子说的。自此,S杳无音信。耗子可能是怕梅儿不愉快吧,在她面前从不提S。梅儿真想知道S的情况,但开不了口。她劝自己要忍耐,只要考上大学,一切障碍就都会冰消雪融了。高考填报志愿时,梅儿填的都是A市的大学。父亲说,好,你哥在A市,你去了也有个照应。他以为梅儿忘了S,或许是他自己忘了,但梅儿没有。梅儿相信S一定会等她的,因为他们的心是犀犀相通的。
梅儿未能如愿以偿。她被另外高校录取了,远离A市。
梅儿上了大学。梅儿相信耗子一定会把她的情况告诉S,S一定会很快就给她写信的。梅儿等啊,等啊,一切都是惘然。她不愿问耗子S的地址,怕他笑话。
整整一个学期。好漫长啊!梅儿常常有种心痛的感觉。“龟缩于自我垒筑的小小的壳中,把心紧紧锁住,不让它流失于壳外。”后来,T看梅儿描写心痛的随笔,读到这句时说,他真有种心痛的感觉,因梅儿的心痛而心痛。
大一下学期,是四月二十四号,梅儿认识了T(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有着无尽的勇气和精力)。确切地说,是他和他的朋友在校外的路上拦住了梅儿。然后就频频找梅儿。梅儿之所以没有当时就拒绝他,是因为他开始时没有明确的表白,怕自己的拒绝会让他倒打一耙,反诬她是自作多情。而且,他身上有点儿霸气,敢作敢为,这让梅儿既害怕,又有点欣赏,感觉他是个男人。那时,梅儿的信仰是:宁嫁强盗,不嫁秀才。他真的不是梅儿梦中的白马王子——清秀,儒雅,浓浓的书卷气的白马王子。
梅儿是个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连机会主义者都算不上。上帝把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放到她面前,对她说,“伸出手来,它就是你的了。”她对上帝说,“你把它放到我手里吧。”梅儿决不会伸手去拿任何东西,无论她等待了多久(这也是现在T无论离梅儿多远,都对梅儿百分之百放心的原因)。喜欢的明明是apple pie ,但上帝给了一个chocolate pie ,梅儿也会对自己说也不错啊,各有千秋,别太挑剔了。
梅儿和T心不在焉地交往着。他看出梅儿的若即若离,把自己比做“鸡肋”。这是他的聪明之处。他的聪明还表现在他知道如何“保管”梅儿。他曾经带梅儿和他的朋友们聚过几回。其中,有个男孩很清秀,浓浓的书卷气,还有一点点的忧郁。他对梅儿很有好感,对梅儿的一举一动简直比T还要敏感。T当然看出了苗头,便毅然带梅儿远离他的朋友。他不给人以任何机会,同时也不给梅儿。
S还是固执地沉默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
大一暑假前夕,梅儿给在另一所大学的耗子写信,告诉他要去A市,问他S的地址。这封信是梅儿积攒了一个周的勇气才写的。很快收到耗子的回信,说S已调动工作,他也不清楚他的地址。
只是鸡肋依旧执著,努力要把自己变为鸡翅。
T虽是班长,但可以逃课陪梅儿去逛街。五一、十一的假期陪梅儿玩遍了省内的各处名胜。他是个好伙伴,体贴,温柔,把梅儿照顾得舒舒服服,一切安排得津津有条。和他在一起,事无巨细,一律不用梅儿操心,他只要梅儿快乐。梅儿感觉自己的头脑功能明显的在退化,对他是越来越依赖了。
大三元旦,各系都组织了各种活动。梅儿和T随着拥挤的人流到处闲逛。中文系的咖啡屋里,舒缓的音乐,朦胧的烛光,营造出温馨浪漫的气氛。播放的歌曲正好是谭永麟的《爱在深秋》。梅儿呆呆地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梅儿也不明白为什么脑中会闪过李白的这句诗。突然间,她对S彻底绝望了。之前,她一直抱有幻想。幻想有一天S会来找她,她会义无返顾地跟他走。这时,梅儿明白,S不会来找她的,永远都不会了。再想想T自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后,喜欢他的女孩子更多了,他从来没动过心,对自己还是那样的体贴入微,死心塌地。他是越来越象鸡翅了。她还有什么奢求?走在前面的T发现梅儿不见了,回来找到她时,他不知道梅儿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梅儿要为他的只管辛勤耕种,不问收获而做个全新的自己。“为了爱而爱是神,为了被爱而爱是人”,既然注定做不了神了,就为他做个人吧。
凤凰涅磐了。
正当梅儿要忘掉S时,出乎预料地,几年不见的S和耗子一起来了,还带了个女孩。这是大三的寒假。天地真是太小了,那女孩是梅儿的高中同学,荣登过学校的重要人物录。耗子偷偷告诉梅儿这是S的女友。梅儿怀疑是耗子做了go-between,虽然没有任何的依据。梅儿知道自己喜欢S的时候比这女孩在高中爱火熊熊燃烧时还要小,但她还是有点瞧不起这女孩。可能是因为她当时太明目张胆了。梅儿喜欢含蓄美,不喜欢过于招摇,过于张牙舞爪的女孩。梅儿认为S是在示威。梅儿的心中很难受,自始至终没和S说过一句话。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不好,但控制不住自己。
那几天梅儿的心情糟透了。T每天一封的情书也未能使她好受些。一天,梅儿正在街上闲逛时,远远的看到S走来了。她问他你的女朋友呢?他有些尴尬,说谁是我女朋友?我没有女朋友。接着便落荒而逃。
事隔几天,S和小D来了。小D一进门便问你把耗子怎么了?他说见你就害怕,到了门口又走了。然后又眉飞色舞地说你们吵架了吗?说出来给你们和息和息。梅儿听着不对味儿,没好气地说你说我们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啊。S赶紧岔开了话题。
S看梅儿的相册时忽然指着梅儿在A市拍的一张照片说,“你太过分了吧。你拍照的地方离我的单位仅数米之遥。”梅儿说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啊。他说不可能,我一到A市就让耗子告诉你我的地址。梅儿说耗子从没告诉过我,而且我向他要地址时,他说你调动了单位,他也不知道你在哪里。S急了,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耗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决不会那样做的。梅儿也急了,不信吗?咱们马上去找他对质。小D见势,知趣地告辞了。
耗子不在家。从耗子家出来,已是华灯初上了。梅儿忽然感到心灰意冷,冷得如同天边的一弯新月。问了又怎样?不问又怎样?事已至此。梅儿问S和女朋友怎么样了?S说吹了。因为和不来。她太内向。他喜欢活泼的。梅儿黯然神伤。S还是不肯说出来。梅儿不奢望他说他爱她,他一直在等她。她只是想问问他是否曾喜欢过她,如同她喜欢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问了就不是梅儿了。最后他说,“你能把学校地址告诉我吗?”梅儿此刻全明白了耗子干了些什么,那就是耗子什么也没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S。梅儿知道S不会给她写信的,即使给他地址。事实确实如此。
六年的时光拉大了他们的距离,虽然梅儿不在乎他是否上了大学。他们是两条射线,虽从同一起点发出,却是越走离得越远,注定今生不会在有相交的机会了。S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是那样的缥缈,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在梅儿极度痛苦无聊的时候,伴在她身边,对她不离不弃的始终是T,虽然他明白他可能会是一无所获。他的执着也使S相形见绌。
梅儿在心中认认真真为自己和S画了个句号。虽然有些遗憾。
耗子专科毕业后一直不肯找女友。大三暑假,和小D来找梅儿。小D问梅儿是否有男友。梅儿一反常态,把T的照片拿给他们看。耗子尴尬地坐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梅儿用微笑的残忍盯着他,他的困窘使她有种报复的快感。三个月后,耗子结婚了。梅儿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神速。
真正爱上T是在大四。梅儿知道世间没有什么人会象S那样让她苦苦等待了。但世间也没有什么人象T那样苦苦等待着她了,哪怕做鸡肋也无怨无悔。毕业前,梅儿放弃了在A市联系好的工作,跟随T来到B市。
T是个好丈夫,好情人,好父亲。梅儿从没后悔嫁给他。他常说他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儿子,另一个是女儿————梅儿,他的妻子。他最让梅儿感动的是他的大度体贴和责任感。
他曾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食不果腹,即便是去偷去抢,他也决不会让我饿肚子。
梅儿有招贼的特长。凡是贼能偷的,全都被偷过了。T从没责备过梅儿,反而每每安慰她说,那都是身外之物。钱没了可以再挣,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只是要小心别把自己和孩子丢了就成。
再就是梅儿每次上街,他都不厌其烦地陪着。而且,哪怕是离开一小会儿,他都要再三叮咛千万别乱走,千万别和陌生人说话。他怕梅儿被人贩子拐卖了。
梅儿生来单纯,T的无微不至使她至今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远远不能相称。这是不是很可笑?梅儿常常想。
T可能知道自己不是梅儿的最爱,这并不影响梅儿成为他的。他不相信因果报应,但常说他一定是上辈子欠梅儿的。他说:“梅儿,你真的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人了。你要珍惜啊。”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梅儿从未对T许诺过什么,她的激情与浪漫都深埋在心底。但她对自己许诺过:一生一世不要辜负了这个自己亲眼看着由男孩走向成熟的男人。
有时候会想起S,尤其是T不在身边时。无论怎样的事过境迁,怎样的沧海桑田,梅儿还是有点伤感。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什么都不是。S甚至不如耗子。耗子还有几封委婉表明心迹的信,委婉到当时梅儿没看出来。她和S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有开始,也就谈不上结束。她或许从未真正得到过S,也就无从说到失去。
没有得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吗?梅儿不知道。但S却是她今生永远的痛。
有时梅儿反省自己:性格决定命运。她相信,起码她的前三十年是如此。想起S时,有时会想到耗子。梅儿曾深深地恨过他,或许是他改变了她的一生。他躲在暗处,即使梅儿是猫,又能奈他何?可能是他破坏了她和S,但上帝是仁慈的,他给了梅儿另外一份厚重的礼物作为补偿——T。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不是该感谢耗子?
西方有谚语说:再烂的瓶子也有个盖。“上帝既然能赐给我一个精美的瓶盖,是不是说明我还不算是一只太糟糕的瓶子?”梅儿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