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达姆垮台的历史意义
 
 智效民
 
 　　

2003年4月9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一天，英美联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便占领了巴格达。随后，当地群众在市中心广场上推倒一座萨达姆的巨型雕像，这象征着一个统治了伊拉克20多年的专制政权终于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倒塌。我以为，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为他们高兴，这一天应该永远载入史册。

但是，CCTV的某军事专家却在评论中说，他不相信这是伊拉克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行动，他甚至说这是联军化妆成老百姓干的。这一观点涉及到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伊拉克人民对萨达姆政权究竟是支持还是反对？

要讨论这个问题，最好用统计学的方法，在普查的基础上，看看萨达姆到底能有多大支持率。但是这种调查需要两个前提：第一，调查应该是萨达姆在位时进行，否则会因为失去现场而走样；第二，在表达意见的时候，必须保证民众的绝对安全，否则就会不真实。但是这两个前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存在。萨达姆在位时，民众因为恐惧不敢表达真实的思想；萨达姆倒台后，如果再进行调查，就会出现第一种情况。因此，我们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做些简单分析。

萨达姆的残酷暴虐及其反人类的种种劣迹，据说联合国早已记录在案，所以国际社会才会在制裁、核查和“倒萨”问题上基本一致，并通过联合国1441号决议。尽管如此，中国老百姓对于萨达姆统治的真相和伊拉克人民的愿望却知之甚少，人们只能从官方媒体的报道中看到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萨达姆除了在首都有好几处总统府之外，在全国各地还有几十座行宫。这些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家财产和人民的血汗！这些年，伊拉克人民因为萨达姆作虐和国际社会的制裁，有时连基本生活用品都难以保证。仅此一点，就可以断定萨达姆绝对不会受到人民的拥护。

又如萨达姆深居简出，戒备森严，即使与少数亲信开会，身后也总是站着一个全付武装的保镖。这在世界政治史上是极为罕见的。一个国家领导人，连自己的亲信都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件事情，就是如果没有暴力统治，连亲信会也反对他。你说他不是独夫民贼是什么？

再如萨达姆疯狂地为自己树碑立传，掀起了一场大规模造神运动。在伊拉克境内，萨达姆的雕塑无处不在，萨达姆的画像比伊拉克人口还要多。据说他还炮制了一份长达13页的简历，成为每一个伊拉克官员的必修课。什么“人民的救世主”、“先知的子孙”、“革命指挥委员会主席”、“伊拉克三军统帅”等等，都必须背得滚瓜烂熟。大家可以想一想，除了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文革时代的中国和金氏父子统治下的朝鲜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出现过这种情况？其他国家我不大清楚，毛泽东时代的文革却记忆犹新。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文革十年已经让中国人民忍无可忍，而伊拉克人民却忍受了20多年。如今萨达姆已经垮台，就仿佛从地狱回到人间，你说他们能不欢欣鼓舞吗？

那位军事专家还一再表示他对萨达姆及其武装力量“神秘消失”感到费解，他说这很可能是萨达姆出奇制胜的一个高招，他希望不久以后，萨达姆的共和国卫队会突然出现，给联军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式的打击。他还喋喋不休地说，伊拉克人为什么不炸毁桥梁、布设地雷，发动巷战，与美英联军一拼到底呢？

这又引出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第一，萨达姆是不是伊拉克的民族英雄？他领导的这场战争是不是一场“圣战”？伊拉克军队和人民应不应该为他送命？要回答这个问题，只要分析一下萨达姆其人就可以了。如前所说，像萨达姆这类人，是极度自私、极其无耻、极端暴虐的。他们除了考虑如何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外，根本没有把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放在心上。否则，一个好端端的石油大家就不会让他搞成这般模样。对于这种极度自私、极其无耻、极端暴虐的人来说，所谓“为国捐躯”、“为民族献身”云云，都是愚弄别人的伎俩、欺骗百姓的谎言，是让那些糊涂人听了之后为他卖命的。至于萨达姆本人，由于知道美国人的厉害，我估计在美军接近巴格达或者更早的时候，他早就逃之夭夭了。不少人把希望寄托于共和国卫队上，但是根据常识判断，除了极少数死党外，这也是一帮被高价收买的势利之徒、乌合之众。在联军发起“震慑”行动之后，他们便看到大势已去，只要后面没人督战，就会崩溃瓦解，溜之大吉。因此，许多人预料的巴格达保卫战和提克里特决战，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方面，伊拉克复兴社会党在意识形态方面的控制，未必能够达到军事专家所想象的水平。

第二，现代战争究竟是什么模样？它与传统战争有什么不同？这也是不能回避的问题。现代战争除了武器先进之外，在对于战争的理解上也有很大进步。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理念，就是人的生命大于一切，在战争中一定要把伤亡降到最低程度，绝不允许拿人的生命作赌注，去换取胜利。以美国的军事力量而论，如果不考虑这一点，实行地毯式轰炸，很可能几十个小时就会赢得胜利。但是为了把包括伊军在内的伤亡人数降到最低限度，英美联军才打得非常艰难。在科索沃战争和这次战争中，我们看到尽管硝烟弥漫，炮火连天，但是当地老百姓还可以看歌剧，踢足球、逛大街。当记者问他们怕不怕时，他们说不怕。为什么不怕？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炸弹都有精确制导装置，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伤害平民的。这就是现代战争与传统战争的最大不同。

但是在电视评论中，某些军事专家却把传统的战争和现代战争混为一谈。他们希望这场战争能像斯大林格勒大血战似的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希望伊拉克人民能像中国电影《地道战》、《地雷战》中虚构的那样，让英美联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他们甚至不惜违背国际公约，说萨达姆应该用大摆地雷阵的方法阻止联军前进。人们注意到，为了避免战争爆发，生灵涂炭，就连许多阿拉伯国家的领导人都希望萨达姆能够自动下台。相比之下，某些军事专家却一再鼓噪着要将战争进行到底。他们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伊拉克人民应该用鲜血和生命来保卫萨达姆这个邪恶的政权。

有人说某些军事专家都可以进萨达姆的参谋部了，但我以为萨达姆即使听到他们的话也不会照办。其实，这些话是说给电视观众听的，受愚弄的是中国的老百姓。事实上，看了CCTV的伊拉克战事特别报道之后，国人的反美情绪又一次高涨。我想，如果这些老百姓是萨达姆的子民，他们充当炮灰和人体炸弹的可能性会更大。现在都进入21世纪了，某些军事专家不是用现代战争的理念，告诫民众要尽量珍惜自己的生命，而是宣传无谓的牺牲，我真不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肠。

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人体的话，那么萨达姆政权就好像人体上长出的一个毒瘤，为了保证身体的健康，在“保守疗法”失效以后，就只能做切除手术。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就像一次手术，虽然要带来痛苦，甚至伤及一点好的皮肉，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许多中国人都相信下列说法：美国是国际警察、是在干涉别国内政、是为了石油和自己的利益才发动这场战争的。这不是受了信息不对称的影响，就是多年宣传教育的结果。要说服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不是一两篇文章能够做到的事。我在这里只想说：第一，美国和我们司空见惯的生活环境不一样，它不是一个集权专制的国家，它的权力是受到制约的，它的领导人不可能像萨达姆等独裁者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在美国无论是什么人当政，最多是做了错事，却不可能做出坏事。第二，与任何国家一样，美国当然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但由于它不能有意作恶，因此它的利益与其他国家的利益并不矛盾。那里的人民最早发现，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上，人与人、国与国之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只有像萨达姆这样的人，才会制造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势不两立的神话。第三、谎言重复多次就会成为真理，对于美国的诋毁也是这样。但是历史一再证明，无论是八国联军之后的中国，二次大战之后的日本，还是科索沃战争之后的南联盟，不但没有成为美国的附庸或掠夺的对象，反而都大受其益。清华学堂的建立和日本的重新崛起，就是最好的例证。如果能够独立思考的话，我想大家就不会有上述顾虑。退一步说，即使美国是国际警察，让它来抓一抓国际社会上的那些小偷流氓，不是很好吗？

这是一场在胜负上毫无悬念的战争。当我看到美国以摧枯拉朽之势对萨达姆发动打击时，常常暗自庆幸-——幸亏没有让希特勒、东条英机、斯大林和萨达姆等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否则这个世界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有时我拿这种想法与别人争论，也颇具“杀伤力”。表面上看这种局面的形成好像是上帝的恩赐，其实这与美国那种崇尚自由、实行民主的社会制度有关。在这个国家，每一个人都能受到充分的尊重，都有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不需要人云亦云，不需要背诵别人的教条，所以大家的聪明智慧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和展示，再加上那里的权力要受到各种制约，当权者不能作恶，所以美国才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相反，萨达姆式的政权却要通过种种手段把人变成奴隶和工具。从而使人丧失了最可贵的独立性、创造性。这也是任何集权专制制度不可能正常发展，更不可能强大起来的根本原因。

伊拉克战争是人类社会进入21世纪的第一场大战，也是文明与野蛮、民主与独裁、自由与专制的一次较量。与20世纪的一次次较量不同的是，前者已经空前强大，后者早已不堪一击，二者的较量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同一个水平上，这是全世界热爱自由的人们应该高兴的事。也就是说，伊拉克战争和萨达姆的垮台进一步证明，独裁专制是一种反历史反人类反文明的政治制度，这种制度的不论有多少理由多少特色多少借口，最终都不能避免萨达姆塑像轰然倒塌的可耻下场。在这方面，所有的政治家都应该做出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