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逝于一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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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我应该很高兴。可是,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我活动了一下酸疼的筋骨,离婚后,我一时间似乎轻松许多。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线在玻璃的折射下有些光怪陆离,眼神又转向满橱的书上面,那只书橱上镶嵌着一只黑色的射灯,当它闪亮时,满橱的书熠熠发光,当然,里面的每一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心血之作。说到这只黑色的射灯,我就不得不多罗嗦几句了。它总是犟头倔脑地不受我的指挥。但凡我使劲地按下那只白色的开关时,它总是死气恹恹地没有亮光出来,但是,李扉彩去动一下,却可以争气地闪出漂亮而璀璨的光线出来,把我所有的书籍都照射得分外明媚。可是,我的鉴赏力和鉴别力,还是在这场筋疲力尽的离婚拉锯战中几乎被销蚀一空。尤其,是当离婚诉讼中,被夹杂了大量伤害性的陈述。那明显是异常可笑的事情了。
诉讼文本上讲,她被我虐待。哦,虐待。可能我是有虐待过她。她毕业的地方,上海华师大,在那个碧水悠然但人们来去匆匆的地方,我把心交给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很美,会使用一种空茫的眼神抓住我所有心绪。我的烟飘散香幻的雾,一时间,分不清我与她。我把烟雾连同细屑的白色的灰吹到她脸上,看她尖叫着笑。她夺过我的烟,向湖中扔去,她拉住我的头发,要我赔她死亡在烟雾中的细胞。哦,这就是我对她所有的虐待。
我是个喜欢吸烟的男人。在烟雾中,我可以找回自己所有失落的或梦幻的感觉。我是化学老师,对尼古丁有再明晰不过的概念。但是,我的思想需要它来支撑。当我因成绩特别优异而留校任教时,我成为一个有许多学生喜欢的化学老师。我是男人,在我需要烟的时候,我就已是个男人,一个普通得跟许多走在马路上没有丝毫区别的男人。烟和女人,是陪伴在我生命中的重要元素。当李扉彩出现时,她和烟,成为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元素。可是,我这么表达时,她说我很恶心。于是,我在她面前嘲笑那只布满金毛,能把懒洋洋爬行的苍蝇肚肠给揿出来的手指。那只手指的缔造者就是她的偶像,她尖叫着把头蒙在我的手心里,恶心得直跺脚。我抱住她柔软的腰肢,低声说:“你要是跟别的男人做,我就像那支布满金毛的手指把你的肚肠给揿出来!”她用那双妖娆的眼睛望住我,粉红的嘴唇好象抹过一层闪亮物质,吐气如兰地把声音送过来:“我是你脚下这片海洋里的一只水母!”我仿佛置身在一片浩淼的水波粼粼之中,忘记这个世界的存在。当然,也就忘记了关于存在的所有说法。
我毕竟不是萨特,李扉彩嫁给我,我们生活在一起,除了工作、娱乐、谈天、做爱,还有许多的争吵。“你为什么不洗脸不洗脚就躺在沙发上?你知道这样令我多恶心吗?”当她这样尖叫的时候,模样像极了校长夫人,她的面皮就像一种叫淡灰刚骨的纸。我注视着自己的名片,它也是用这种材料做成的,还挺贵的,那家国企老板是李扉彩的邻居。他说,给我的是最优惠价,只要我以后路过,拿些饮料,陪他们聊聊SARS病、美伊战争,磕磕瓜子喝喝茶,为他们解决无聊的一天就成。
李扉彩在他们隔壁经营一家书店。她喜欢看书,不过,我最晓得她了,她只喜欢看漫画书,比如《涩女郎》,她可以把里面的图像和对白全部复述出来,再比对我的言行,进行基因排列。这可以令我瞠目结舌。
离婚,对我来说,是件解脱的事情。她坚持我虐待她,经过无数次的吵架,我最终选择向女人投降。我所有掌握的黑厚学、社会学、处世学、心理学、爱情学、谈判学以及其他什么深奥的学在李扉彩那句“上帝给女人一个子宫,就是让男人知道自己是从哪儿钻出来的。”的名言中全部瓦解溃散。我真没想到,她那只在我看来最简单幼稚不过的脑袋里竟然还能蹦出这样的话来。我拿着炒菜铲子的手几乎就要伸进自己的肚子里,看看自己的肚肠是不是白色的一截截如同塑料水管。
当然,面对李扉彩的动人说辞,我必定是像只光秃秃的鸡壳一样,要被法庭上那些公职人员狰狞的闪烁青光的不锈钢铲子给抄到热汤外面的。那些鸡汤是留给李扉彩的。审判长一定要这么做,或许是考虑到她那只让男人知道自己从哪里钻出来的子宫,我服从这种定论。
我又点燃一枝香烟,李扉彩现在正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没有男人的女人,会枯萎成一朵干花,而她仿佛要报复我对她的虐待,而来虐待我的神经。她开始每周一次,定期地把她那些滋润的闪亮的照片一张张塞进我的信箱里,我必须把那些滋润而闪亮的照片用EPSON最顶级的打印机打印下来,然后,剪碎了,拼成一幅幅意向图画交给附近老板们去卖。据说,生意还不错,买的人挺多。
我升任教务副处长时,承担上面交派下来的一项特殊任务——“盐酸马普替林1-2号”计划。我接下这个任务时,已经有5个人因之牺牲了,也就是1/6的参加者已带着这个计划离世了。他们的墓碑上,都雕刻着“离逝于完美的人”的碑文。我看了有点毛骨悚然,后来,就打报告给上头,说要是我也不幸牺牲,可不可以不要在那些石头上刻这么老酸的话,上面答复下来问,那你想留下些什么?我说这么刻吧——这是一个被李扉彩同志宣判为因虐待而离婚的好同志,牺牲于“盐酸马普替林1-2号”计划的勇敢的牺牲者。在漫长的一个月后,回音下来了,对方说,字数太多石碑上放不下,建议改成——离婚的好同志,勇敢的牺牲者。我怎么琢磨着觉得别扭,后来决定一锤定音,把石碑雕成我最喜欢的烟壳牌子,然后就保持一定东方的神秘,一个字也不刻。对方觉得有创意,就这么决定了。
于是,我白天依然是一个喜欢吸烟,受学生欢迎的化学老师,而在计划需要时,成为25个剩余者中的一个,执行“盐酸马普替林1-2号”计划的小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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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夫水之积也不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