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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没人喝彩》
[楼主] 作者:蒙古娃娃  发表时间:2003/04/08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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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没人喝彩》
作者:蒙古娃娃(xxx.xxx.xxx.xxx 2003/04/08 17:02   字节:206K 点击:0次 帖号:1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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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着自己像只穿梭于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的虫子,或者是一只蚂蚁,很落魄的一只蚂蚁…………〃




薛笑菲/著

(一)

只要听到李家的餐厅特别安静,就表示李绍庭必定在家。
像所有的有钱人家染上了洋习气一样,李家的餐桌是可以伸缩的长方形的,李绍庭坐在上首,左边是李韦和李泽,右边是闹闹,对面则是李绍庭的妻子张荣荷。
李绍庭紧闭着嘴,除了往嘴里送饭菜以外,连咀嚼时也紧闭着嘴,只见他的两腮骨在活动,而且动得很快。他冰冷的目光一味注视着七荤两素一汤的菜,为了便于挑选起见,菜全摆在一个转动的小圆桌上,这样可以随时更换,夹菜时用不着伸长胳膊了。孩子们很斯文,个个都有很好的吃象,只是彼此趁着李绍庭不注意时,交换一个含笑的目光;淘气的闹闹暗中用脚踢了老大李韦一下,踢疼了李韦的踝骨,李韦张了张嘴,几乎叫出声来,但他胆怯地望了父亲一眼,却不敢作声;闹闹笑了,偷偷在笑。张荣荷已经感到桌子下面的纠纷,但是漠然视之,未作任何表示;张荣荷的动作很缓慢,半碗饭吃了很久,还没有吃完。
整个一顿晚饭,大家没有讲一句话,四月的天气显得非常燠闷,好像没有窗户透风似的,其实不然,三面都是玻璃落地窗,可以使空气任意交流。这座房子是李绍庭自己的工程公司建盖的,也是他自己设计的图样,面对着悦目的园景可以增加食欲。现在,窗外正是黄昏时刻,金色的情调,美极了!
李绍庭皱着眉头,咀嚼着菜饭;由于心情的影响,忽然感到菜烧得很无味。站在他身后的张嫂,正毕恭毕敬地垂着双手,打算为他添饭,当他扒完最后一口而张嫂弯腰凑过来时,他挥了挥手,表示不要添了。张嫂有点意外,主人每餐两碗是多年的习惯,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不添饭?张嫂这样想着却没有敢发言,以她在李家的历史作根据,她已很摸得清作主人的脾气。
李绍庭放下了碗筷,并不曾即时离去,他用冰冷的目光望着窗外,并且望得非常出神。
“吃好了?”张荣荷问了一句,问话时,张荣荷没有抬眼皮,连声调也僵硬得像一块冰,好像在向一个不受重视的客人尽自己的礼貌。
“嗯。”李绍庭把目光收回来,扫了妻子一眼,当他看到那张令他厌腻的面孔时,几乎后悔起来,觉得连嗯一声也是多余的了。还是窗外的黄昏可爱!
张荣荷根本没有留心他的反应,依然懒懒地往嘴里送菜。三个孩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生长在这个家庭里,像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了,倒不奇怪爸妈互相对待的态度,只是爸爸不离座他们深深感到约束。
李绍庭的两个手肘放在桌沿上,继续凝视着窗外,谁都可以看出来他在想着一些很难解决或者是什么解决的不圆满的事。然而没有人敢问他,三个儿女中,李韦十八岁了,在读高三,十六岁的李泽也是应界初中毕业生,只有闹闹最小才十岁,小学三年级。但在李绍庭面前,全像怕受责骂的小孩子,随时随地都得小心翼翼。相反的,倘若李绍庭不在家,家里便是他(她)们的天地,打闹成一片也没有人管。
李绍庭经常不在家,在家反倒觉着奇怪了。
无论他是迟归或者是彻夜不归,也不会有人放在心里,尤其是兄妹三个,更得其所哉,看电影儿、参加派对,任意发展,张荣荷全不过问。
对于李绍庭的行为,张荣荷更不过问,出去不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也不关心他什么时候再外出。夫妇两人,各有各的睡房,用毕晚饭,张荣荷首先站起来,走出了餐厅。
张荣荷离去的动作,惊扰了李绍庭的遐思,收回视线,他发现闹闹正用含笑的目光在窥探他,由她的目光,证明了她对他的敬畏程度不够高,他狠狠地瞪了闹闹一眼,当闹闹慌忙低下了头时,他已经推开了坐椅。
走进书房以后,他点了支烟,坐在一张面对着后园的沙发上。书房门是半掩着的,他可以听到从餐厅传来的嘻笑,声音很低,显然是兄妹三人竭力压制着自己。李绍庭一方面心里不悦,一方面又有些得意,孩子们越长越大胆了,他在家的时候竟然也敢喧哗。不过他们究竟还惧怕着他,听!闹闹笑得声音高了一点,李韦用“嘘”在警告她,而且立刻就收了效。
他们究竟在笑什么?究竟有什么值得笑的?李绍庭皱着眉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地毯上,没有关系,明天佣人会用吸尘器打扫干净的。即使烟蒂把地毯烧了个洞,也不足心痛,买张新的就是,岂止一张地毯,房子住腻了不也可以随时更换吗?
这时李绍庭的心不在地毯上,也不在房子上,他仍然在皱着眉头研究年轻的孩子为什么笑个不停?像他这样的年纪,想笑也笑不出来了!固然有时在应酬场合中,也不免呵呵一番,但那是出于真心吗?
孩子们离开了餐厅,蹑手蹑脚地从书房门外经过,大约是回房去了。这座住宅设计得很别致,没有楼,生长在北方的李绍庭不愿意住楼,卧室分布在住宅的尽端,一家五口各有各的卧房,孩子们的卧房兼作书房用。而且这座住宅由李绍庭亲自监督盖成的,工程和材料自然不同于普通的建筑,关起门来,很难听到房外的声音。一阵过于寂寞的宁静,反而使李绍庭认为不如适才的喧哗好了。
门轻轻响了两下,“要不要煮咖啡?”站在门外的张嫂轻轻地问:
“嗯”他冷然应着,如果不是为了张嫂的工作资深,他很可能训斥她一句:
“这种事也要问?”
房里的光线太暗了,张嫂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盏壁灯,然后把电咖啡壶添上了水和咖啡,插上插头,又把杯盘等用具摆好,才悄然退去。
由于太静的关系,咖啡壶里噗噗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由弱加强,由慢变快,到了饱和点,又渐渐减弱而至无声。李绍庭站起来为自己斟上一杯咖啡,又点了支烟,然后回到原来那张沙发坐下,咖啡冒着烟,烟也冒着烟,烟和烟升在空中会合后,袅绕在一起,然后化为乌有。他啜着咖啡,吸着烟,充分体会着寂寞的感觉。
【未完】

(二)
在我心里有一个角落,如果你看不到,但至少可以感觉得到……………
喝完了一杯咖啡,又斟上一杯,看着表,七点半了。他没有想到哪里去,起码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隐隐有音乐声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开了很大,他皱着眉头听了一阵,是女高音独唱,什么歌剧的一段,声音很尖,传播得很远。他听不出有什么好来,他不懂音乐。但是他知道儿女中闹闹的嗓子不坏,偶尔他在家时,闹闹也禁不住小声唱些什么,有一次他听到闹闹唱了一首他在学生时代学的歌,外国民谣装上中文词句,大意是对美好时光不再的惋惜;调子美,闹闹的声音也美,当时他有些感动,很想把闹闹喊过来,夸奖她两句,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从来不夸奖孩子,他认为夸奖可能培养对方的傲气,同时他并不赞成闹闹将来学音乐,学音乐并不是有出息的事。他的妻子张荣荷早年就学过音乐。
他很少听到闹闹唱歌,尤其是那首老歌,闹闹就如同把它忘了似的,再没有唱过。此时陷于寂寞,而且情绪非常低落的李绍庭很愿意闹闹为他再唱那支老歌。只是他不会亲自把闹闹喊过来,闹闹更不会主动跑过来。因为当孩子幼年的时候,他便严厉地对他们下过禁令,不许进他的房间,不许动他的东西,不许、不许……孩子们点着头,垂着手,脸上表露着畏惧的神色,正和他幼年时,在父亲面前表露的神色相同。
不过他畏惧父亲的程度远比孩子们畏惧他为甚。他常常感到作他的儿女比作他父亲的要轻松得多了,也自由得多了。现在由他主持的家庭,夫妇间固然已神离多年,但在外表上看起来,却十分单纯;依就会给人以一种生活的宁静与美好的感觉。
他的父亲,不但赋予了他生命和秉性,更进一步说,连他的一切观念与行径,又何尝不是都接受了父亲当年的影响及操纵?
* **** **** **** *
和一般孩子相同,李绍庭在六岁左右,才正式有了记忆。
回想起来,六岁以前的生活是纯然无知的。虽然也有记忆,但却属于片段一样不完整的,除非有特别新奇的事物刺激着他的感官,如同一幅画似的,清晰地陈列在眼前,只是没有前景,也没有后景,像是幻灯片,而不是一部完整的电影。
第一张幻灯片留在李绍庭印象里的是祖父出殡。
百十来人组织成的灵队,百十来人拱着灵柩,行列至为壮观。父亲和其他一群近亲,披麻戴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嚎着,绍庭的母亲还有其他女眷,坐在后面的车上伤心欲绝的哭啼,他却摆动着丧棍,悄悄向街道两旁东张西望;他看见有人羡慕地指指点点议论着,大概是说:“死的是李家的老太爷。”“有钱人活着风光,死了也有排场。”那年李绍庭刚满四岁。
李绍庭在相貌上,承继父亲的特征多过母亲。
李绍庭的父亲李啸弘在北方人里面算是矮身材,皮肤白中带黄,眼睛大而深凹,闪射出冷酷的光亮;鼻梁很高,笑起来鼻头带着鹰勾状;剑眉,薄唇,在长方的面孔上更增添一份严厉。
李绍庭的母亲身材则很高,穿着平底鞋也高过了父亲,从李绍庭记事起,母亲是胖胖的,圆圆的脸,略微有几颗雀斑。母亲有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李绍庭最喜欢看着母亲拿着一把梳子坐在镜子前梳头,然后在盘一个漂亮的髻,在李绍庭眼里特别漂亮。
只是李绍庭的父亲李啸弘并不这样想,当初他远走京畿,把名门闺秀迎接归来,也不过是遵奉父命罢了。过了两年生下绍庭,也算是替老人家尽到了有后的义务,老人家含笑魂归那世,李啸弘也就想干什么干什么了。母亲永远以笑迎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一口京片子谁都爱听。不过,李绍庭也曾经看到母亲独自坐在镜子前发怔,那神情不就和今天一样,表露出彻底的忧郁与寂寞。他凑过去,注视着母亲的面孔问:“妈,你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有想。”母亲对他笑得很勉强。他知道母亲在说谎,他即使再追问一次,她也不肯把心里的事告诉他。
有一次,他看见母亲悄悄地在擦眼泪,他很惊讶,他只见过母亲在人前笑,没有想到母亲也会流泪:“妈,你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掉进去灰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再问也不会有结果的。他毕竟有点懂事了,虽然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伤心,但他知道父亲很难得到母亲房里去。祖父辞世后,祖母体弱多病,经常不能下床;父亲不再受约束了。
李啸弘不理妻子但是对李绍庭宝贝着呢!父亲虽一步步和母亲疏远,却一步步和李绍庭接近起来。
“绍庭,过来。”
李绍庭每逢听到父亲声音,心里便发紧,垂着视线,垂着双手站在那里时,头发着晕,呼吸闭塞得难过极了。
“眼睛该往什么地方看?”
“头抬高,胸挺直,看我!这样就对了。不要畏畏葸葸的,像个女人。”说到最后几个字,李啸弘勾着鼻子,作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轻蔑的表情。
每次他提到女人时,都是这种样子。李绍庭心中纳闷,父亲既然瞧不起女人为什么身边还要留那么多女人?
李绍庭的思想在活跃着,但外表却绝对服从父亲的指示,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连脸上发痒都不敢抓。
“嗯”李啸弘满意地撇了撇嘴唇,这样便是称赞他了,“你要随时记住自己是个男人。不能够带一点女气,带着女气的男人绝不会成大事,立大业。”
李绍庭的目光敬畏地固定在父亲的鼻梁上,他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眼里透射出的那股寒光,即使是在夏天也会令李绍庭打颤。
成大事,立大业,这是父亲常常训示他的话;父亲就是成大事,立大业的人,祖父也是。李绍庭的祖父作过大商人,挣下了丰厚的家资;李家的子孙都往商业这方面发展,投资、建筑开公司。除了对漂亮女人和颜悦色外,李啸弘在社交场合对有利害关系的人也会露出一点笑容;然而一回到家里便展开惟我独尊的凛然面孔。
李啸弘深觉自己没有从政太可惜,他希望这种遗憾由他的儿子李绍庭替他弥补,因此他要求严格的训练李绍庭,比过去他的父亲训练他还要严格。
李绍庭是五岁启蒙,七岁被送进小学就读。每天李啸弘纵然再忙碌,也要抽出部分时间把李绍庭唤来训示一番,李绍庭每次都像犯了过失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父亲面前,盼望着能快点被赦。自然李绍庭也明白藏在父亲威严背后那颗心,他不敢说那颗心对他如何爱护,但对他的关怀却是实在的。
他知道他在这家庭里的地位非常重要,他不能生病,否则全家上下都会紧张起来,李啸弘相信西医,更相信外国医生,只要是他生病,便会立刻把黄发碧眼的何顿大夫请来;每逢打针他都会嚎叫,父亲总是皱着眉头说:“闭嘴!男孩子要勇敢。”他一听,便急忙止住了嚎叫,何顿大夫卷着舌头说:“这么听话!真是个好孩子!”以上的语言等于称赞自己教导有方,李啸弘勾着鼻子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李绍庭的母亲,心肠最软,看到他在“受苦”,一方面轻轻抚慰他,一方面不觉潸潸泪下。
受到父亲的观念影响,母亲的眼泪已经不能感动李绍庭了,这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呢?母亲到底是女人!父亲说过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所以有时摔破了腿或是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吃了亏,永远不流泪。
女人都是弱者,都喜欢哭,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李萍漪一不如自己意了就哭,高兴过头了也哭。
* **** **** **** *
第二张幻灯片是父亲的情人。
父亲的几个情人中,李绍庭对莜桃红比较有情感;这份感情多半来源于莜桃红所生的李萍漪建立的,另一半由于莜桃红跟李啸弘的时间最久,李绍庭有记忆时,便认识那张面孔了。莜桃红为人最谦和也最沉默,自从萍漪患过了一场致命的肺炎,她昼夜不懈地照顾着,萍漪病好了,她却因此而染上了肺病,她瘦了,也老了,三十岁就有不少白头发和皱纹;她后来的人生很灰暗,好像活着是没有选择的事,连她的微笑都带着深深地哀愁,但在李绍庭眼里莜桃红似乎更美了,就像一幅暮年的图画。
莜桃红当然不是李啸弘最后一个情人;这一点在李绍庭见到风姿绰绰的鲁青青时被证实了,然而李绍庭却不喜欢这个看上去要比莜桃红年轻得多的鲁青青,他嫌她打扮的太浓艳;她常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裙子。她常常喷很浓烈的香水,香过了头,熏得人几乎要窒息。但是鲁青青很喜欢拉拢李绍庭,只要见到他便会招着手甜蜜蜜的喊着:
“来呀绍庭!”
尽管李绍庭不喜欢她,但她却有着无比的魔力,使他不能拒绝,非降服不可。她把他拉到身边,低声细语的问他一些问题;高兴时把他往怀里一搂,她的香气把他熏得晕晕乎乎,他想逃开却又不愿逃开,因为她怀里软绵绵的;当她嘻笑时他还可以感觉到那软软绵绵的东西呼之欲出地颤动着,他有些害羞又有些好奇。他母亲胸部平坦,奶妈的胸部倒很大但松驰地往下垂了,一点也不吸引人;不像鲁青青,热天在房里只穿件薄纱料粉红色的单裙若隐若现,使他不由得多看几眼。
“看什么?小坏蛋!”鲁青青笑骂着。
他一难为情,扭头跑了。
李啸弘身边虽然多了一个鲁青青,但他并未遗弃莜桃红母女,在李啸弘眼里莜桃红是又一个绍庭母亲那样贤静的女人,从他承认莜桃红的女儿李萍漪当中可以看出,李啸弘对这类女人是有责任心的这与对鲁青青的态度就大不一样,鲁青青对莜桃红的举动是李啸弘提前将她驱逐出局的唯一原因。
为了让莜桃红识趣一些离开李家的庇护,鲁青青时常到莜桃红那里找一些麻烦,最初李啸弘严厉地禁训过,可是后来鲁青青持宠无畏地竟然动起武来。鲁青青个儿小,但人很厉害,她跳上去一把抓住莜桃红的头发,另一支手猛抓她的脸,从眼皮到下腮的肉顿时被抓出一条条的血痕,差一点伤及眼球;萍漪坐在地上哇哇的哭着周围莜桃红家里的佣人也乱了套。鲁青青终于胜利了,而她这种情绪只维持了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以后李啸弘闻讯赶来,鲁青青变成了弱者,李啸弘关上门,只听见鲁青青在房里鬼哭狼嚎,这一场打足足使她好几天不能下床。
“好狠哪!鸡毛掸子把身上抽得一条子一条子的血印。”
“平常先生多喜欢鲁小姐呀!真是翻脸不认人,居然是为了一个痨病鬼。”
人们都是同情弱者的,虽然鲁青青的作风一贯蛮强,但经过这场苦头,大家都议论起来,反而袒护起鲁青青,去指责莜桃红如何不该,必竟李家承认了李萍漪也算仁至义尽了,她不该再与李啸弘纠缠不清了,更何况她还有病,这样这下去李家不怕拖累,可也该为萍漪着想啊!她还是个孩子总和一个痨病鬼呆在一起,也活不久的等等。
莜桃红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因为再没有人见到过她,李啸弘为此沉默了几天,算是对她的怀念,倒是李绍庭常常想起莜桃红,那个美丽的用泪水走路的父亲的好情人。几天后,鲁青青这个名子不再有人提起。
【未完】
(三)
我是你会说话的木偶,脸上却没有永恒的笑容…………………
小学和初中阶段的李绍庭,总是坐在前三排,。母亲曾担心的说:
“绍庭怎么不见长?将来怕是个矮个。”
这话被李啸弘听了去,不以为然地反驳着说:
“矮个怕什么?拿破仑就是个矮个。”
母亲陪了个笑不敢再说了。只是李啸弘并不肯就此罢休,他要继续找理由使对方心服口服:
“古时候人平均都比现在的人高,可是哪里有现在的人聪明?所以绍庭用不着长个大傻个子,只要聪明就行。”
李绍庭够聪明,可惜不用功,学习成绩在那时仅算中等;在大人面前规规矩矩,背地里也像一般孩童那样顽皮,在学校打架斗蛐蛐,加上家里有钱,在学校有很多孩子都听他的,孩子们也知道金钱是好东西,尤其是经济窘迫人家的孩子,听惯了大人们哭穷,更是深知金钱有万能作用。从学校回到家李绍庭的活动范围就小了,家里固然房多院大,可就是缺少玩伴,萍漪倒是很乖巧,可是毕竟是个女孩儿。初中毕业以前,他不但对女人没有兴趣,而且怀着反感;他不懂,男人喜欢什么不可以?偏偏喜欢女人。
嗓音变了以后,李绍庭一口气窜高不少,竟然比母亲还高出两三寸。其他方面,完全继承了李啸弘的特征,冷酷的眼神,勾状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只是站在李啸弘面前仍然惊惶,仍然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以理想中的计划,李绍庭要到北京去读大学,第一,北京是文化名城,学府特别多,驰名全国的就有好几个;第二,是她母亲的家居之地,将来住在舅舅那也有个照应和倚靠。他曾向母亲透露过要去北京求学的心态,母亲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他知道母亲不愿意让他背离她那么远,但为了他的前途着想,在北京接受高等教育,自然比东北好得多。他还没有找到父亲和他说要去北京上学的事,他很想告诉父亲,不过在未开口之前他总是怯于谈论,万一父亲不允许他去北京求学呢?至于李啸弘,对儿子升学的问题倒是格外的关注:
“将来读大学,你准备学什么?”
李绍庭惊惶中犹豫了瞬间才回答道:
“您叫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李啸弘冷酷的目光注视着李绍庭,想从他的面孔上寻出这句话的真实成份:
“我要听你自己的意思见。”
“我,”
李绍庭支吾着,望望父亲的神色,然后大胆地吸了口气说:
“我想学工程,我们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都打算学工程。”
“工程?”
李啸弘冷冷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学工程作什么?”
“做工程师。”
李绍庭的声音明显减弱了。
“工程师?”
李啸弘勾着鼻子嗤的一笑:
“李家孩子将来只做一个小小的工程师?我叫你立大志、做大事。”
李绍庭低下头,他不赞成父亲的论调,事实上工程师就是伟大的,有为的,且看一条铁路,一座桥,一个发电厂,贡献给国家多大力量?李绍庭在老师的谆导下也立志要作一个有用的人,为国家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没有想到他的抱负竟和父亲的思想有了冲突,他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了。
“人的一生有限,如果想要叱咤风云,有声有色,必须从政治着手。”李啸弘遗憾的说:“我今世是没有机会了,可是我给你机会!”
“是的。”李绍庭随声符合着,心里却迷茫得很,政治是什么?父亲没有解释,他也没敢问,他想无外乎就是作官,作大官。是的,他祖父、外祖父还有他的父亲一生在钱上打转,只能满足物质一面,而精神上总象少了点什么,这份缺陷将要从他身上弥补了?父亲这样做是仁慈还是自私?他不敢评断,只有服从,父亲既然要他飞黄腾达,他就无法脚踏实地了。
无论如何,李绍庭仍然觉着自己是幸福的。有些家境贫苦的同学,不但没有人代他们决定前途,甚至连求学的费用也没有,而他,父亲早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只待他去实践就行,真不知要幸福多少倍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现在不敢和父亲争辩什么,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充许他到北京去上大学,其余问题皆微不足道了。
然而到北京读书的希望落了空,不是李啸弘禁止李绍庭的行动,而是整个时局的变动。
【未完】
(四)
“人活着就像风筝一样,一辈子总是牵牵扯扯的。风筝不管飞多高,线还在手里,而人呢?走了以后就很难回头了……………………”
时局恶化起来严重影响了当时学子们的前途,人们的心情也极端窒闷不安。李绍庭也像所有年轻学生一样,因国家局势而彷徨无主,而且内心潜伏着爱国热忱,如果不是父亲的教规严谨,他几乎要参加什么团体去“救国”了。国运不佳刺激了通货膨胀,使李啸弘在商业上发展的得心应手,赚了不少钱,钱越多,他越感到传其家业的重要,他懂得像绍庭这样的年纪,对一切事物的认知还处于似是而非;年轻人如果不能善加诱导,很容易走上极端的。于是在李绍庭毕业前,他把李绍庭喊到面前用和蔼的态度说:
“绍庭,作父母的处处为子女尽心劳力,我虽然没有和你谈起过,可是我早几年就在计划,等你毕了业,把你送到北京或上海去读书,在大城市里可以增长见闻,将来对处世做人都有帮助。只怪你们这一代生不逢时国家动荡影响了你们的前途。”
李绍庭听到此不禁有些着急,他不知道父亲的下文是什么,万一不准他去读书,命令他跟着照顾商务,该怎么办?想到这,他的心里一紧,不顾一切的说:
“我们几个同学都准备考城固的联大,我也想考。”
“城固,那种地方太偏僻了,”李啸弘摇摇头。
正当李绍庭的心往下坠时,他突然间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还是到重庆去。”
“重庆?”李绍庭扬起眉毛,脸上也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
“重庆那边大学也很多,可以有个选择,我已经写信给你张震中老伯联络好了,他能照顾你,我最放心不过。”李啸弘见李绍庭眨着眼在思索,于是问了一声:
“张震中老伯,你还记得吗?”
“——”李绍庭见父亲的神态很婉和,才大胆的说:
“您的朋友太多,我记不清楚了。”李啸弘径自说下去:
“早些年我去上海办事,还在他家中住了几天,他有一儿一女,生活的很不错,官运也不错,那时候他任民政局局长,颇受上面赏识最近刚提为民政厅厅长。你张老伯早年失意的时候,我经济上曾帮过他不小的忙,我们也属于那种患难兄弟吧!”
李啸弘发觉话题扯得太远了,立刻严肃地干咳了一声,转回正题:
“你张老伯已经举家从上海迁到重庆,将来你可以住他家里,眼看就二十岁的人,该学习怎样与人相处了。
李啸弘说完没有再允许李绍庭发表意见,也没有允许他提出疑问,便一挥手叫他出去了,可是李绍庭还是兴奋了很久,此时的心情,他真想抱住父亲来表达内心的感激,只是他不敢那样贸然,因为父亲根本不会接受的。
在父亲冷峻的目光和母亲含泪的目光送别中,李绍庭踏上了漫长的学途,经过紧张忙碌的考试,他成为重庆大学政治系的学生。
连李绍庭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能同时考取了重大和中大两个学校,主要是他理科成绩颇高的原因,舍中大而取重大,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他很骄傲也很得意,他感到自由的可贵与可喜。很快李绍庭收到父亲的信,再三叮嘱他多和张家联系,每个星期天和休假日都要去张家,免得身在异乡而感到冷清寂寞。事实上李绍庭并不会寂寞,一方面新的环境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少刺激;另一方面张震中的儿子张荣祥也在重大,入校之后多少了照应。张荣祥是政治系大二的学生,由上海复旦大学转学过来,是个不爱摸书本的活跃分子。张荣祥固然有自己的活动范围,但还没有忘记照顾这位父执的儿子,忙了一整天,晚上自习下来以后,跑来喊着:“绍庭,出去走走。”
“又到哪去?”李绍庭正感到无聊,寝室里几个人不大熟,没什么可谈的,出去走走自然乐意。“上街宵夜。”“好,我请客。”“哈,你请客?你们听到没有,李绍庭请客谁去?”“你们和东北的大财主住在一起了!”他的话没讲完,李绍庭已经把他推出了门外。
路上,张荣祥碰见几个熟人,几个人凑到一起边走边笑,倒很热闹,遇见女同学经过,不约而同吹起口哨,对那长得漂亮的,便回头看上半天。一个不大的小酒馆,由李绍庭作东,大家又热闹了一番才分道扬镳,只剩下李绍庭和张荣祥两个,经过一家书店李绍庭想进去买两本读物,反被张荣祥一把抓住:
“老弟,我刚进大学时也像你一样,既紧张又认真,以后习惯,一学期不读书也可以混过去,大学的门槛很高,不过进来以后,上不上课全随你了。”
李绍庭望着张荣祥那张开朗的脸,他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态度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大学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吗?他们寝室的杨再嘉就是一个很用功的学生啊。张荣祥见李绍庭突然间沉默了,知道他心里有疑问于是补充道:
“当然,我的话也不并是完全绝对的,这要看读的什么系,理工系比较难对付,像我们政治系,根本不需要啃书本,参加活动就是我们的作业,人缘好就是我们的本钱。记住只有能够适应小团体,将来才能够适应大社会。”
李绍庭心里有些发冷,他几乎后悔当初一味遵从父命,选读政治,因为他是个不善于交际的人。张荣祥又洞察他的内心了说:
“没关系,什么事儿都可以练习。”他鼓励着。
“你参加过演讲吗?”
“没有。”
“演讲很重要,也很容易,背熟稿子站在台上讲出来就行,这学期你要参加。”
“如果失败了呢?”李绍庭艰涩地说。
“那没什么,问题不在成败,而是让大家都认识你,政治系的学生若在学校里默默无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李绍庭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以后都应该怎样做,你得多提示我。”
“我知道。”张荣祥义不容辞地点点头。
“还有一事你要注意。”
“什么事?”
“政治系的学生,表面上看起来是彼此亲热,关系单纯,但实际上复杂得很,平时人来物往要先弄清对方背景,当心被拉拢利用。”
“不会的,我不会上他们的当……”李绍庭说到这止住了,他本来想说,我本来就不喜欢政治,也不喜欢和搞政治的人混为一谈,更不会上们的当。但这么说不正和自己攻读了政治系互相矛盾吗?
“那就好。”张荣祥改变了话题:
“下学期,你可以竞选学生会主席,这也是很有意义的活动,你有本钱,你一定可以当选。”
“我有本钱?”
“呃,就像你刚才作东请客那种情形,钱可以买通一切,李伯伯不限制你花钱吧?”
李绍庭想着,这倒是真的,这是他从有记忆那时起头脑里就生了根观念,钱,是一切的动力,它可以买来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们家就要搬到歌乐山去了,现在正在盖,盖好就搬。”张荣祥说着。
“我妈妈身体不好,时局又动荡,所以搬到山上去住,一则清静,二则那地方也确实不错,空气好,景色也美,关键是难得小荷也喜欢,要是她不喜欢把她一个人留在重庆又不放心。”
张荣祥的妹妹张荣荷长得和张荣祥很像,瘦高个,瓜子脸,模样不算漂亮,但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李绍庭对她没有兴趣,张荣祥提到张荣荷时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他还在想自己的前景:
“荣祥,你说我还应该做些什么?”
张荣祥望了望李绍庭那张严肃的脸笑着说: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严肃,不能带点笑容吗?”
李绍庭惶惑的回望了一眼笑了笑又问:
“我还应该做些什么?”
“还应该做些什么?”张荣祥耸了耸肩:
“有很多事可以做,譬如,谈恋爱!你过去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没有?你这么纯洁?”张荣祥哈哈笑了起来。当他发觉自己笑得太过份了以后才收敛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在大学不抓住机会交女朋友,以后就没机会了。”他们走到宿舍分手后,李绍庭回到寝室看表已经十点多钟了。
“回来啦!”向他问话的是左铺正在捧着一本书读的人,李绍庭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由于关系陌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叫方笑人,那人主动对他说:
“方块的方,笑话别人的笑,笑话别人的人。”
李绍庭觉得这个名子倒很奇怪,想笑,却又不便笑出来。
“本来我叫孝仁,孝顺的孝,仁爱的仁,我嫌这两个字太缺乏诗意了,当我上了中学,喜欢上新诗以后,我自动把孝仁改成了笑人。”
方笑人只顾解说,却忘了手里的书啪的落在地上,李绍庭弯腰替他捡起并注意到是臧克家的诗集。
方笑人接过来书并没有道谢只是问:
“你欣不欣赏臧克家的诗?”
“我不懂新诗。”
“那么你一定懂旧诗了?”
“我也不懂旧诗”李绍庭较显遗憾的说。
“刚才听张荣祥说,你们家是东北的大财主。”方笑人眯着眼睛问。
“他在胡扯,他们家才是大财主,他父亲作官。”
“作官不一定有钱,我父亲以前作处长,杨再嘉的父亲作过军长,可是我们都穷得要命!”“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方笑人索性盘着腿,一面挖着脚丫子,一面说:
“我爸爸做处长的时候,家里生活还不错,下台以后,中国官场你还不知道么,一朝天子一朝臣,爸爸的靠山倒了,他也跟着下来了。当时还有积蓄,但只坐着吃多少也不够呀,最后连生活都成了问题,高中毕业我做了两年的小学教员存了几个钱,才能够上大学,你说惨不惨?不过穷我不怕,诗穷而后工,说不定靠穷,我将来才能成名。”
“杨再嘉呢?”
“杨再嘉和他继母相处的不好,负气不要家里的钱,自己半工半读。”
“我是问他现在去哪里了,还没回来。”
“去冯教授家补习了。”
“他那么用功?”
方笑人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说:
“不是他自己补习,他替冯教授家两个儿子补习几何代数,挣点零用钱。”
李绍庭听了不禁对杨再嘉肃然起敬。
【未完】
(五)
“不要把恋爱和性欲弄在一起,恋爱很重要,性欲也很重要,一面和你爱的人谈情说爱,一面找个对象发泄性欲,这是最合理的办法,一点也不起冲突。”

杨再嘉和方笑人一个华北,一个江南,方笑人生在江南的梨花春雨中,长的白晰而苍黄,杨再嘉却被北方的风沙烈日磨练得黝黑发亮。方笑人身材细长,杨再嘉则高大健壮。方笑人蓄着长发,而杨再嘉头上永远保持着,用现在的时髦话说叫:“板寸”。方笑人爱说爱笑,杨再嘉却一派的深沉,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杨再嘉和方笑人两人性情不投,从不来往;方笑人看不惯杨再嘉那种书呆子的精神,杨再嘉更看不惯方笑人的浪漫气质。李绍庭倒是和两人相处得都很好,他觉得两人观念不同态度不同,但都比他生活得有意义,起码他们是为了自己生活的,杨再嘉选择了建筑系,方笑人选择了中文系,都对他们的本行具有兴趣,不像他,是在为父亲读书。他每个月都会往家写两封家书,除了部分内容是真实的,有很多是编造的,有很多也没有写进去,比如睡懒觉、旷课、不愿意到图书馆去等等。
在学校的时间除了上课以外是很难打发的,好在李绍庭的皮夹不愁没钱花,街上玩腻了,他们便往一些小镇去,方笑人常常主动陪伴李绍庭,有时玩得时间晚了便找一家旅馆住下,旅馆的设施虽然简陋,房间虽然狭小,但他们仍能促膝聊到深夜,一包花生米,一瓶白干,边喝边谈;李绍庭那时不会喝酒,喝一点就头发晕,方笑人倒是酒量很好,喝多了,话也多了,开始谈论女人,他认为诗、酒和女人是分不开的。李绍庭每当到此就会沉默,一方面对方所用字眼过于刺耳,一方面没有接触过的经验,大有不知所措之感;方笑人搂着他郑重的说:
“你知道我的童贞丧失在什么人的手里么?”
“什么人?”
“妓女。”
“真的?”
“当然。”方笑人挤着眼睛笑:
“那年我才十六岁,那个女的起码有二十六岁,我什么都不懂就撂了,全是她教我的。”“你,”
李绍庭喘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找妓女?”
“好玩。”方笑人不在意的喝了口酒继续说:
“你不要把恋爱和性欲弄在一起懂吗?譬如你找妓女,可是你并没有真正的爱上她,你真正爱上一个女孩儿又不能随便和她发生性欲。恋爱很重要,性欲也很重要,一面和你爱的人谈情说爱,一面找个对象发泄性欲,这是最合理的办法,一点也不起冲突。”
李绍庭听了这番怪论说:
“可是,这么一来还有什么忠实可言?”
“忠实?忠实分两种,一种是心理忠实,一种是生理忠实,大多数男人只能做到心理忠实。因为如果,你像一个苦行僧似的两种都非遵守不可,一旦发现对方对你不忠实,那痛苦可就大了。”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李绍庭警觉他话里有话。
“有过。我做小学教员时爱上一个女同事,我为她还写过一本诗集,我对她百分之百的忠实,我发誓我的心和我的身体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对你呢?”
“那时候我觉着她对我也是一往情深的,直到她和别人宣布订婚,我才大梦初觉。”
“你现在不是也有女朋友吗?那个姓曹的。”
“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早过了抽象的恋爱的年纪,现在啊来点儿实际的吧!”
“实际?什么实际?”
“你故意装糊涂吗?我是说我们可以找两个女人……………”李绍庭掏出一叠钞票递给他说:
“你需要,你自己喊好了。”
“那我另开一间房了?你真的不需要吗?”李绍庭的脸色不大好看,方笑人耸了耸肩推门出去了。
由于房间太简陋,虽然他们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低,但他还是能听到每一个发自隔壁的轻微声音,随着床在呻吟和人在挣扎的节奏,他的心在颤抖着,神经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恍然间他疑惑着这世界是否就要毁灭了?他止住呼吸,张着眼僵硬的躺在床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在膨胀,似乎还有马上爆炸的倾向。
隔壁搏斗的过程很短,然而在李绍庭的感觉里时间却长似一年一样难以忍受,好容易寂静了下来,他刚要庆幸自己解除了精神威胁可以安然入睡了,却不料过了一刻,正当他徘徊于梦境边缘时,又一次声浪卷起向他掀了过来。李绍庭咬着牙,恨不能撞开墙,把那对狗男女揪起来爆揍一顿。对于那个污浊的女人尚可宽容一些,他恨的是方笑人,这个缺乏廉耻的东西,拿他的钱取乐不说,还让他陷于苦恼的煎熬,他要方笑人绝交。和方笑人绝交那是以后的事,事情久得一直拖到他和张荣荷结了婚后又离婚。眼前他需要弄明白的是,女人真的令男人这么疯狂吗?他想着,甚至后悔刚才不该拒绝方笑人的提议。
第二天,他的眼眶发黑连连打着哈欠,方笑人注意他时,他负气的说了句:
“旅馆有臭虫,没睡好!”
方笑人写了一首新诗《零售女郎》在一家小报上发表了方笑人把自己的作品拿到李绍庭的面前得意的大声朗诵,然后说:
“生活是艺术最好的染房,我们多多投入生活,就会有一件件完美艺术出现。”
李绍庭根本听不到方笑人在说些什么,他倒是听见另一种声音,那夜,那个女人和那呻吟声。那呻吟声把他唤入一个新的境界,本来他漠视所有女性,现在却不同了,每见到年轻的女人,他都会多看两眼,而且思绪非非。
【未完】
(六)
“衣服固然毫无可取之处,但那衣服底下的身段却让人不禁赞叹…”
暑假,李绍庭经过了漫长的铁路,回到家里。仅一年的时间他的身材又长高了,体格也更健壮了,举止深沉了许多,他已经完全长成一个李啸弘期待中的男人形象。无论家中亲戚还是朋友全都惊奇着他的改变,并且,以欣赏、称赞的目光注视着他。是的李绍庭穿着裁剪讲究的春季料西服,他的头发光亮而且有型,他的面部线条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僵硬刻板,逢人便会挑起一线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上去颇有政治家的风度。
李啸弘的态度仍是冷峻的,但心里却非常得意;李绍庭对父亲仍是毕恭毕敬的,但心里轻松了不少,不像过去那样充满畏惧了。父子见面有很多话要说,最初李啸弘以审讯的口气问及儿子的见闻,当他发现儿子大学一年归来惊人的进步时,不禁另眼相看了,李绍庭见父亲的脸色平缓了许多以后,慢慢向他透露要转学建筑系的时候,李啸弘的脸难看起来:
“学建筑?为什么要学建筑?”李绍庭小心翼翼的回答:
“我觉得学建筑比较有前途,将来国家要振兴,一定会需要这方面人材,我们寝室有个叫杨再嘉的同学,就是建筑系的,平常我看他的功课,虽然很难,但是很有兴趣。”
“你那个同学的家境怎么样?”
“他很清苦,半工半读。”
“所以他才学建筑,那种人把吃饭看得第一重要,将来走出学校就可以当个小包工头,就可以解决吃饭问题。”
“学建筑并不是当包工头………”
“我知道!”李啸弘啪的一拍桌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不比你懂得少!还要你来指点我吗?”
李绍庭低下头不说话了。李啸弘发觉自己脾气发的过火了些,便改用缓和的语调说:
“搞政治你是有出路的,你可以跟着你张老伯走,论交情他不会不提拔你,以你的聪明他也不会不赏识你,老实告诉你这就是把你送到重庆求学的原因。”
“张老伯现在不在重庆,”李绍庭照实说,
“去年他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因为开会才回来的,住一个礼拜就回上海了。”
“那没有关系,你要多到他家走动,我在信上告诉你,你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不过自从他家搬到歌乐山以后去一次不方便,就……”
“不方便也要去,该做的事情,再困难也要做,你张伯母为人和气一定欢迎你,她家的小荷好像只比你小两岁吧?高中快毕业了吧?”
“没有,张荣荷的天份差又不肯用功,张伯母索性让她休学在家,暑假打算转到南开去。不过听说南开功课很严,恐怕她考不进去。”
“不会吧?学校难道不买你张老伯的面子?”
“就是进去她也跟不上,她的数学太糟了,荣祥说她年年考零分,英语会说不会写。”
“哦?你的数学不坏嘛,可以替她补习。”
“我,哪里有时间?”
“不一定要很多时间,只要你见见她,表示一下你的关心就够了。男人要博得女人的爱是要施展手腕而不是小献殷勤。”
“是的。”李绍庭没有多想父亲的话,他甚至认为父亲是认为他年纪大一点了,在给他上恋爱的一课,至于张荣荷,他不喜欢张荣荷,一点也不喜欢,即使他要交女朋友,要谈恋爱,对象也不会是张家那个平凡骄傲的丫头。
相貌是最初印象的好与坏的基本因素,而张荣荷的相貌毫无可爱之处,她不但不如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李萍漪皮肤白嫩、身材修长、容貌甜美,甚至更加不如方笑人的女朋友曹文丽。试想这样的女孩如何能成为他李绍庭最终的选择?
* **** **** **** *
“怎么样?回家这一趟,一切都好吧?”方笑人问李绍庭。
“还好,可惜时间太短了。”
“我倒是觉得长了些,特别郁闷,你们都回家了,寝室里只剩下我和杨再嘉,我和他无话可谈,无聊透了!”
“啊!”李绍庭笑了。旧生开学个把月,才轮到新生入学注册,他也变成了资深老生,开始注意到新生中的女同学,遇见漂亮的品头论足跟在后面看个够,李绍庭不再像过去那样缄默保守了。
秋凉以后,重庆还没有到雾季,空气清新,刚从床上爬起来,好像睡意并未完全离去,杨再嘉捅了捅李绍庭:
“还想睡吗?若还想,给你一本政治书,你会安然入睡。”
李绍庭没想到沉默著称的杨再嘉也会开玩笑,他笑着说:
“有蒙山茶吗?我现在只想‘两腋生清风,我欲上青天’。”
再嘉笑了两个人站在窗户前注视着校园里那片矮树林。在他们面出现一个婀娜的身影,她提了一个不算小的小箱子重量使她的双肩不能平衡歪歪地斜向一边,但她并不气馁,依然仰着头勇往向前,她的头发很长,瀑布一样垂在背上,她穿了件蓝卡其布的旗袍,由于日子久了洗的次数多了,颜色褪去不少,衣服固然毫无可取之处,但那衣服底下的身段却让人不禁赞叹,纤细的腰肢,浑圆微翘的臀,结实高傲的乳房,走起路来像风中飘荡的柳。她显然走累了,停下来换换手,随即站在那喘着气。李绍庭像打了吗啡一样拍拍杨再嘉的肩说了句:“我来帮个小忙。”就箭一样射了出去。接着杨再嘉便看到他和那女学生说了什么,女学生朝他一笑,他就提起了那只不算小的小箱子,两个人并肩走在矮树林里。
箱子不算重,以李绍庭的臂力提它,自然轻松得多。那是一只很考究的箱子,只是用的年头多了显示不出它的考究,他在想她的家庭也不会太糟,也许如这只箱子一样,只是日子久了遭遇了些变故而已,她发觉他在注意着箱后解嘲般的说:
“破箱子,跟了我好久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一口纯正的京片子,他猜想她一定是北京人。他的目光由箱子上转移到她的脸上,她圆圆的脸庞,一双毛绒绒的大眼睛,发着清辉,可爱的鼻子,一张不施口红却自然红润的唇,尤其迷人。他设法和她攀谈:
“你是北京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口音听出来的。”
“你也是北京人?”
“我母亲是北京人,你说话的声音很像她。”
“啊!”她笑了
“那总算是半个同乡了。”
“还没请问你贵姓?”他顺势问。
“我姓苏叫苏珊,历史系,你呢?”
“我叫李绍庭,政治系二年级。”
“我们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又笑了笑。
“这话怎么讲?”
“历史出世,政治入世。历史研究的东西是死板的,政治研究的东西却是活动的,历史总是告诉世人没现在什么事儿,而政治却告诉世人现在正有事发生。”
“啊,这我倒没想过。”他心里不觉称赞她的智慧。
“你很喜欢读历史吗?”
“那当然!”她很大方地说:
“我们苏家在北京世代相传,是个古老的家庭,家传古物很多,我父亲就是考古的专家,我从小跟着他对历史就特别感兴趣,从那时起就立志于学习考古了。”
她仰着头迈着轻匀的步子,侃侃而谈,不可否认她对李绍庭的吸引越来越深。
大概经过二十分钟,他(她)们到了苏珊住的女生宿舍,离别时她向他道谢再三。等李绍庭回到寝室时,方笑人站在窗子前东张西望,
“看什么呢?”
“看你怎么给人家提箱子。”
“助人为快乐之本,我看她实在吃力。”
“如果换上一个老太婆,你也会快乐的去发扬你助人的精神吗?”
“当然也会,不过不会谈得这么投机。”李绍庭看了杨再嘉一眼说:
“她叫苏珊,历史系的新生。”
“她很幸运,碰到你。因为没有人会跑下四层楼,再跑出几百米去帮一个女学生提箱子”方笑人半讽刺半幽默的说。杨再嘉瞟了一眼方笑人说:
“比如说你吧,这种事你就不会做。”方笑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于是他从窗边走开,躺到了自己床上索性闭上了眼睛。
下课铃声传来的第一声,便激荡起他心脏的狂跳,苏珊很快出现在楼下第一间教室门口,刹那间,寂静的大楼里,人头传动随即也涌起了一片嘈杂声,直把他看得眼花缭乱也找不到那瀑布一样的披肩发的女孩,
“师兄——”像是在梦中听到的呼唤一样轻柔、低微而又缥缈,当他寻到声音来源时,站在数步之外阳光中正是苏珊。那圆圆的脸,毛绒绒的大眼睛,头发梳成两条辫子。
“我还怕认错人呢。”他快步走上去说。
“我记得你是披肩发的,人太多没注意到是你。”
“这样好看吗?”她笑着问,扬着头摆弄着辫子。
“好看,真的好看!”他漫声答着,更加仔细地看着她。她的皮肤光滑而白晰,可惜稍稍苍白了些,可能是营养不良的关系;嘴唇轮廓明显,尤其是下唇,弯弯的像一张弓,他的心不禁又一阵狂跳。上课铃声震落了他所有遐想,她急急的对他说:
“对不起,我还有堂课,中国通史,我们下课再见。”
“没关系,那么你去吧。”她莞尔一笑跑进大楼。临要进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望见他正痴痴地注视着她,于是摆了摆手,接着消失在大楼里。李绍庭站在那足足有几分钟之久,由于她的笑他断定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他到教务处查了一下历史系的课程安排,查出她下午一节没课,时间还早,他信步去了图书馆坐了一阵,在下课前五分钟他又来到原地等候。她是和两个女学生并肩走出来的,边走边说着什么,当她注意到他时站住了: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他说得太直率了,以至于那两个女学生用好奇的眼光瞅着他,反倒令他感到有些难为情起来。于是急忙找话来为自己解难,“第三节有课吗?”
“没有,你有吗?”
“没有。”他胡乱的说着。那两个女学生知趣的走开了,他(她)们就这样信步走着,遇见认识的同学向他挤眉弄眼,他偏过头假装没看见,心里想他回去他们一定会挤兑他,不上课,原来是陪女朋友。不过他并不在乎,反倒喜欢他们把这件事当作新闻来传。
“唔,我有个提议。”他鼓足勇气说:
“下午没有课,我想请你到街上吃饭好不好?”
“为什么要到街上吃?”她天真的望着他。
“不为什么。”
“食堂不是有饭吗?放着现成的伙食不吃,要到街上破费何必呢?”
“那倒没什么,只是食堂的伙食太差了,到外面可以打打牙祭。”
“我觉得很好呀,你觉着不好吗?”
“我不知道,我很少在食堂吃饭。”
“啊。”他见她沉默了一下,深怕她误会他是特殊阶层,于是主动解释:“
本来我是要吃食堂的,可父亲来信说,身体很重要,别为了节省而把身体搞坏了,所以我常在外面吃。”
“那太浪费了,你一定没吃过苦。”她叹了口气“以前我也不懂什么叫吃苦,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又离我而去,遭遇这样大的变故,我才知道不能不节省着过日子,前途一片渺茫,未来什么样儿,谁也不知道。”
“那好吧,虽然我没有必要节省,但我愿意接受你的忠告,我们就去食堂吃饭。”
食堂的“生意”非常好,每到吃饭时间,便座无虚席,桌椅很干净,菜的样式也不算少,价格的选择也很合乎情理,只要口袋里有钱,倒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李绍庭是这里的稀客,有些同学见到他来食堂甚至有些意外,看到他和苏珊双双出现在食堂门口时,眼睛更是比平常大了许多。李绍庭找了个桌子请苏珊坐下说:
“吃点什么?”一面回头看今天的菜板价绍:豆豉鲫鱼、宫爆鸡丁、芙蓉鸡片………………李绍庭挑贵一些的菜念着。
“榨菜肉丝面”我要榨菜肉丝面。
“你……”看到苏珊坚决的态度,李绍庭言欲又止了。
“那就榨菜肉丝面好了。”
“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呢,就请你吃了碗榨菜肉丝面。”苏珊扬了扬眉毛刚要说什么,发觉周围有人注意着她。他也向四周看了看,在食堂门口看到了张荣祥和另外几个同学,张荣祥毕竟是聪明人,很知趣的抱了抱拳,并没有走过来搭讪,只是他着实盯了苏珊几眼,目光像是要把苏珊切穿一样。李绍庭担心的注视着苏珊的神情,不料她非常自若,并没有窘迫的感觉,他暗暗惭愧起来,自己竟没有一个女孩大方。于是他解释着:
“刚才和我招呼的是张荣祥,是我家的一个世交,他也不常在这吃饭,只是今天特别不巧,被他碰到。”
“为什么说不巧?”她轻轻地开着玩笑:
“我看你一定是怕他告诉你女朋友。”
“我哪来的女朋友?”他笑着。
*** *** *** *** ***
“什么?李绍庭有女朋友了?”方笑人像听到什么大新闻一样夸张的大叫着。
“还请她去食堂吃饭?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儿啊?我怎么不知道?这家伙瞒得好紧,一个字儿也不透。”
张荣祥嘿嘿笑着:
“凭什么让你知道啊?李绍庭交女朋友凭什么让你知道?叫什么我不知道,看样子是新生,头发梳了两条小辫子,可惜没有好好打扮,衣着朴素,胸部高高的,看上去正值青春雨季,很诱惑人。”
“哦,新生,他什么时候的成绩?哎老杨,你知道吗?哎,是不是,那天提箱子的?”杨再嘉一脸淡然:
“有就有,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方笑人讨了个无趣,于是悻悻地说:“谁大惊小怪啦?就是想请你作个见证,叫绍庭请客。”“叫请客就请客,你何必找理由呢?没有理由的客你让绍庭少请了吗?”
* ** ** ** ** *
喝一杯吧!熄去烟蒂以后,李绍庭端起剩下的半杯咖啡啜了一口,咖啡已经发凉了。以这时的心境喝杯酒,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他懒懒地从沙发上挣扎起来,坐得太久了,一只脚已经发麻得厉害,走动时不得一拐一拐的幸而这是他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他这种狼狈象,否则岂不有伤他的尊严?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更加不充许他们抓到他的笑柄,就像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让他抓到过笑柄一样。
他慢慢的移到悬挂在墙上的一张工程图前,别以为他要研究什么问题,那张图后面是一个很巧妙的暗门,抬手一按暗门打开,眼前便是一个琳琅满目的酒柜了。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陈年的威士忌,啧啧有声的饮了两口,好酒!除了在他这儿,别处很难喝到这么纯正的威士忌。宅子里的人除了张嫂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有一个如此让人值得骄傲的酒柜。在他不开心时,关起门来,喝得酩酊大醉,孩子们议论着,他可以听到闹闹小声的嘀咕着:“爸爸又喝醉了!”连他的妻子也认为他是在外面喝多了,站在门外冷冷地说了一句:“喝醉了又何必回来?”那天晚上她倒是没有回来,在外面打了一夜的麻将。
如果说喝酒和赌博都是恶习,那为什么她讨厌他喝酒,而自己却时常坐在麻将桌前?如果说喝酒和赌博都是以特有的方式在自娱,那为什么她可以打麻将,而他却不可以喝酒?她曾经禁止过他喝酒,他也禁止过她打麻将,她说打麻将是为了应酬,他也说喝酒也是为了应酬,那个时候他(她)们之间好像还有点感情存在,近年来,他们对彼此的应酬已经漠不关心,他们是一家人,但所持的关怀比陌路人还来得恶劣,陌路人彼此客气,而他(她)们冷漠中包含着敌视和仇恨。
酒这东西不坏!少喝一点具有提神活血的功效,现在他那双发麻的脚已经完全恢复了知觉,精神也较刚才振作了许多。而且人在喝酒时神态和语言都会比平时坦率一点,可爱一点,如果她肯喝一点酒,也许会将冷漠和倨傲的面具取下来,化作火一般的热情和水一样的温柔,可惜她不肯喝,她说喝酒会影响声带,学声乐的人自然把声音看得很重要,就算以后的日子她已停止了学习声乐,仍是滴酒不沾,她说是他使她厌恶酒,他的新婚之夜,他竟大醉不醒。那晚,确实很煞风景难怪她的仇恨酒,更加仇恨他本人。
隐隐的,他听到客厅里电话在响,一阵扑扑塄塄的响声以后闹闹的童声在客厅响起来,是不是他的电话?也许是朋友给他打来的,也许是公司有急事?难道会是……申美罗?明明知道不可能,可他还是想了,也许他认为申美罗很重要,重要的可以和他的公司一齐想起,他等待着女儿来请他。他的心往下沉,往下沉,因为他听到闹闹轻语轻笑的在讲电话,维持了好几分钟之久,才挂上电话。当闹闹轻唱着又扑扑塄塄从客厅经过他的书房时,他突然开了门站了出来,闹闹几乎撞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嘴巴已经要张开,在他决定要不要质问女儿时,他看到了女儿那张天真甜美的脸上划过一丝恐惧。他又忽地一下心软了,张了张嘴唇没有出声,可看得出闹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恐惧,她仍然瑟瑟发抖。他彻底放弃追问电话内容,低下身子抱起闹闹,用手摸了摸闹闹翘着的小辫子,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令他心动不已的苏珊。
【未完】
(七)
“有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你信吗?我信…………”

他的父亲可能就有这种感觉,对于男孩子还好一些,对女孩子感情生活的限制却极其严格。妹妹萍漪不就因为结交男朋友遭受过父亲的责打吗?所以李绍庭对闹闹绝对的严格也是源于父亲的影响。
闹闹坐父亲腿上见他深深的凝思没敢动地方,她发现父亲的眼睛很漂亮,父亲刀刻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庞,依稀还看得出当年的英姿。李绍庭的深思持续了很久,直到他想抽一支烟时才忽然想起腿上的闹闹,当他低头看女儿时,闹闹已经在他的腿上睡着了,李绍庭看着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儿,靠在自己胸前,那表情是那么的恬静,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闹闹,然后抱着女儿走向卧室,替她盖好被子,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色深沉。李绍庭顺手又取了一支烟,这使他又想起,妹妹萍漪出嫁,祖母病逝,都是在他读三年级时发生的,那个时候他这些不幸并没有让他情绪郁闷,因为当时他正沉醉在幸福之中,苏珊给了他多少柔情甜蜜,又给了他多少刻骨铭心,爱情是美丽的!他不禁感叹了一声,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就是在同一年,他也学会了吸烟,但凡人学抽烟不外乎有两种原因,一是觉着好奇,二是排解内心的郁闷。别认为他学抽烟属于前者,因为他在他们的眼中是那样美满,学业有成,爱情甜蜜,家庭富有,岁月是灿烂并赋有激情的,他怎么可能怀有苦闷?的确,那段岁月在李绍庭看来是他这一生中最为美好,也是最值得回忆的,爱情把生命点缀的多姿多彩,他的生活乃至生命里只有一个人,也不再容得下别人,那个人就是苏珊。
在学校里,凡是活跃的人物,消息都非常灵通。李绍庭请客的第二天,张荣祥便打听出苏珊的家庭背景,方笑人则更神奇了,第三天便把李绍庭拉住贩卖自己搜集来的情报:“要不要苏珊的情报?”
“什么情报?”
“一顿饭便可以得到。”
“今天不行,我约了苏珊。”
“进城吗?”方笑人挤了挤眼睛。
“瞧瞧你那猥亵的样子。”李绍庭脸色一变。
“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怎么算猥亵?我们是人,不是神,就算是神也免不了情欲的。”
“谁想听你的鬼扯。”李绍庭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我是你,第一天就会KISS她,这方面你得向我多学点儿。女人天生是被动的动物,你为了尊重她,保持着一条距离,她反倒认为你不在乎她。来个紧急攻势,先征服了她,她反倒会一辈子死心踏地的爱着你。”
“那曹文丽呢?你是不是也弄到手了?”
“你以为晚上的约会,只是到外面散散步,看看月亮,喝点儿西北风儿什么的吗?”方笑人挑了挑眉毛。
“她会答应你?”
“谁会无条件的答应一个人去做什么?可是却没有人不喜欢甜言蜜语。我告诉她我真的爱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了,她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自杀。女人天生富有同情心,她一可怜我,还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
李绍庭叹了口气说:“你不该玩弄人家曹文丽的感情。”
“什么叫玩弄?”方笑人拍了拍李绍庭的肩膀说:
“见习的机会多着哪,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言归正传,交换的条件成不成啊?”
“你去记帐吧,我来结”
“好。”
“说说你的情报吧?”
“那还有问题,听着。据我所知,苏珊的父亲是北大历史系的教授,三年前因参加西藏藏传佛教遗址考察,身体不能适应高原气候而心脏病突发死亡。母亲改嫁,来重庆求学是因为他在这还有一个姨夫,可以依靠。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关系不同寻常的亲密男友,人呢在重庆市医院当医生,每星期都会来看她。姓陈,好像是当年抢救他父亲时认识的,两个人已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不过双方现在的经济不是太好,要再过四年等男方事业有了基础,苏珊也大学毕业,那时候再办理手续正式结为夫妻。怎么样够详细吧?”
李绍庭的呼吸闭塞的厉害,勉强做出一幅不在意的样子:
“他们的计划不错啊!”方笑人的目光是锐利的,立刻说:
“只要你能把她抓住,不用等四年,我敢保证,你的优势很多,随时可以和她谈嫁娶,先用金钱打垮她,这是她的弱点。”
“你怎么把她看得这么现实?”
“不是她,而是所有女人都是现实的动物。她们的脑子里充满了拜金主义,你也就不要唱高调了,恋爱是不择手段的,要问什么是原则,以达到目的为原则。”
李绍庭不想相信方笑人的话,可是那些话却深深的占据了他的记忆,同时还在影响着他的情绪,直到他和苏珊见面时还没有好转。
黄昏的风很凉颇有几分寒意,她仍然穿着那件蓝卡其旗袍,在凉风中更加重了破旧感。只是那张脸,迎着晚霞淡淡地染上一抹余辉,显得格外可爱。
“你今天为什么很沉默?”她见他低着头不说话,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他很高兴她的关心和注意。
“我是在想,给我妹妹买点衣料什么的。”你知道东北很闭塞。
“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知道她的身高、胖瘦还有她喜欢什么颜色,就行了。”
“她身高和胖瘦跟你差不多,至于她喜欢什么颜色……女孩子的爱好都差不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猜呢?”她调皮的笑了笑。
“这个嘛,蓝色?”
“不对。”
“红色?”
“不对,再猜,我准你猜五次,我打赌你一定猜不到。”
“哦?赌什么?”
“随你说吧。”
“就赌,一个吻。”
“好吧,反正你一定猜不到,一定会输。”
“假若我猜对了,你就要听我的,明天星期天,你要陪我去买东西。”
“明天?恐怕不行。”
他的心沉甸起来他想到方笑人的情报果然没有错,他故作轻松的说:
“你不是说我一定猜不到吗?怕什么?”
“好吧。”她得意的仰着头。
他想到方笑人的拜金论,于是他开口说;“是金色吧?”她惊讶的望着他:“你猜到了!你为什么会猜到是金色?”
“也许是我的第六感在帮忙吧!”
“这不是好理由。”
“也许是因为我也喜欢金色吧。金色灿烂,辉煌,是至圣、至高、至美的颜色。”她随口说:“当然。每一种颜色的本身都很美, 可反过来说又都有可能是丑恶的,关键在于人们用什么眼光去看它。譬如红色,代表活泼热情,可是如果你想到一大滩鲜血,那么一定非常恐怖。绿色代表青春和平,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用来代表妻子的不贞,自然变成了可耻的颜色。白色代表纯洁,死人的脸也很白,但那是可怕的。黑色高贵深沉,可是地狱那种无光的黑暗,可不是人愿意去的。”
李绍庭津津地听着她的谈话,对于她丰富的想象力颇为折服。他觉着她应该是一个艺术家,一个诗人!他的沉默再次引起她的注意:
“你不同意我的看法么?”
“同意,同意,完全同意。我是在想你穿上金色的衣服一定很美!”
“穿?我只是个学生。”
“我妹妹也是学生,你给她选择你另外喜欢的颜色,星期天别忘了陪我去买。”
“星期天我有点事。”
“让人失望是多么难奈的,你知道?”
她思索了一下说:
“那好吧,我抽出半天时间陪你,星期天下午去吧。”
虽然他不是十分满意,但争取到一半的胜利,这已经是整个胜利的开始了。不是吗?
* **** **** **** *
星期天,男生宿舍里一片安静,有家的,都回家了;有女朋友的,都早早赶去约会了;用功的,夹着书本去了图书馆;方笑人呢,继续睡他的大觉。
方笑人这只懒虫醒来的时候,寝室里空空的就剩下李绍庭一个人了,李绍庭看看他说:“诗人都是喝酒,睡觉像你这样的吗?”“那是,你没听说过,梦里乾坤大,杯中日月新么?恋爱也算其中一种。”
“你那叫乱爱!”
“就是乱爱也比你定期要写,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有味道得多。”
“你这家伙!”
“哈!奇怪你今天怎么没去找苏珊?”
“我们约好下午见。”
“哈哈,祝你今天晚上过得愉快!”
“想到哪去了?
“别假正经了,见了面不吃顿饭么?难免谁也不挨着谁,不碰着谁,男人和女人是块吸引强大的正、负极磁铁。先下手为强,破坏对方建立自己,你地明白?”
下午,表面看上去李绍庭衣着整齐,可是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她迟到了半个小时,一见面便急忙的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看到她满头的汗他不忍心去再加责备了,微笑着说:
“晚到一点没关系,我只怕你会失约。”
“怎么会呢?我一向很守信的。”她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一边说。
“我们买完东西还可以看一场电影。”
“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如果我们今天早上出来,就可以看两、三场,可是你不肯,你去哪了?”
“歌乐山。”
“歌乐山?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姨夫住在那。”
原来她是去看她的姨夫,他稍稍有些轻松了:
“一个人去的?”
“不,和一个朋友,姨夫本来不让我走,可是我说明天还要考试,今晚要回来补习。”
“看你累得这个样子,他没有叫你坐车吗?”
“不,是我自己愿意走的,他的收入有限,而且,走路也不错,可以看看风景,也很有意思。”
“那么,下次我有没有幸陪你去体验一下步行的快乐呢?”
“你在那边有亲戚?”
“和亲戚差不多,张荣祥的家搬到歌乐山去了,早说过要我去,可是我嫌远,给推了,下次可以让我代替你那个朋友陪你上山看你姨夫去吗?”
“你不知道,他是医生,他陪我去可以顺便给姨夫检查一下身体。”
“可惜我不是医生。不过歌乐山的名医很多,我可以请一位来给你的姨夫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名医是要花钱的!”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转黯了。
“没关系,有我介绍,你只管让他去看病就是,其余的不用操心。”她未置可否的淡笑一下然后就是沉思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这些话确实打开了一条通往她的道路。
他们买了很多料子和做工精细讲究的衣服,李绍庭除了付钱以外,其余的都由苏珊说了算。
“你觉着怎么样?”
“好!只要你喜欢的都好!”
“不要我喜欢,要你妹妹喜欢才行。”
“她懂几个问题,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作你的妹妹真是幸运,我也有哥哥,可是他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东西。”
“那么我做你的哥哥吧!”他低声说。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足令他心魂荡漾,直到走进了电影院才缓缓的平静下来。
从电影院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珊望着夜空透了口气。
“太晚了我们得快点回去,要不然就没有车了。“他想说没有车我们可以住旅馆,可又怕她误会,而未敢出口。星期天的车要比往常拥挤,正要上车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珊珊”苏珊一惊,下意识的想躲避,却已来不及了。一个身材中等面貌斯文的男人急急向她走来。
“珊珊,我先是以为我认错人了呢,你不是回学校了吗?怎么在这儿?”
她含糊的答着流露出惶乱和不安。
“我刚从姨夫那儿回来。”
他打量着苏珊,而后又去打量李绍庭。在他打量李绍庭之前,李绍庭已经从头到脚连同他手中的医用小包,也没遗漏的观察了一遍,在他看自己的时候,李绍庭不但不畏缩反而故作亲密的向苏珊靠近着说:
“没时间了,我们上车吧!”这位是?他用手指着李绍庭,表情很难看。
“同学”苏珊简单的回答着。
“我姓李。”李绍庭的浅笑充满了自信。
“这是陈世松先生。”
“啊!陈先生,我们改天见。”说完不由分说便拉住苏珊上了车,苏珊对陈世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便只是向他摆了摆手。陈世松赶了几步,停下来,眼巴巴地望着车子开走了,他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
苏珊坐稳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想不到会碰见他。”
“那有什么,难道他干涉你的行动不成?”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在说谎。”
“管他呢,你不需要向每一个人解释你的行踪。”
“他陪姨夫一天,而我却逍遥逛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下次连陪姨夫的机会都可以不给他,由我来代替。除非你对他的感情比对我的特殊。”
“不是特殊,是认识的时间要比你长久一些。”
“感情的程度不能以时间来衡量,有的认识了一辈子还是普通朋友,有的认识短短几天便结婚了。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没有回应,他转头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他很想把她叫醒,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但又不忍心打扰她。
一个紧急刹车,使她失去了重心倒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她睁开迷糊的双眼说。
“不,没关系,还没有到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他索性伸出手,将她的头揽过来。她没有拒绝,像一只困倦的猫咪一样,很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到校以后,他说了声明天见转身就走。
“喂!”她边跑边喊着:
“师兄,你的东西。”他只得停步。她追上他:
“瞧你多粗心,你给你妹妹买的东西都忘了。”
“我是给你买的。”他笑着解释:“第一我怕我买来的东西,你不喜欢。第二如果说明给你买东西又怕你不接受,所以我找了个借口说是给我妹妹买的。”
“你,”她的眼睛睁得好大,然后说:“好啊你,居然骗我?”
“我骗你是事实,可是并不是成心,是好意。”
“我不管,我不能要你的东西,给你拿回去吧!”
“东西已经买了,也送给你了,我怎么能拿回去?这些东西我又用不上。随你怎么处置,如果你真不想要,可以把他扔掉。再见!”说完李绍庭头也不回的走了。
* **** **** **** *
第二天,张荣祥来找李绍庭说:“南开管得很严,小荷两个星才能回来一次,妈不放心要我去看她,还带了些罐头、饼干之类的东西,吃过饭你陪我一块去吧!”
“我____”李绍庭刚要拒绝就被张荣祥截住:
“你,你什么?当真被苏珊迷住了,一刻也离不了?”
“好吧!我去就是了。”李绍庭怏怏的应着,纵然他有一百个不乐意,但经张荣祥这么一说,也只好陪着走一趟了。
路不算远,两个人边聊边走,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张荣祥曾来过南开两次对校内路线已经熟悉,他领着李绍庭走进女生部的会客大厅,这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李绍庭站在窗子前,望着天边残余的夕阳,不由得想念起苏珊,时间浪费在这儿实在可惜,同时他发现一天见不到苏珊,时间竟是这般郁闷冗长。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张荣荷跳着闪了进来,当她发觉李绍庭的在场时笑容变得矜持起来,并客气了一句:“你也来了,坐嘛。”李绍庭微微点了点头坐一旁充当听众。
张荣荷穿着校服,做工很考究。李绍庭不觉联想到苏珊,如果是她穿着这身衣服一定会比张荣荷耐看的。由于张荣荷梳着两条辫子,他又联想到苏珊,老实说,这两条辫子在张荣荷身上并不出色,因为她那张脸太缺乏吸引力了。她的眼睛太细,看不出明亮;笑起来嘴角不够翘,鼻梁太高又欠少女性的温柔。对于一个女孩子不该如此苛刻,所以他勉强找出两点可赞之处:她的眉毛宛若新月,还有她的牙齿也很洁白。
“小荷,你怎么样?妈很担心你。”
“忙,我忙啊!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功课。”
“真的那么忙,你的功课一定大有进步!”
“我是忙着,抄人家做的作业。哈哈!”
“认真点儿,小荷。你得用心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马马虎虎了。”
“那有什么办法,哥,数理化可以把我逼死,英语会说不行还要会写,我简直跟不上。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我选修了声乐课。
“放着正经功课不学,学唱歌?我一定告诉妈。”
“告诉爸我也不怕,音乐是艺术懂吗?”
“什么艺术?搞七搞八的。”
“好呀!你污蔑我们,我看你们学政治的才是搞七搞八呢!”
“绍庭,快帮帮我,她在这儿挤兑我们呢!”
李绍庭懒洋洋的笑笑,没说话。
“呵呵,没人帮你”张荣荷得意的对哥哥说。张荣祥翻着白眼儿说:
“我不怪他,绍庭人在魂儿没在。”
“魂呢?”张荣荷问。
“魂让女朋友给勾走了呗!”
“哦?”张荣荷深深地瞥了李绍庭一眼。
“别听他造谣。”李绍庭窘了。
“我造谣?如果你的魂还在,那我对说话,你为什么不答应?”
“答应什么啊?清官难断家务事,谁让你先说人家学声乐的搞七搞八呢?”
“哥,”张荣荷问:“你刚才说,绍庭的女朋友是谁?”
“我们文学院历史系的新生,不知道怎么被他拉拢到手的。妈总说他好,其实他这人,特坏。”
“哎!你口下留德行吗?”
“说说有什么关系,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还怕宣传啊?”
“很漂亮?有多漂亮?”张荣荷瞪着眼睛,满心的不服气。
“小姐,就你漂亮,你最漂亮。”张荣祥夸张的叫着:
“说好了这个星期我们都回山上去,谁也不许临阵脱逃!”
【未完】
(八)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再去找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歌乐山的鸟迎接黎明时,李绍庭便醒了。昨晚大家睡得过晚,他们起码得十点以后才能起床。山上一片幽静,唯有的声音便是鸟儿的鸣叫。李绍庭本来可以继续做梦,也许还可以梦见苏珊,但与其做梦梦见苏珊,为何不亲眼看到苏珊?他从床上跳下来,运动了几下胳膊,昨晚打了太久的麻将,胳膊现在仍觉酸酸的疲惫,张伯母唯一的嗜好就是打麻将,平时孩子们都住校,只留她一个人在家,眼巴巴的等着孩子们回来可以陪她玩上几圈,就是输点钱也痛快。
新建的张宅,是经名师设计的。每间房屋都对着风景线,李绍庭是这里的常客,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光滑的地板,温软的床,比学校里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晨间有雾,到处弥漫着一片乳白,偶尔一个人影从林间经过,才恍然原来这仍是有人烟的世界,否则真可谓“云深不知处”了。
路是潮湿的,两边的草木都被雾气蒙上了一层小水珠,空气非常清新还带有一股泥土的芬芳。李绍庭边走边呼吸着空气的味道,只是山上颇有寒意,从嘴里呵出的微微发白,和雾气缠绵在一起。转个弯便是苏珊姨夫的家了,昨天上山时他是先去认的路才回张家的,经苏珊介绍,他也见到了体弱多病的苏秋年,从苏秋年的态度,让他联想到北京的遛鸟人,只是苏秋年的手里少一个鸟笼。他虽然闲散,但眉宇间却隐藏着愁闷,这样一来又不像是个遛鸟人了。让李绍庭放心的是,苏秋年的目光中没有意外或不满的表示。
苏珊对他的到来已视为理所当然,她向他笑着,笑容比平时还要美,他恨不得将她一把抱住。“你真早。”她顺口说着。
“这么早起来,你拿什么招待我?”
“你要我招待你什么?”
“领我去玩玩。”
“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山,这里的路怕是你要比我还熟呢!”
“那就算我领你去玩玩行么?”
“不行只顾着玩,我还得去给姨夫买点肉,他的身体需要营养。”
“那趁买菜,溜一会儿总可以吧?”
她同意了,出了门他便拉着她往山上跑。“一大早的你要带我去哪?”
“散步。”
“到市场边买菜边散步不好吗?去晚了买不到好肉。”
“买鸡就是了。我送你两只鸡,喝鸡汤更有营养。”
“姨夫知道会怪我的,女孩子乱要人家东西。”
“那么陈世松呢?你对我说过陈世松经常会买东西给你姨夫的。”
“他和他比较熟。”
“以后我会们会更熟,我对你姨夫绝不会比陈世松差,只看你姨夫他接不接受我了。你有没有和你姨夫谈请医生的事?”
“谈了,可是姨夫不想欠别人人情。”
“那么他已经把陈世松当成自己人了?”他抑止住内心的嫉妒冷冷地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
“去等陈世松啊,他为你大老远跑来,你应该在家表示欢迎才对。”
“你再胡说,我生气了。”她白了他一眼。
“我倒真想看看你生气什么样儿,一定更美。”
“去你的,我本来以为你很老实,谁知道刚好相反。难怪人家说政治系的同学油头滑脑。”她忍不住笑了。
“无论你怎么说我,我都十分荣幸。只要你肯和我在一起,怎么都是好的。”
她低下头不做声了,他慌忙的说:“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愿意听我说的话?”
她抿着嘴笑了说:“我觉着啊太肉麻了呀!”
“好啊你!哎这可是我的真心话,你倒觉着肉麻?”
“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你看那边有只鸟,好漂亮的鸟啊!”他没有看鸟,他的眼睛紧紧逼视着苏珊,这时四周无人,只有美景、树林和他们;他轻轻靠近她的身边,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加快。她没有注意他的神情依就喊着:
“哎呀!你快看呀,飞跑了。”
“我看到了。”
她仰头看着他,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她一惊,正待后退,却已被深深的吻住,几分钟后她才开始挣扎“放开我!”本他不准备放手的,但也不敢太过份,便放开了她“怎么了生气了?”
“真讨厌。”她扭身扑哧笑出了声。她的笑像蜜糖一样,把他的心里搅得甜甜的,他知道这一关已经顺利通过了。
这一年的寒、暑假李绍庭都没有回家,他把时间都交给了苏珊。一年来,他为她解决了不少经济上的难题,地面观察站为她添置了很多衣物,在食堂给她包了小灶,很轻易的易战胜了陈世松,代替了陈世松每个星期陪苏珊到她姨夫那里去。因为如此,他常常到张家去,张荣祥知道他和苏珊来往密切,但不知道苏珊的姨夫家就在歌乐山。李绍庭觉着,只要能瞒得住就应该让张家少知道一点关于苏珊的事。生活全因苏珊而变得丰富多彩,他和苏珊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不可分开的地步,苏珊回歌乐山,李绍庭便也回去,苏珊到校住,李绍庭便也从歌乐山回到学校。
张家始终是欢迎李绍庭的,尤其是张伯母,每次见到李绍庭总是要上下打量着说:“绍庭,最近又长高啦!”或者说:“绍庭瘦了,是不是最近功课太忙啦?”到吃饭时她便往李绍庭的碗里夹菜。有一次被张伯母的牌友万太太看到,这个喜欢开玩笑的胖女人说:“这就叫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当时李绍庭听了心里很不自在,他低下头眼睛看着地板,不说话。张荣荷撒着娇说:
“妈,你看万大娘,尽胡说八道!”
“让她说好了,你怎么知道,绍庭不愿做张家的女婿?”
“妈,绍庭愿意做苏家的女婿!”张荣祥在一边插话。
“苏家?什么苏家?”
“绍庭有个姓苏的女朋友。”张荣祥回答。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张伯母白了儿子一眼,
“认识一两个女同学有什么关系,绍庭长的一表人材,一定会讨很多女同学喜欢,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伯母这样袒护他,使他心里非常感激,一方面又想,张荣祥是应界毕业生,以后他和苏珊的事再不会落在他的耳目中了,不禁轻松多了。
苏珊的姨夫苏秋年一直对他保持着淡淡而又不失礼貌的态度,尽管他也跟着苏珊亲热地喊着苏秋年姨夫,却仍无法拉近他和苏秋年的距离。因此山上那片树林成了他们最好的去处,尽管苏秋年告诫过苏珊,“你们不要总到树林里去,那里面有蛇。”可是苏秋年话挡不住这对年轻人,因为他们依偎在一起时,那种热情连蛇都要躲藏。有时他被张家的人缠住不能脱身,如果是打牌,他必定会输,如果是聊天,他必定会语无论次。第二天,受到苏珊的埋怨:
“你倒会快活,自己寻欢乐,不知道人家怎么挂念你,我一直胡思乱想,怕天太黑,你路不好走,怕天太亮,你还没有吃早饭。如果不是太冒昧,我真想去张家找你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到张家去?”
“不是不喜欢,而是那是人家的家,不方便。”
“那是人家的家,那你为什么可以住在那里,如何不方便?我猜想你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笑着“你就是我的秘密呀!听我说,我是怕他们拿我们开玩笑,你知道张荣祥的嘴好厉害,她妹妹的嘴更不饶人。”
“他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多大了?”
“十八岁,也许十九岁,我不清楚。”
“哦---,原来是有这么一位绮年玉貌的小姐在你身边啊!”
“绮年玉貌?别气我了!张荣荷长的不讨人喜欢不说,人更是奇笨无比。在南开读了一年,又留级了,她准备进音乐学院学声乐去,据说那里不用学习几何代数。”
“会唱歌,是位艺术家,你又何必故意说人家笨呢?”
“我说不过你,可是别说张荣荷是真的毫无可取之处,她就是即美丽又聪明,也和我没有关系,你应该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他急促地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总觉着你和张家的关系不同寻常。”
“别这么说,我可以发誓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个样子,我主要是担心他们开玩笑,会传到我父亲那里。”
“你父亲不许你谈女朋友吗?”
“我父亲虽然古板,但我想他还不会去阻止我交女朋友的,如果不是遇见你,大学四年我根本不会和女同学接触,所以你得相信我,你给我的不单只是吸引,更大的是我想今生今世都和你在一起。”
“如果不是遇见我,那么你会赞成去相亲什么的父母之命吗?”
“让父母做主倒也省心,对没有感情经验的人来说,那像一张白纸,让老人涂上一种颜色,也很单纯。”
“有感情经验的人呢?”
“当然自己做主了,譬如我这张纸已经被你涂上了金色,怎么能够再容纳别的颜色?”
“可是你的父亲给你选择颜色的自由吗?”
“在我们家里,做男孩要比做女孩优越得多,妹妹来信说,父亲要将她嫁人了,托我劝劝父亲让她自己选择。”
“嫁给谁?”
“我没有问。”
“那你应该写信问个清楚,也好有话替她求情,你这个哥哥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妹妹。”
“我现在只关心眼前这个妹妹。”
“和你说正经的呢,你偏偏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呀!只要你开心,我才好安下心来想妹妹的事,父亲要来重庆了,我会当面和他说起这件事,到时候,也会带你去见他。”
* **** **** **** *
李啸弘是在李绍庭暑假将要开学时来重庆的,逗留了一个星期,在张家住了两天,其余时在重庆跑生意上的事宜。张家自然把李啸弘奉为上宾,李绍庭更是时时陪伴在父亲身边,人前父子俩很少说什么,但从父亲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很满意。分别一年来,李啸弘又老了许多,额头已有了深深的皱纹。李啸弘到后,李绍庭把原来自己住的房间让出来给父亲,然后来张荣祥挤在一起住,如果换了别的父子,一定乐意共处一室,借此一叙离别情,但李啸弘和别人不一样,他永远都不会放弃那份尊严。而李绍庭也愿意选择张荣祥,和张荣祥住在一起要比和父亲住在一起自在的多,何况张荣祥就往上海去了,先与表妹在成都结婚,而后在上海上任,他的父亲已为儿子铺好了官路只待顺利的起步了。
自从步入了老年李啸弘戒了烟,生活方式也有了改变,譬如说早年不睡到午前不起床,现在他也学着早起早睡了。李绍庭没有想到父亲会起那么早,本来他是要早些起来去看苏珊的,不料一出房门便望见父亲站在厅里的窗户前欣赏着早晨的风景。父亲无意间回过身子看到他站在那,幸好他反应快随机应变能力强忙开口说:
“您早!”看到儿子,李啸弘却觉有些意外,“你倒真的早,是每天都早起,还是因为我来了的原因?”
“每天。”
“哦?假期里不睡睡懒觉,每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绍庭自然不能说是因为苏珊:
“早起对健康有好处,早晨的空气比较新鲜,头脑也清楚,最适合温习一下功课。”
“嗯!”李啸弘的嘴唇往下一撇,这便是他感到满意时的表情了。
“这两年我也试着早起,我的一个懂气功的朋友告诉我,早晨做一些散步活动可以延年益寿,在家时我每天早上都会散半个小时的步。歌乐山也不错,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也称得上是一个天然公园。”
“冬天有雾时,风景时隐时现更好看,到那时您可以来玩玩。”
“冬天不行啦,人老了身体便不随心了。”
“少住些,不会有什么影响。”李绍庭说得诚恳,却并非由衷,父亲来不来对他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换上母亲来此一游,他倒是非常欢迎。
“哪里有时间常来!这次如果不是有急事,我也不会到重庆来。我们出去走走。”
李绍庭紧紧地跟在后面,该说什么或者指路他表现得十分殷勤,心里计划着如果这个时候能把苏珊约出来和父亲见个面就更好了,苏珊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子,父亲见到她也许会更好过于只是口头解绍苏珊这个人,他在培养勇气。而李绍庭心里也有一番计划,借爬山他要和儿子谈一些问题。
“萍漪下个月结婚。”
“啊!真的?”李绍庭失声喊出来,惊奇使他忘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不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啸弘生气了。由于上坡的原因他有些气喘吁吁,所以尽量把步子放慢。
“和什么人结婚?”
“刘家。”
“刘俊明?”李绍庭和刘家的老大刘俊明还是中学同学,便不由得想到他。
“老二,刘亚明。”
“刘亚明?他的眼睛不是有毛病吗?外号就叫斗鸡眼。萍漪怎么会选他?”
“是我给选的,亚明眼睛是差了一些,可到底是个好人,萍漪跟着他不会吃亏,如果可着她的性子来,跟那个什么美国留学生厮混,迟早会被甩掉。天底下只有爱儿女的父母,没有害儿女的父母,就是你莜姨在世我想她也不会怪我。”父子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啸弘停下来说,
“这次来重庆给萍漪买些东西回去,再怎么说也养了二十二年,再麻烦,也就麻烦这一次了!”
李绍庭的心情有异常深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觉得很愧对于萍漪甚至莜桃红,身为兄长,他没能阻止父亲的决定,不能挽回她注定悲凄的命运。穿过树林,再向上爬去,还是望不见人迹,四周显得更冷清,李啸弘仍一步一步往上爬去没有要停下来休息意思,他只是想在儿子面前证明,他没有老,绝不会在儿子面前示弱一分。好容易到了山顶,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远远望去一揽众山小,风景独处好。李绍庭试着先开口:
“萍漪结婚那天我想回去,您说行吗?”
“那时你不是正开学了吗?”
“可以请假。”
“她结婚算得上什么大事,值得你荒废学业?”李啸弘反过来问他。
他不敢再说什么了,虽然他有理由:萍漪是他唯一的妹妹,而且莜桃红是他这辈子见过的除了母亲以外,最让人敬佩的女人。再说即使他不离校也是照样荒废学业。经过一阵沉默李啸弘对儿子说: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成家立业,你想过没有?”
“想过。”李绍庭随口答着。他虽然没有想到以后如何辉煌的事业,但他绝对不止一次想到过有一天和苏珊结婚以后的日子该是怎么样的甜美!
“仅仅想是没有用的,必须去实践去努力。”李啸弘眯着眼睛。
“什么?”李绍庭被父亲的话吓了一跳,他以为父亲对他和苏珊的事已有了耳闻,也许是张荣祥这个大嘴巴?
“小荷长大了,比以前漂亮了!”李啸弘似笑非笑地说。
张荣荷长不长大、漂亮不漂亮和他有什么关系?父亲奇怪的表情使他暗暗产生了恐惧;他捉摸不透为什么父亲总要把他和张荣荷连在一起,他是要和父亲谈苏珊的呀!李啸弘并没有要李绍庭发言,他接着说:
“昨天晚上,你们都睡了以后,我和你张伯母谈了很久,她很为小荷伤脑筋,我则认为,女孩子不必学贯中西,到底还是要嫁人的,与其过两年再结婚倒不如现在就让你们结婚,你还可以继续求学,你的看法呢?”
“我?我和张荣荷?”李绍庭以为父亲在开玩笑,只是他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他也知道父亲开玩笑的可能性很少。
“有什么问题吗?”李啸弘没有马上理解儿子的心理,于是反问着:“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不能和张荣荷结婚,因我根本不爱她。我有女朋友,叫苏珊,是我们学校历史系的。我爱的是苏珊,要结婚我只能和苏珊结婚。”李绍庭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的头在嗡嗡作响。开口的时候他预感到将有最坏的结果,萍漪就是一个铁证,但是他不能再沉默了,说完以后他等待着父亲的狂怒爆发出来,但却想不到父亲竟呵呵地笑了出来。父亲笑得李绍庭心里更加慌乱,他不懂父亲为什么要笑,从他记事起,父亲从来没有如此爽朗地笑过。父亲整齐洁白的牙齿,是以表示优逸的生活,因为嘴张大了的原因,露出里面两颗修补过的牙齿,是以表示父亲不再年轻了。李绍庭在父亲朗笑的余音里以郑重的态度解释着:
“真的,我已经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女朋友。”
“我知道了,昨晚你张伯母还取笑我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可是儿子和老子并不相同,儿子爱情专一,老子却是博爱主义。”
“张伯母和您谈起我和苏珊?”
“你张伯母还说,你恐怕不会喜欢小荷。我当时就替你否认了。”
“否认了?可是那是事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张荣荷。我要和苏珊结婚。”
“结婚?结婚岂是一句话?”李啸弘的脸色一变,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翻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不是一句话了?两个人相爱便可以结婚。”李绍庭拿出了点破釜沉舟的气势,豁出去了的样子说。
李啸弘的目光何等尖锐?如何能被这点气势吓倒?他冷冷地说:
“不要以为喜欢一个女人,就得娶她。譬如,你喜欢一个妓女,你能娶她吗?”父亲打了一个和方笑人之前说的一样的例子,这使李绍庭用无畏的目光注视着父亲。他觉得父亲的举例一点也不适当:
“苏珊和妓女不同。”
“怎么不同?难道不是女人?”
“女人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那个姓苏的女子高贵在哪,你说来听听。”
“她出身好,她的家是北京古老的世家,父亲是北大历史系的教授。”
“你看见了吗?”
“没有,他父亲后来去逝了,她就到重庆姨夫家住了。”
“这一年你的开销特别大,家里汇给你的钱还不够用,又到银行取过钱,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要懂得,恋爱和婚姻是两码事。
“不懂。”
“你可以跟任何一个女人谈恋爱,可是谈恋爱的结果不是非得结婚。”
“那为什么?”
“这还要问吗?婚姻是要门当户对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和苏珊不门当户对吗?”
“门当户对,也要有一个选择。我让你来重庆读书,就是为你成家立业早早铺路,张老伯是你的靠山,但仅为靠山还不够,如果你想将来有发展,听我的话,娶小荷。”
父亲把观点明确后,李绍庭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父亲虽然说得很和善,但语气中仍带着不可更改的威力,张荣荷突然被归于可憎的一类当中。他知道萍漪不能反抗,可是他必须反抗,纵然父亲在山顶将他痛打一顿,他也要为爱情挣扎一番。
“不,我不能娶张荣荷,请您答应我,我已经答应苏珊了。”
“你答应了,你答应的事太多了,你能一一做到吗?记住,答应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
“我说过我不喜欢张荣荷。”
“没有人叫你喜欢她,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再去找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我不能对不起她。”
“你和那个姓苏的有了关系?”
“有了。”李绍庭不安的说。
“哼!真正的世家女孩儿,是不会不把贞洁当回事的,亏你还口口声声想娶她。”
“不能怪她,是我———”
“你不要自作多情,女人常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利用男人的工具。”
“她利用我什么?”
“钱,这一年中你用了多少双倍都不止的钱在她身上?出身高贵的女孩儿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钱财的。”他气馁了:
“她也是迫不得及,她姨夫身体不好,她又是个学生……………”
“所以她才利用你,你才有被她利用的价值。”
李绍庭的信心被动摇了,方笑人也说过,女人是最现实的,满脑子拜金主义。难道苏珊也是那样的吗?从儿子疑惑的表情上李啸弘看到了希望,他知道他的话已经在儿子心里起了作用,于是更进一步说:
“只要你听我的话,不把恋爱和婚姻混为一谈,你交女朋友,谈恋爱我都不会管。甚至将来你和小荷结婚了,仍然可以那个苏珊保持关系。”
“可是我对她有责任。”
“责任?哼!如果真的要谈负责任,你应该先想想,如何对你的父母负责任,他们将你养大,你难道说不应该回报一些吗?”李绍庭失措了,他不知道问题变得如此严峻,而且冲突又是如此强烈。
“我不会勉强你什么时候结婚,可是你必须和张荣荷结婚。别忘了我的话。”说罢李啸弘便转身向山下走,李绍庭机械地跟在后面。父子俩的谈话已经结束,整个回来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 **** **** *
夜晚,李绍庭失眠了,睁眼闭眼都是苏珊的影子,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同一张床上的张荣祥被他搅醒:
“你怎么了?”
“睡不着。”
“你别动,躺在那儿数羊。”
为了怕再次打扰张荣祥,李绍庭索性爬了起来,坐在离窗不远的沙发里。从窗外透进来的模模糊糊的月光里分辩出张荣祥放在桌子上的烟和火机,他顺手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几口,烟气经过肺以后,熏得他头晕,但他不想放弃,他觉得吸烟很适合他这时的心境。黑暗中闪闪的红光,让他想起很多往事。
张荣祥第二天发现烟缸里满是烟灰,有一支还把桌子烧出了一块痕迹:
“绍庭,这些烟是你抽的?”
李绍庭苦笑了一下。
“你失恋了?”张荣祥注视着他的脸。
“没有”
“那会有什么事,让你抽这么多烟?”
“哦,父亲告诉我,萍漪要结婚了。”李绍庭搪塞着。
“感触到自己,也想结婚了?”张荣祥笑着。然后正经的说:
“你和苏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昨天妈和我也谈起小荷和你,妈问我你和苏珊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婚姻不可强求。”
李绍庭真想将事实全部告诉张荣祥,如果不是父亲的那套理论,他当然就了出来。但是现在他要掩饰一下了:
“没什么,朋友嘛!别的还谈不到。”
“那你对小荷的印象呢?”
“我和她很少在一起,可以说没什么印象。”
“没有印象好,如果有了,怕也是坏印象。”
午后,李啸弘去办他的事了,李绍庭昨夜彻底的失眠,使他现在极度困倦,连饭也没有吃便回到房里睡下了。临睡以前他还在想应该去看看苏珊,可是他低沉的情绪除了让他睡觉以外,实在不允许他做任何事。受到父亲那套理论的刺激,连苏珊也不像以前那般重要了。过份的疲惫使他很快便熟睡过去,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做梦,直到有人将他拼命摇醒:
“绍庭,快醒醒,起来!”摇晃他的是张荣祥,他的声音低沉而诡秘。他嗯了两声没有起来,最初以为天亮了,再一想他才躺下没多久,便不耐烦地问:
“什么事?”
“快点起来,苏珊来了。”他忽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
“你骗我。”
“谁骗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他忙拽门往外跑,果然是苏珊。
苏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有张伯母陪伴着,张伯母一边打量着苏珊一边说着客气话儿,苏珊正陷于不安和窘迫中,她的手搅在一起,眼睛不知该往那儿看才好。窗子一边张荣荷靠着,眼睛也在苏珊身上。李绍庭跑出来时,苏珊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样,情不自禁地迎了上来:
“绍庭——”
“你怎么来了?”
“这是什么欢迎词?难道苏小姐不能来吗?”张伯母面带微笑,过份的客气显得有些虚伪:
“苏小姐你一个人来呀?天这么黑你的胆子真不小啊!”苏珊向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同时看到张荣荷的嘴角往下撇着,满脸自大的神色。苏珊再也无法容忍了:
“我走了。”
“刚来怎么就要走?”张伯母第一个站起来挽留。
“也好,我送你!”李绍庭很愿意她走,因为屋子里的空气实在不协调。
直到看不见张家的房子,他才吁了一口气说:
“你怎么来了?”
“你已经问过我一遍了!你讨厌看到我吗?”他拉住她,夜黑而阴霾,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从她颤抖的声音分辩出她的恼怒;他应该热情的吻她还是应该深情地解释?不知为什么,他沉默无语。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以为你病了,昨天等你一天,今天又不见你来找我,心里好急!你为什么不出来?”
“忙!”
“忙什么?和厅长小姐谈恋爱?”这话引起他的反感:
“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来了的事。”
“你有没有和爸爸提起过我们的事?”
“当然提了。”
“他不肯见我?”她有些失望。
“他太忙。”
“忙不是可以解问题的理由,一定是他不赞成我们的事,我猜得对吧?”
“他并没有说不赞成,只是说现在我们学业都未完成,谈结婚还早,至少也要得到毕了业。”
“推诿之词:”等你毕了业他又说,还没有成就一番事业,等你有了成就,他就会给你另物色一位妻子,比如说,那个厅长家的小姐。”
“你为什么总是联想到她呢?”
“我当然要想到她,你没见她刚才对我的那幅样子吗?好像我抢了她的什么心爱的东西一样,还有她的母亲,虽然客客气气的,可是我觉得出来,她笑里藏刀根本不是真心的。”
“小珊,你一向都很宽容,为什么忽然变得刻薄起来了?”
“我刻薄?那是因为别人对我并不宽容,你反而责备起我来了!”苏珊用手蒙住了脸,啜泣声慢慢加急了。看到苏珊哭泣,李绍庭很惊慌,她一向都是很坚强的,绝少在人前表露悲伤甚至流泪,同时他们也从来没有争吵过,今晚,从见面开始,两人就不大和谐,他不懂他为什么要和她吵架,她不是牵挂自己才来的吗?她不是担心自己才来的吗?他为什么要和她吵呢?她的眼泪使他软化了,同时更加让他觉得惭愧了;但他的心情过于沉重和烦乱以现有的心情去抒情,他还做不到便简单地说: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请你不要再和我斤斤计较了好吗?我已够烦的了。”
“嫌我烦了是吗?”她转身就走。他一把将她拉住,她挣扎着叫他放开她,还要说什么却已被他吻住,吻将两颗心连在一起,争执已经成为过去式。
“你抽烟了?”
“不喜欢我可以不抽的。”
“不是,可是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当心会上瘾,你以为政治家非要吸烟才有风度吗?”
“风度倒在其次,只是吸烟可以帮助思考问题。”
“有人说:切莫愁,切莫愁,一杯清酒解人忧!你吸烟是不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谁告诉你的?
“刚才你说,你已经够烦的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他装糊涂。“也许是你把我气糊涂了。”
“我气你?这两天我的确心情很坏,那是因为见不到你的人。”
“是吗?还有别的什么吗?”苏珊犹豫了一下说,“陈世松下个月要和一个护士结婚了。
“他结他的,你心情为什么不好?”
“人家心情不好你还说风凉话儿,姨夫也一直唠叨我不该放弃陈世松。”
“用不着后悔,现在嫁给他还来得及。”
“我要嫁自然会嫁,还用你提醒吗?”
“既然不后悔,又何必心情坏呢?”
“还不了债,当然心情坏。”
“债?谁的债?”
“过去姨治病用了他的钱,现在来要了。”
“这种人真现实,人家不和他好了,他便要钱了。”
“那笔钱当初也是说借,必定要还的,只是环境一直不好,也就没提起。现在他要结婚,开销很大,来要也是应该的。”
“一共欠他多少?我来还就是。”
“绍庭,你真好!”苏珊转忧为喜了并感激的吻了他一下。以后的时间里,无论她谈什么做什么,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倒不是因为那几个钱,而是他再三询问他自己,她是真的爱他而不是利用他吗?因为她对他越热情,他的疑惑越重。送完苏珊回到张家已是半夜了,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人了,不料张荣荷却坐在客厅里。
张荣荷手里有一本小说,她已经换上了一套鹅黄色睡裙,头发散开垂在肩上,在灯光下看起来,似乎比往日动人了一点。李绍庭本来想从她身边走过去,偏偏这时她却开口了:
“喂!送她回去了?”
“啊!”
“她为什么没有对我们说过?”
“说什么?”
“她也住在山上!”
“她只是偶尔来山上玩玩,不常住这儿。大家都睡了你怎么还不睡?”
“给你等门。”
“不敢当,去睡吧。”她没有依话去睡觉,而是望着他问:
“以前哥哥说她很漂亮,我以为像天仙一样呢!今天一看不过如此。”李绍庭知道她指的是苏珊,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批评你的女朋友,心疼了?”
“没有,”他淡淡一笑。
“她的旗袍做的很合身,帮我问问在哪做的。”
“她可没你那么讲究,女人天生爱美,可也有女人不爱美的,对于美她们只是研究研究罢了。”
“美是一种学问,是艺术。”
“这么说你是艺术家了?”
“当然,再过几天我就要进音乐学院了。”
“音乐学院不单只是学习音乐,文化课也要学的。”
“至少不会很难,因为我们必竟是主修音乐的,没听说音乐学院培养出数学家的。”
“对,但凡事只要认真就不难了。”
“听说你理科学的很好,还要学工程呢!李伯伯告诉我,你愿意替我补习数理化,是么?”
“是有这么回事,可是你一共也学不了多少,我看就算了吧!”
“学一天是一天,你不肯教我吗?从明天起早晨代数,晚上几何。”
“晚上就不要了,时间太多,你会厌烦的。”事实上,他并非为她着想,而是为自己着想,牺牲了早晨已经够慷慨了,夜晚时间他还想自己留着呢!
【未完】
(九)
“有了好的前程,还怕没有美女吗?”
“绍庭你还好吗?功课忙不忙?哥哥现在去了上海,你一个人在学校寂寞吗?其实这话问得有点多余,你还怕没有朋友吗,尤其是女朋友。我真希望自己和你在同一所大学,朝夕见面,那该多好啊!只可惜我的学习太差劲了。
进入音乐学院以后,比在南开轻松多了,不像以前那样紧张了,除了学习声乐,文化课的学习倒也跟得上,这两个星期你都没有回山上,妈妈很惦记着你,这个星期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等你。
随信寄去一张照片儿,是前些天在一个同学的派对上照的,送给你吧!”
方笑人念到这里,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用含笑的目光注视了一阵然后喊着:
“老杨,绍庭的女朋友看起来很眼熟,你知道她是谁吗?”杨再嘉没有理他,另外一个姓赵的同学凑过来端详了一阵说:
“好像是张荣祥的妹妹,张荣荷吧。”
“真是哎!信封上写着呢!”方笑人捅了捅杨再嘉说:
“你看张荣祥的妹妹长得还挺漂亮。”
“我不看,你私拆人家信是不道德的行为,当心他回来有你好看!”
“不会这么快回来的,他哪天晚上不是和苏珊缠绵到后半夜才肯回来?绍庭这小子是交上桃花运了,是又有人爱,又有人追,为什么这么好人缘儿,还不就是他们家有钱嘛!你说是不是老杨?”
“要发牢骚到绍庭面前发吧。”杨再嘉无动于衷。
“当面!你以为我不敢?”正说着门开了李绍庭走了进来。方笑人见到他回来得突然,手中的信还来不及放回去,便慌了且神情有些紧张,只好将手上的信交了出来。
“什么东西?”李绍庭纳闷的接过来“你看我的信?你还有没人格?”方笑人陪着笑,他知道李绍庭是翻脸不认的。李绍庭是个值得利用的人,不比杨再嘉,万一弄僵受到损害的只有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我翻你的枕头找烟,结它掉了出来我就顺便看了两眼打算放回去,你就回来了。”
“以后少翻我东西,我又不是卖烟的,凭什么翻我的?”
“何必呢,有福同享嘛!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朋友?你算朋友吗?”李绍庭不屑地扭过了头不看方笑人。”
“怎么不算朋友,我这人最讲义气了,你和张荣荷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苏珊,你放心。”方笑人无耻的说着,一方面又间接地说明他很有可能出卖他。
李绍庭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他之所以没有回山上,是为了向苏珊证明他和张家没有关联,一方面为了躲避张荣荷。张荣荷对他显示出的好感令他很不安。他自然是想拒她于千里之外,但父亲的训示又不能不顾,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喂!绍庭,”方笑人亲热的叫了一声“有件事想问你。”
“嗯。”
“张荣荷是不是张荣祥的亲妹妹?”
“干嘛?”
“我觉着她的字写得很好,用词也美!”
“你不是顺便就看两眼吗?”
“哈…我是一目十行的神童你忘了吗?如果文如其人,那么这位张小姐倒是很可取。”
“你的文和你的人就相差太远,写的都是人话,却不办人事儿。”
“我真不是有意偷看你信的。哎,以前没听你谈起过张荣祥的妹妹,可是经过这一个暑假,你们的感情好像进步很快。”
“没有的事,我不过是给她补了几天的课。”
“你父亲,同意苏珊和张荣荷她们俩谁?”
“我是不会娶张荣荷的。”
“我看她不错嘛!也很漂亮,而且如果你放着厅长的东床快婿不做,那未免也太傻了!”
方笑人的话让李绍庭想起父亲的长篇大论来,他厌恶的瞪了方笑人一眼,他突然觉得,方笑人和父亲倒很合适做父子,两个人看法完全相同,绝不会起冲突。方笑人又说:
“婚姻也是有条件的。”
“这么说你赞成我娶张荣荷?”
“不,应该说,我赞成你娶张厅长的女儿,你是学政治的,你家里虽然有钱,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花钱买官做的年代了,但如果你做了张厅长的女婿,就是为了他女儿,他也会安排好你的仕途。金融系的苏念先你认的吧?他毕业到银行做行政主管,他的同班同学比他学的好多了,可连个小职员也没混上,为什么?因为他舅舅是银行的行长,这种例子很多,摆在你面前的就有一个,所以你无须挣扎,我知道你放不下苏珊,可是有了好前程还怕没有美女吗?”
“可是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
“为什么不能?结了婚还兴许离婚呢,更何况你们还各有各的自由!”
第二天晚上李绍庭从苏珊那里回来见到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杨再嘉,杨再嘉见了他说:
“我正想找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你和老方的话我都听见了。”
“啊!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自告奋勇替苏珊提箱子?”
“当然。”
“到今天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我当时很不赞成你的做法。不过我现在更不赞成你的做法,爱情和其他事不同,做其他事三心二意,至多影响到你个人,而爱情则会伤害到别人。”李绍庭低着头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
“我没恋爱过,但我知道感情越单纯就会越幸福,苦恼也就越少,我不同意老方的说法,那样对你来说未免太现实,太自私了。”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离宿舍不远了,杨再嘉不便再说下去,于是说:
“你要好好考虑,不要留下什么遗憾!”说完他大步走进宿舍。
李绍庭怀着紊乱的心情,深深地吸着烟靠在走廊里。
【未完】
(十)
“有太太怕什么,爱情是盲目的…………………”
烟,烧痛了他的手指。李绍庭从惊觉中醒过来,急忙把烟扔进烟灰缸,本他还想再抽一支的,但如果再抽就是今晚的第六支了,才打消念头。在他心神不宁时,便喜欢一支连着一支不断的吸烟,可惜烟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他只有把它当做一个朋友,越孤独越不宁越想与它握手,看着它跳舞。
时间显得特别缓慢,才九点多,睡觉太早,不睡又无所是事,房间里一片寂静,儿女们这个时都睡了,他们的生活要比自己正规一些,因为明天还要上学。他不知道妻子在做什么,当然她也不会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共处一室,却像两个世界生活的人一样。除非有客人来,他和她才会双双出现,看起来彼此客气,相敬如宾,而实际上两个人的心都象冰一样冷。客人一走,他们的表演便结束了。问题是很少有必须两个人一起露面的客人来家中,所以连这样的演出想看上一次都是那么的不容易。来李家的客人分两种:看先生的不用告诉太太;看太太的不用通知先生。而孩子们的朋友呢,只有等两个大人都出去了才会约到家里来玩。
出去走走吧,李绍庭想即便没有目的,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于是他迈步出了书房,天知道他要去哪!他一面走还在一面思考,往西还是往东。他唯一知道的是现在的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自由,好像一切都由他来做主一样,不必向任何人请示是否可以。起初她还在打听他的行踪,时不时的到公司来瞧瞧,不过近几年来,她也学聪明了,对他的行踪不闻不问。她曾经当着他的面冷冷地说:
“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我就是不离婚!”
这种手段果然狠毒,他的确只能继续徘徊下去而不能终止这场恶梦。她是一块不可移动的石头,他的感情永远也找不到寄托,他突然想起申美罗那句经典誓言:
“有太太怕什么?爱情是盲目的。”
车子由乐斯娱乐城门口经过没有停下来,以现在的心情去逢场作戏,他没有把握做一个称职的演员。但他并没有忘记申美罗的一频一笑如果不是因为心情所至他绝对会走进去欣赏她动人的眼波,所以当车子驶过时他朝乐斯望了一眼,但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儿。
穿过闹市区,他的心静了下来,趁这段时间他要找杨再嘉谈一下新近招标的事。由楼旁的亮窗推测,杨再嘉正在灯下专注地工作。时光并不曾给杨再嘉任何改变,直到现在,他依就像在学校一样,最感兴趣的还是书。他的阅读范围很广,除了工程还有医学、哲学、法律甚至摄影和体育,只是不涉及文学,他说需要百分之百的有价值的东西,而文学对他来说只是浪费时间,李绍庭对于老友这种精神一方面不是非赏赞同,但另一方面却是十分敬佩,并且感到惭愧。虽然公司是他的,而且因为自己是出资人,地位要比杨再嘉更高一层,但实际付出却远没有那么多。数十年来,杨再嘉埋头苦干,从不在名利上争长论短,李绍庭从心底里庆幸自己可以结识这么好的一个朋友。也得意当初他看准工程这行,并和杨再嘉一起发展彼此的事业,确实是明智之举。
员工对于经理夜晚突然到来颇感意外。先前一段时间经理倒是常住在公司,大家传说经理夫妇早有失和,甚至还闹过离婚。不过以后风波停静下来,好像又相安无事了。这几年,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夫妇的感情也不再有什么传闻,员工们也见过经理的妻子几次,她气质高傲,面孔和经理一样冷竣,在外型上,大家一致认为,他们很相配。
李绍庭进了办公室,秘书正要倒茶,听见经理发出命令:
“去看一下杨工睡了没有?如果没有,请他过来。”
半支烟的工夫走廊传来沉重的皮鞋声,李绍庭一听便知道杨再嘉来了。除了头发已经发灰,脸也出现了些皱纹以外,杨再嘉仍然是过去的杨再嘉,穿着半新的衣服,留着小平头。李绍庭让给他一支烟,他没有接受,因为收入和个人习性都不曾引导他养成吸烟、喝酒的习惯,并且也从不和女人谈情说爱,除了非万不得已他才勉强和那些女人周旋,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用他的话说:
“我不愿意伤害别人的感情,我有太太。”
李绍庭非常羡慕杨再嘉的家庭生活,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杨再嘉的幸福和自由。老同学面对面和当年在学校又有什么不同?李绍庭感慨的喷了一口烟,想起二十一年一晃而过,钱买不回大好的岁月,事业也弥补不了内心的空虚。
“这么晚了,怎么还来公司?”杨再嘉问。
“我想起中央广场的工程。”他以此作为话题,但却不能使杨再嘉相信他是专诚而来的,因为他第一眼已发现到隐藏在李绍庭冷竣面孔下面的那份落寞了。谈罢公事,两人陷入沉默。为了避免僵坐无味,杨再嘉说:
“从哪里过来的?”
“家里。”
杨再嘉很清楚李绍庭和他的太太长期冷战的情形,虽然他知道他的话不会扭转他(她)们之间的僵局,但为了尽友谊之道,他还是劝解着:
“有一个家真的很不错,白天忙了一整天,晚上悠闲的和太太喝着茶,那是一种最平实的幸福,有人一生都在追寻幸福,孰不知,幸福的意义其实很简单。”
“如果你们没有感情呢?”李绍庭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为什么还要结婚?”杨再嘉的话是有力的一记闷棍,打得李绍庭直发懵。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可奈何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你说的对,我根本不就不应该和张荣荷结婚,很早以前你就劝过我。”
“我劝你那次是听了老方的谬论以后,可是没有作用,你还是选择了老方的观点,但既然结了婚就该珍惜。”他看了看李绍庭:“你和张荣荷的感情是不是也受到了老方的影响?”
“不谈也罢。总之后来我就不应该收留他!”
方笑人是他犯过的不可原谅的第二个错误,如果说他和苏珊的绝别是他今生最痛的心事,那么还有比这更坏的,就是方笑人和张荣荷对他的伤害,也让他彻底放弃,用一丝一毫的耐心去挽救这场不幸的婚姻及为之再做任何的努力。他这样想却没有这样说,两个人相对坐着,不由得又记忆起许多当年的事。
* **** **** **** *
接到方笑人的投奔信时,李绍庭已经在旺县两度寒暑了。事业上的光茫掩盖住了婚姻的暗影,二十四岁便作了一方之县,这在当时被人们传为美谈。而张荣荷言语之间却表露出固有的骄傲,婚后彼此第一次战争爆发时,她便以一幅不屑的语气说:
“有什么好神气的,你也不想想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
他气白了脸,却哑口无言。是的,不用她提醒他也知道他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他不会忘记这份荣耀来自于她的父亲张震中。李绍庭的确在对张荣荷作出让步,但不是因为他惧怕她,也不是因为她值得他怜惜。当他作新郎的那天,张震中赶回来作主婚人,就特别嘱咐过他:
“小荷不懂事,你应该处处容让她。”
他的父亲也曾以自身作则开导过他:
“我这辈子,不听女人言,不和女人一般见识。”
日后,每逢战争爆发,他便竭力容让,加上当时张荣荷接二连三的怀孕,他知道孕妇的情绪会有些反常,因此他会由衷的原谅她。
最初的几月,夫妇之间虽然不时发生争吵,但也有恩爱的时候,旺县是一个比较闭塞的小县,床第之欢成为重要的逍遣节目,以致张荣荷每年都会做一次母亲。每到产期接近就会去接她的母亲,婴儿落地后,李绍庭便恭请泰山为之取名。
继李韦、李泽之后,张荣荷怀闹闹时,方笑人带着简单的行李由重庆到这闭塞的旺县
坐客了。
【未完】
(十一)
“有些事情你无法预料,就像昨天还是万里晴空,而今天却已是
阴雨绵绵了………”
张荣荷从李绍庭手里接过来那封方笑人的快信,脸上立刻现出不悦的神色:
“你回信叫他来以前,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思?”
老实说李绍庭也不愿意方笑人来,只因为他的性格里具备的那点北方汉子的笃厚不允许他拒绝方笑人。如果方笑人处在一种优越的环境之中,那么他还有借口去回绝他,可是方笑人失业、落魄,若将他拒之千里似乎就有点说不过去。他不愿意向她解释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
“老同学来住一阵子,有什么关系?”
自幼生活在优越的环境中的张荣荷,对家里多几个客人,已司空见惯,并不介意。介意的是李绍庭说的那“老同学”三个字,这三个字使她联想起苏珊,固然苏珊并不是他的同届同学,但“老同学”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就像一根针,刺痛了她好多年,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忘记那个折磨了她一辈子的名子——苏珊。婚后她们的争吵,一直围绕着这个名子,说不出为什么,她对她和他的过去并不知道多少,可就是将那些过去看得很严重,即便是最终的胜利者是她,她反倒更加不放心起来,虽然他曾多次向她一再澄清,他和她早已没了瓜葛,可她仍就怀有芥蒂。她疑惑他的人虽然在她身边,可他的心思却会时时想到苏珊,甚至夫妻云雨之际,她也感到苏珊的存在那时她会再也忍不住把思想表露出来: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和她有没有这样过?她以委婉的语气试探他。李绍庭肌肉一紧,立刻引起一阵厌烦:
“不要胡思乱想。”
“一定有过!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她不肯罢休并且语气也不再委婉。
“不是说了,不要乱想吗?别再说了。”
“凭什么不叫我说?我又不是哑巴。”她生气了,这本来应该是他的不对,他不但不陪小心,反倒先声夺人,她张荣荷可不是好欺负的。
“爱说你就说吧!”他翻过身躺下。受到冷落以后,她空虚了,加倍的愤怒使她更加弃而不舍:
“发脾气能吓谁?我早知道你讨厌我,和我结婚很勉强,我也不稀罕你!明天我就去找爸爸替我办离婚,这样你也好把你的心上人接回来。”
爸爸是她的杀手锏,每次两人发生争执,他都尽量不使范围扩大,传到张震中耳朵里去,他必须在岳父那里建立完美形象,虽然做官不是他的志趣,但既然已往这条道迈进了,自然就得抱着发展的野心。张荣荷的喋喋不休使他憎恶已极,他恨不能像当年他的父亲打鲁青青一样,把张荣荷毒打一顿,但表面上他还得设法与她和解:
“你明明知道我除了你,再没有最爱的人了,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我呢?”
“得了吧!鬼才相信你的话呢。我可不傻,你们曾经爱得死去活来,惊天动地,难道说忘了就忘了吗?”
“真是冤枉!”李绍庭叹了一口气,他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他很想告诉她,一直以来他就没有忘记过苏珊,如果他当初可以选择,如果他现在仍然可以选择,那么她张荣荷绝对没有机会,即便如今她得逞了,他的心里也不会忘记苏珊,而且永远不会忘记!
“一点儿也不冤枉你!从结婚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没有错。”她见他不做声以为他理亏了:
“哼!没有话说了吧?”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他企图挣扎。
“谁叫你喝多的?”
“大喜的日子,朋友敬酒也是好意。”
“好意?是你在借酒消愁吧?”
“我有什么愁?”
“为了那个苏珊你当然有愁,你忘记了你躺在床上叫着她的名子?”
“醉话,你总是拿来发挥。”
“人醉心不醉,你知道你在喊“苏珊”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好了,我当时真的喝醉了,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定我喊的是你的呢?”
“我?张荣荷和苏珊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会听错?本来我是不想介意你和她的事的,是你那一声把我喊醒了。我常常在想,我算什么?我跟你结了婚,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一个代用品………”
他彻底沉默了,语言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用得好了,可以增进感情,否则只会产生反感。他曾经看过“哑妻”这部话剧,他当时不能理解和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度过一生,生活将会是如何的苍白,可是婚后他理解了,有些事情只会越说越乱,倒不如以沉默作为回应。不知不觉他感到她的声音越来越飘缈,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张荣荷不知他已经睡去,以为他是理屈而不敢做声,于是得意的收兵息鼓了。
久而久之,李绍庭的沉默已经成为习惯,即使平时没有口角他也难得和她说上一句话。至于李绍庭和申美罗的交往,是张荣荷生下闹闹的时候开始的,也是方笑人来坐客以后。
方笑人来了,只带了一个小而陈旧的箱子,箱子里除了一套牙具和几张过了期的重庆日报,便无其他的东西了,一路之上他花去了最后一块钱。老同学久别重逢,方笑人依然保持着以往的口吻:
“当了父母官是不一样了啊!比以前更有场面,真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了!”
“你倒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新发现。”
“是吗?”方笑人顺手理了一下头发笑着。
张荣荷仅以女主人的身份出来倨傲的和方笑人打了个招呼,便回房了。第一她当时刚生下闹闹不便见客;第二她不欣赏方笑人的作风,加上他是李绍庭的“老同学”她把他和苏珊归为一类,都是不受迎的人。她只是对方笑人的行李很感兴趣:
“绍庭,他是不是要在这里常住?”
“我还没有问他。”
“希望他快点滚!我讨厌他!”
“刚见面就批评一个人,你未免太武断了吧?”
“什么刚见面,我们结婚那天,你那伙拼命敬酒的朋友里是不是有他一个?”
李绍庭笑了,她的记性还真不坏,那天的确是有方笑人。
当晚,两人促膝相对长谈,他说明了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欣赏旺县的山水,而且顺便完成他的一部长篇小说。
“你改写小说了吗?”
“不是,我现在样样都写,诗、散文、小品、短篇、长篇一起来。”
“干嘛?你以为样样精通才能当文学家?”
“别提家不家的了,先在文化界混个脸儿熟,骗点儿稿费,好吃饭,只凭写诗,是要饿死人的。”
“那预祝你新鸳鸯蝴蝶派小说早日完成!”
“谁说我是新鸳鸯蝴蝶派了?”
“你以前写的诗不都是情情爱爱的吗?”
“我早改路线了,我的小说要表现当代特色,反映社会风气。”
“听你的口气,好像进步了许多啊!”
方笑人当时笑得很灿烂,可是在以后相处的时间告诉李绍庭,他的想法和做法依然相差那么远,他和以前一样好吃懒做,贪睡玩女人。来旺县不久他便已掌握了地形,对风亭柳巷了如指掌,一开始还好些李绍庭给他的零用他也会省一些花,可是后他索性开起口来:
“绍庭,借点钱给我,等我得了稿费还你。”
自然又像在学校一样,有借无还,且数目比以前更可观,以李绍庭现在的家底给他那些钱自然不算什么,但这种做法让他很反感,尤其是他竟然毫无禁忌的问李绍庭:
“你这两年下来,贪污不少吧?”
“我做官不是为了贪污,钱我有的是。说我贪污岂不是笑话?”
方笑人不得不承认,当官的贪污的确是为了钱,李绍庭的多金自然已经不再把钱放在眼里,说他贪污那真的就相当于一个笑话。他转变话题:
“看你今天事业、爱情两丰收,我当初给你看准的这条道儿没错吧?”方笑人看着李绍庭见他不说话便问:
“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不随心的?是在想苏珊吧?”
“你有她的消息?”
“哈哈!看不出你还是个念旧的情种。”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你为什么只探听她的消息?”
“是你把她的影子带来的。”
“你的话太玄妙,她又没有死,不会有鬼魂和我一起来吧?”
过了一阵他才很艰难的说:
“她现在在哪?”
“你是说苏珊?”
他很讨厌方笑人的表情,以前在学校的一幕他现在还要再故技重施一次。以前他不就凭她的一点情报敲诈过他吗?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笑话!你以为我方笑人是那种人吗?我只是听说,苏珊的姨夫死后,她去了峨嵋。”
“峨嵋!”
“镇静,她是到峨嵋做了两年的中学老师。看你那幅神情,好像她到峨嵋山为你做了尼姑一样。不过后来听说她已经回北京了,并且跟一个年青的史学家结了婚。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啦,有人说她们出了国,有人说去了香港或是台湾,反正说法不一,难以确定哪个是真。我也是因为你才留意她的消息,我曾对你说过,我方笑人愿意为你两肋插刀,总有一天你会了解,认识我方笑人这个朋友没有错的。如果你想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我愿意为你去打听她的下落。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为你效任何一种劳。”
李绍庭听了有些激动,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我没有什么再让你为我效劳的了。”
“我没有想到你和她分得那么快,至少你可以找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
“两全其美,谈何容易。”
“她真的爱你就应该了解你娶张荣荷是出于政治目的,固然你会令她委屈,可是你也会在另一方面对她做补偿。这难道不够吗?”
“我已经把好话说尽了,她说爱情不是外交,可以互惠,也不比商业可以签约。”
“那她认为爱情是什么?”
“她认为爱情好比一场战争,不是全部获胜,就是一败涂地。”
“战争也有言和的时候呀!”
“对于别人也许有可能,可是苏珊不同。”
“她有什么不同?我不相信。她只是很聪明而已,她不愿意卷入这场旋涡,因为她没有实力,纠缠下去吃亏的只有她,长痛不如短痛,退出是最好的办法。即然她那么干脆,你又何必直到今天还想着她?”
“负人总是一个难以摆脱的重担。”
“你并没有负她,你的付出远可以解除你对她的愧意。”
“我没有用钱去买她的爱情,她也没有因为钱而出售她的感情。”李绍庭有些激动。
“爱情爱情,说得好听,事实上她所需要的你都曾给予,用不着为结束了的爱情寻找借口,无论怎么开始,结果只有两种之分,一种是好,一种是坏,足矣!有些事情你无法预料,就像昨天还是万里晴空,而今天却已是阴雨绵绵了……………………………”
【未完】
(十二)
“我虽然是这个家庭的主人,却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闹闹降生的那一年发生了好多事,闹闹没满月的时候,李绍庭接到父亲病危的电话,当天晚上便起程往家赶,回到家中父亲已经去逝。正当他在家为父亲料理后事的时候张荣荷打来电话:
“绍庭,爸爸去逝我心里也很难过,只是闹闹还小脱不开身,也帮不上你。”
“没关系,这里有我,你好好照顾闹闹吧!”
“绍庭,爸爸的新职任命,我想你在报纸上也看到了,他说你最好也能同他一起去参加交接,他已经安排好把你调离旺县的事了。你看………”
“可是这边我走不开呀!”
“最晚不要过三四天,爸爸说越快越好。另外,妈说想回上海住,大哥和嫂子他们已经搬回去了,我们这两天也要走。”
“你一个人能将孩子带好吗?”
“你放心吧,方笑人可以帮我的。”
“那好吧,一路小心,我随后就到。”
葬礼依然很庞大,那些日子李绍庭的心就像空了一样,他看到父亲入棺时面孔依就冷竣;他看到母亲头发虽已苍白但依就在脑后梳了一个很漂亮的髻;他看到妹妹萍漪与年龄不复的苍老,他看到了这世上一切令人心酸的场面。葬礼之后,李绍庭坐在母亲面前:
“妈,和我回上海吧!”
“上海?”对于母亲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她这一辈子生在京畿,长在东北,除此她再没有到过别的地方。
織“对上海。我可以照顾您,有您在我身边我也放心些。”他的眼睛湿润了。
“不,不去了,我要留在这儿,陪着啸弘。”李绍庭惊讶母亲的宽容,直到父亲死去,她还是爱着他,即使他生时曾带给她那么多痛苦和无奈,可她还是那么的爱着他的父亲。
之后,张荣荷又打来两遍电话,催他快去和爸爸会合,不得已他只好先辞别母亲赶去和张震中会面。
“先生,到什么地方?”
“愚园路。”他索性把地址递给司机,然后往后一靠,懒得再说话。司机“唔唔”应着,他知道才由飞机下来的顾客通常是很累,不愿意多费口舌,加上他注意到顾客手臂的黑纱,证明他不仅劳累而且忧伤,所以也识趣的按地址开着车。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李绍庭看到方笑人和妻子正在提一包东西,还是方笑人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李绍庭,于是他大叫着,哎!停车!停车!司机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李绍庭付了钱下车,张荣荷看到他说:
“是你,哈,”她的脸色很好,阔别几月的妻子,张荣荷似乎美艳了一点,新做的大衣,还涂了口红。不过她不该这样的,必竟她还在服丧期间,不过分开这么久,她见到自己竟也这么高兴,李绍庭原谅了她。
“回来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接你。”张荣荷说。
“你们要去哪?”李绍庭没有回答她反倒问了一个问题。
张荣荷刚要开口被方笑人抢先:
“嫂子让我陪她买东西,你回来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要不就去机场接你了,走回去说吧!”
“你们不是要买东西吗?”
“东西哪天都能买。”三个人上车以后李绍庭说:
“老方,这几个月让你费心了,真要好好谢谢你。”
“你就别客气啦!说这种话不就见外了吗?”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回来,沿途气流好不好?”
“最初还可以,后来有一段坏极了,吐得一塌糊涂!”
“怪不得你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好,并不完全因为晕机的关系。”李绍庭没有往下说。车子已经抵达门前,这所花园式建筑是张荣祥为他们买的私产,也算是做哥哥的一点心意。
走进大厅,楼内一片寂静。
“孩子们呢?”
“都在三楼,你刚下飞机很累,先回房休息吧!呆会儿再看他们。”
“好吧!”
“那,绍庭,我先出去一下了你休息吧!”
“回不回来吃饭?”张荣荷问。
“当然回来,我还要和绍庭好好喝上两杯呢!”
方笑人走后,李绍庭仔细打量着这所房子:
“这房子真不小,荣祥看来这几年混得不错!”
“我哥说也没什么能帮得上我们的一所房子而已,就是他不买,我们也买得起。”
“哈!开玩笑,我们哪来得那么多钱?笑人也住这?”
“不让他住这,他住哪?是他送我们来上海的,到了这就死赖着不走。他是你的“老同学”我怎么敢怠慢!”
“我不过随便问问。看他现在的样子有了收入吧?”
“有了收入也和以前一样,白吃白住,好像谁欠他的似的。”
“算了,我们也不是负担不起,再多十个像他这样的,也不是问题,再说他也帮了不少忙。”听到最后一句话,张荣荷的脸红了一下,只是由于天色已晚,室内光线暗,李绍庭并没有发觉。她扭过身去打开了一盏壁灯,壁灯的颜色是桔色的照得房间暖暖的,同时房间荡漾着一种幽香,和她发间的香味稳合:
“躺下歇歇吧,又不是作客,这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眼很亲切,十分动听。他几乎要说些感激的话了,他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以来父亲去逝的哀痛和奔波仕途的劳累,这一刻完全得到缓解。
“这些日子你人也瘦了不少,母亲还好吧?”
“嗯,只是她不愿意和我来上海,我很不放心。过来!”
“干嘛?”
“陪陪我。”
她没有服从他的召唤,只是慢慢的脱去大衣,他注视着她身体,生育使她较以前丰满了许多,也动人了许多。他不禁又说了一声:
“来。”
她犹豫着,然后一步步走过去。
“躺这。”
“头发会弄乱的。”
“乱了再做,来躺这。”
他抚摸着她,一颗心颤动起来,他低下头吻了她一下,她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怕孩子跑进来。”
“跑进来怕什么?”这次他再吻她她没有躲。
“想不想我?”
“你呢?”
“这还要问?”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我觉得你应该过得比我好!”
“你怎么知道?”
“从一个人的神色可以看得出来。”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他翻过身平躺在一边呼出一口气:“我很想你。”他突然压在她的身上。
“别闹,也不分什么时候。”她把他推开了。
“快吃饭了,我去看看。”她开门走了。
他独自躺在床上。
* **** **** **** *
五岁大的李泽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张荣荷说:
“小泽,去,叫爸爸。”
李泽往后躲着不肯过去,张荣荷生气了推了他一下说:
“去呀!怕什么,他是你爸爸。”
这一样来反倒吓着了他,他哇的一声哭了,一面哭一面嚷着:
“我要方叔叔,我要方叔叔。”
“他说什么?”李泽口齿不清,李绍庭没有听明白。
“他说他要方叔叔,那个家伙哄孩子还是有一套的。”
李绍庭多少有点惭愧,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疏远反倒和方笑人亲近,难到自己不如方笑人吗?是该多陪陪孩子了。
“方叔叔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他竭力和孩子拉拢感情。
“我要方叔叔,我要方叔叔,李泽仍旧哭个不停。”
“走!”他索性抱起李泽“我带你去找方叔叔,告诉我方叔叔在哪个房间?”
李泽怯生生地望了父亲一眼,然后举起小手指了指。
【未完】
(十三)
“什么都是假的,像演戏似的,而且演技还都不是很专业,让人
看了觉着更不真实!”
“小泽吵着要你,孩子对你比对我还亲。”李绍庭含笑为自己解嘲。
“小孩子的感情是最脆弱的,只要你肯哄他,他就会和你好。”方笑人说话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荣荷,他很有礼貌的向她点了一下头:
“我说过,我会回来为绍庭接风的,绝不失信吧?”
张荣荷撇了一下嘴,转身走了。
张荣荷的态度,让李绍庭很担心,尽管他也不喜欢方笑人的为人,但必竟这段日子,他也算帮了不少的忙,这样对待他未免太过意不去了。好在方笑人一向不介意别人给的脸色,不论什么情形下他都能泰然自若,如果换了他的话,连一天也忍受不了的,早卷行李走了。
“这两年,我写小说,特别愿意研究人的心理,平时非得多观察,多体验不可。”方笑人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便以此来安慰他。
“张荣荷也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你肯说点儿好听的,女人天生都喜欢戴高帽子,早上一句好听的话,她会高兴到晚上。”
张荣荷是这样的人吗?李绍庭想着。张荣荷已经走了下楼来:
“有什么好谈的,连饭也顾不得吃?”她的声音冷冷的,表情也冷冷的。
“我在给他看我写的小说。”方笑人陪着笑说。
“得了吧!把人家的生活写得好苦,自己却只想贪图安逸。”
“这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我又不是耶稣,难道还要我挺身而出救苦救难不成?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让别人吃亏,自己占便宜?”方笑人又嘻嘻地说:
“来绍庭,我们的明天是灿烂的,祝我们事业有成,爱情甜蜜吧!”
“少作诗吧!绍庭已经结婚了,还祝他爱情甜蜜,莫明其妙!”
“结了婚也需要爱情呀!”
“强词夺理!”
“好了好了!”李绍庭举起手来,他懒得听方笑人的议论,也懒得听张荣荷的反驳:
“吃饭吧!我空着肚子不能喝酒。”
“什么话!一定要好好喝几杯,喝完酒我们找个地方消遣一下。”他马上看出李绍庭把他的意思理解错了,忙解释道:
“在上海,最好的消遣办法就是跳舞,吃完饭我们去乐斯玩玩。”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舞你总会散步吧?嫂夫人也是刚学的,结果比那些原先就会的人,跳得要好几倍呢!”
李绍庭知道他这是奉承张荣荷,张荣荷倒也乐意接受这样的奉承,并且附了议:
“去坐坐也好。”
“你看嫂夫人多大方,舞厅里多少美女,她一点儿也不担心你被她们勾引了去。”
张荣荷瞪了方笑人一眼:
“吃你的饭,少说话!”
吃过饭,张荣荷为今晚的活动开始化起妆来。李绍庭和方笑人边谈边喝着茶,喝罢以后,方笑人也去的换了套衣服,笑人已不是以前的笑人了,很有几套体面的西服,打扮的整整齐齐出现在公共场合,气度颇为不凡。
李绍庭回到房里时,张荣荷的化妆已接近尾声,正在穿一件棉织料的裙子,拉锁不容易拉,她正为此费着劲。李绍庭走过去轻轻地帮了她一把将拉锁完整的拉了上去。张荣荷转回头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半晌才又将头转了过去。李绍庭也没再说什么,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大衣,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乐斯,是上海最大的娱乐场所,华丽的装潢,一流的音响,还有技艺精湛的乐队,还有_________美丽动人的小姐。
李绍庭跟着两个识途老马,占据了舞池边上一张小桌,在他的眼里,这舞厅没有那么好,他唯一的感觉就是____拥挤。他从小生长在东北那个闭塞的城市,到了重庆也只是在城内找些乐子,后来到了旺县,他似乎已经习惯于小城市的安宁,更习惯过东北的辽阔;对于上海这个大都市的繁闹,除了无限的惊讶以外,不知道如何适应它的节凑。眼前尽是美女,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她们在靡靡之音里,闪着光亮散出芬芳,加上红灯绿酒的衬托,显得格外神秘与诱惑。
方笑人叼着一根儿烟东张西望,张荣荷也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颤动着。惟有李绍庭没有反应,打不起精神,除了长途的劳顿使他情绪低落,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的前途一片茫然。
“这么好的音乐,不跳舞,摆测字摊儿太可惜了!”方笑人用手敲着桌沿儿。
“你们去跳舞吧!”
“那你呢?”
“我坐这儿看。”
“找个小姐陪陪你好了。”方笑人建议。
“不用。”
“嫂夫人还没有反对,你倒先不用了。”方笑人不顾李绍庭一再拒绝便大声叫来了领班:
“申美罗,请她过来坐台。”
领班答应了一声离去。张荣荷讽刺着:
“你到底是给绍庭叫小姐,还是给你自己?”
“当然为绍庭。”
“为什么不让绍庭挑选?”
“他不肯开口,应该说他不敢开口,因为有你在他身边。”
张荣荷本来还要再说,但这时领班走了过来她只好缄默下来,一双眼冷冷地盯着申美罗,她嫉恶她的长发,也嫉恶她光滑皮肤;她嫉恶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也嫉恶她婀娜的身材。场面很窘,李绍庭沉默着,张荣荷带着敌意,方笑人尽力调解僵冷的气氛:
“申小姐是哪里人?”
“北京。”
李绍庭听了不禁心里一动,他不觉抬头望向她。
“哦!是北京人啊!这位李先生也是北方人,今天才飞到上海,你们好好聊聊,顺便教教他跳舞。”
“不敢当,我跳得也不好。”
乐队吹奏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方笑人熄去烟蒂对张荣荷说:
“这个调子我最喜欢!咱们下场吧?”
两个离去后,只剩下李绍庭和申美罗两人相对无话。
李绍庭点了支烟,一口一口的吸着,申美罗坐得无聊,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头发,实在没办法了她搭讪:
“你不喜欢跳舞吗?”
“我不会。”
“很简单,下去走走就会了。”
一定很简单,要不然方笑人和张荣荷怎么学会了呢!而且跳得很好,一下舞池就不见踪迹了。申美罗见他的眼睛望向舞池,猜想他一定在找他的朋友,于是也扭着头一面张望,一面说:
“他们这对夫妻的兴趣倒很相投。”
“什么?”
“哦,我是说,你那位朋友和他太太兴趣很合得来,都爱跳舞,我见过他们常到这来!”
李绍庭刚想解释她弄错了,只见她用手指着舞池说:
“看到没有,在那儿!”
最初他没有看,因为拥挤的人群使他不能清楚的辨别方向,只是她的叫声让他突然间想起一个人。苏珊,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哎呀!你快看呀,飞跑了。”那次是在树林里,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在那片树里获取了她第一个吻。李绍庭没有看舞池里亲密贴在一起的方笑人和张荣荷他将目光投向了申美罗。申美罗见他这样的看自己,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她又坐回位置,理了理头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方笑人和张荣荷回到座位:
“你们真的没有跳舞?”方笑人问。
“没有,我告诉过你我不会。”
“申小姐,难道不愿意教你?”
“不是,我觉着坐着很好!”
“那,申小姐有没有幸请你跳这舞呢?”申美罗立刻注视张荣荷的反应,张荣荷却正在注视李绍庭。正当她迟迟做不出决定时,方笑人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你怎么了?”张荣荷啜了口茶问。
“没怎么。”他的回答很淡。
“你好像生气了。”
“生谁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我在看别人跳舞。”
追随他的目光,她望见申美罗和方笑人,她的心情顿时变的不愉快起来:
“怪不得不理我,原来你的魂被勾走了。”
李绍庭没有理她,他不愿意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无休止的口战下去。
“那个女人是个小姐,如果你欣赏她,可以叫她来坐你的台,用不着装出一幅馋猫相!
在方笑人过来以前,张荣荷便抓起包冲出了舞厅。方笑人莫明其妙,申美罗的表情更为尴尬,幸亏领班过来叫她转台,她才得以退出这场僵局的机会。
“你们怎么回事?”
李绍庭没有说话,张荣荷把头一甩上了车。
回到家里,直到熄灯就寝,张荣荷仍就一言不发。这本该让人心醉如痴、水乳交融的重聚之夜,便以此结束了。
* **** **** **** *
“李先生,好久不见,是你的朋友陪你来的?”
“申小姐,你记性真好!”
“谢谢,我对于特殊的人,印象总是比较深。”
“你是说,我特殊?”
“你的个子很高,而且不像是寻欢作乐的那种人。你的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什么朋友?”
“上次带你来的那对夫妻。”
李绍庭没有回解释什么反而顺势问了一句:
“你对他们的印象怎么样?”
“你的那位朋友很奇怪,那么瘦,还那么白。他的太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上次真不好意思,我陪他跳了一支舞,她马上不高兴起来。”
“也许不是为你。”
“那为什么?而且,他们两个一直再没有来过。”
音乐在更换中,让人不断体会各种意境:
“还是不跳舞么?”
“我来不是为了跳舞,坐在这听听音乐也好。”
“你的那位朋友姓什么?”
“方。”
“李先生你结婚了吗?”
“李绍庭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太太不在身边?”
“你真聪明!”
“不是我聪明,而是大多数来这里的人,太太都不在身边。”
“哦?”
“不过呢,你那位朋友就不一样,他和他太太都有共同的趣好,所以带在身边,也就没有什么顾忌的了,不过他最近好像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他最近常一个人来。”
“那有什么,跳舞是正常的消遣。”
“他好像不只是为了消遣来的,他那幅样子若是被他太太看到了,一定会闹翻天的。唉!干我们这一行的,看得多了,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是没意思!”
李绍庭注视着她,申美罗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这样的年纪,竟怀有悲观的论调,他不禁问了一句:
“为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是假的,像演戏似的,而且演技还都不是很专业,让人看了觉得更不真实。”
“也有真的。”
“什么是真的?”
“譬如爱情。”
申美罗听完笑了,笑声很美,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细白的牙齿。他发现她的嘴形很美,像苏珊的嘴唇一样弯弯的像一张弓。他正望得她出奇,领班来请她转台。
“对不起,”她收敛起笑声对他说:“趁机结束这个问题刚刚好,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了。”
申美罗走到他视线无法清楚的触及的角落里去了,他等待着她再转回他的台。她的谈吐不俗,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坐台小姐,就算她真的只是一个坐台小姐,但能找到一个能够谈得来的女人也很不容易呀!他和张荣荷之间坏就坏在话不投机;其他的女人也只是逢场作戏。然而也许是她太像苏珊的原因,他才对她产生了好感,仅仅好感而已,还谈不到感情,还谈不到爱情。
终于她走了过来,态度透着亲热好像知交已久的朋友一般: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我很专一的,你不知道吗?”
她笑了,笑得很天真,他就喜欢她笑容中的纯洁和那份难得的天真:
“我想请你宵夜好吗?”他见她迟疑着,便忙解释着:
“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觉得这里很好,我们可以一直坐下去,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并没有误会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想,我们去哪里宵夜呢!”她顽皮地笑笑: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大衣。”
“好吧!”他愉快地答应着。
上车的时候,李绍庭对申美罗说:
“你来上海比我早,你说说看我们去哪宵夜?”
“如果你喜欢静,我们可以去沪西一带的西餐店。”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将头转向车外:
“其实我来得时间也不是很早,我才到上海一年半。”
“哦。我听过你是北京人。”
“是的。”
“和家人一起来的?”
“没有。”
“一个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当她转回头注视他时才“嗯”了一声。
一个单身女孩子从北方跑到十里洋场,其中必定有故事,他这么想却没有再问,因为他不是一个冒昧的人。
日式餐厅,十分讲究气氛。灯光适度,音乐低沉。他们叫了菜也要了清酒,他们原本是为了聊天而来的,但这么幽静的气氛却使他们感到无言是一种和谐的美。他沉默,她也沉默,他们之间或交换一种眼波和微笑,彼此的心就好像靠得很近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十一点多了”申美罗看着表说。
李绍庭感到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但他并不着急:
“上海是不夜城,怕什么?”
“她气馁地笑笑说:
“走吧,我得回去了!”
“再坐半小时,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得在舞厅打烊前先回去。”
“为什么?”
“我忘了东西。”
“没关系,丢了我赔你。”
“那又何必呢?已经让你破费了。”
“这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吧。”她显得有些自卑。
他忙说“好吧我送你。”
“你住在什么地方?”
“愚园路。”
“先到愚园路吧。”
“这怎么行,我是要送你的。”
“没关系,我也顺路了,否则你会不方便的。”她很坚持。
* **** **** **** *
目送她远去他独自驾车行驶在公路上。夜很冷,路灯显得格外耀眼,偶尔经过的车辆也显得格外响。他走的很慢,归意并不浓重。他不在意张荣荷在不在家,这对他不是很重要。
回到家。佣人说她不在家,去了荣祥家打麻将,晚饭也没有回来吃。他是绝对不会去荣祥家找她的,一则他竭力避免和张家那些亲戚交往,二则他和张荣荷绝未到一刻不见便表演追踪的程度。他已经记不起来,在旺县三年的生活细节了,好像他们除了争吵,和顺的日子不多,但到上海这一个月,时间过得似乎更漫长了,如果夫妇间感情融洽,那么日子将是美满的,可是她却始终坚持着冷战的局面。即使他有时也尽力去挽救,可是她仍不表示妥协,仿佛他有天大的罪过一样,不可原谅,纵然他表示妥协了,仍然得不到她的宽恕。自幼生长在以男性为主权的环境里所培养成的优越感,禁止他向张荣荷低头,泰山去逝以后,减少一份束缚,他更加没有理由委屈自己。既然妥协无效,那么就用她对待他的方式去对待她,她不和他交谈,他也不说话;夜晚他们更加无言,夜是漫长的,而这种冷酷的漫长相当的折磨人。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有那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不但不能消除,反而日夜俱增。
正想着,他隐隐听到有人叫他,是方笑人。他的视线迎了上去,甬道的灯光将方笑人的脸照得更苍白:
“绍庭,怎么还没睡?嫂夫人呢?”
“没回来。”
“哦,你在等她!真是好丈夫呀!”
李绍庭无奈地笑了笑。
“到我房里坐坐吧!”方笑人说。
“你不睡吗?”
“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坐下以后,方笑人让了一根烟给李绍庭:
“很久没一起聊聊了!”
“你很忙。”
“哪里的话,我只是在为我的小说找材料。”
“是么?找到这么晚?”
“是啊,不然吃什么?你最近怎么样?”
李绍庭耸耸肩:
“你看到了,还没有接到通知,所以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好了,我回房睡了。”他没等方笑人回答便拽门出去了。
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摸索着打开灯,发现张荣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已经躺在床上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回来以前。”
“我回来,我从哪回来?”
“问谁呀?你哪次出去告诉过我?”
“我是出去了,可我早就回来了。”
“早回来了为什么不见人影?”
“在老方那屋聊了一会。他也是刚回来,你和他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你什么意思?”她忽然坐了起来:
“你是说我和他一起回来的?”
她的反应之大是李绍庭没有想到的:
“和老方一起回来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
“我讨厌你的朋友!”她一翻身躺下不理李绍庭。
他不想总是在睡前弄得大家不愉快,便没有再说什么。
【未完】
(十四)
“我懂你的好意,虽然我生活在不幸里,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
幸运,因为我能够认识你。”
灯暗了,舞曲很悠美。
“你的舞步进步很快。”
“真的吗?”李绍庭淡淡地笑了一下。想起初到乐斯时,他只是坐在那里看别人“散步”,不想自己也亲自登场了,他知道申美罗是在鼓励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挨过我多少次踩!”
“哈哈!”她笑了起来,小声在笑。他步子一乱险些又踩到了她。
音乐声低柔地回响着,他忽然留恋起这支曲子,那是他留恋她温柔的面孔和轻轻地微笑。曲终人散,他犹似大梦初醒,看看表:
“美罗,我们一起吃晚饭去。”
申美罗欣然同意了,转回后台去换衣服,等再出来时他发现她换了一身蓝卡其布的旗袍,头发的样式也改了,恍若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直深嵌在他心中的苏珊。
“好像不认识我了?”
“不是。”
“你好像在想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想得那么出神?”
李绍庭笑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
“到哪里去吃饭?你挑地点。”
“去过的还是没去过的?”
“没去过的吧。”
“你那么喜欢新鲜?”
“新鲜是对物而言,对人就不同了。”他相信她能理解他的话,因为除了她,他不曾找过第二个坐台小姐,这证明他的专一。本来他们谈不到感情,可是经过这些日子,似乎可以谈谈感情了。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也不曾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或越轨的动作,他认为这也该算是一种纯洁的感情,他没有把她当做一般小姐去看待。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方笑人和张荣荷相抱在一起的情形,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想到这,他的手僵硬了,心也僵硬了。她感觉到了他的心在变化: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说什么?”他抬起她的手抚摸着:
“你的这双手很美!”
“我叫你说话,可没叫你赞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叹息着:
“我的手长得不好。”
“谁告诉你的?”
“相士。”
“你相信?”
“我不是相信,我是更加相信自己的命运。”
“嗯,我倒认为你的手生得最好。”
她笑了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就和当初苏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样,那么柔和同时充满了无限遐想。
车子停在了一家很小的饭店的门前,从挂着的牌子上可以看出,这家店有着悠久的历史“老正兴”。
“怎么选这儿?”
“你不是说没来过的吗?这里的菜很好吃,比那些大酒店要强百倍!”
“原来你是替我节省。”
“也许你并不需要,有时候我觉着你就像一座金矿。”
“你是掘金者。”当他注意到她的脸微微一红,才发觉自己的话欠考虑了,忙转移话题:
“我们坐哪?”
菜上来以后,她问他:
“味道怎么样?”
“很好!”
“你很喜欢喝酒?”她注视着他举起杯的手问。
“以前不怎么喝,后来觉得酒能消除寂寞。”
“你很寂寞?”
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想起独自在家里喝酒的情形。
“我不希望你喝得太多。”
当他又举起杯时,听见了申美罗的话。那声音很像苏珊,因为她也是北京人,那韵味是相同的。越过酒杯,他甚至可以找出苏珊的影子,他记得苏珊也梳过这样的发式,苏珊常穿这样的蓝其卡布的旗袍。
“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像我过去的一个女朋友。”
“是吗?我很荣幸。我那一点像她?”
“说不出来。”他的确说不出来,这是一个柔软的问题,却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美罗,不要再干这一行了。”
“不干,怎么生活?”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别的工作。”
“你不愿意接一个这样身份的我?”
“你误会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也许这就是,不是人们不愿意了解,而是根本不想了解的职业。”
“我愿意了解,只要你也愿意说。”
“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也不是奔着坐台小姐来的。”
“为什么来的?”
“为了爱情!”
“爱情?”
“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好吧!”
“我懂你的好意,虽然我生活在不幸里,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能够认识你。”
“谢谢你恭维我。”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番话的人。”

* **** **** **** *
晚舞开始前的二十分钟,两人离开了老正兴,由于彼此的感情又进了一步,所以尽管夜风凛凛,但在心里上却有着春天般的感觉。李绍庭将申美罗拥紧,借着刚才的那点酒力,他产生了将她据为己有的野心。他不愿意将这种想法赤裸裸的表现出来,因此他暗暗地在思索如何够很自然的完成这个心愿。
到达舞厅门口,李绍庭和申美罗正要走进舞厅时,一个男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个男人两腿分开站着,手叉在兜儿里,皱着眉,闭着嘴,从眼晴里射出两道寒光。李绍庭的视线从他脸上转向申美罗,不用问什么,他已明白了他们不寻常的关系了。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申美罗的什么人,但即使是她的丈夫也不该干涉她的行动,谁叫她是坐台小姐呢!如果他在意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么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来做小姐,否则就不该这样。
情形看起来一触即发,可越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男人就越想表现的有尊严,李绍庭扶着惶惶无措的申美罗,是他把她带出来的,自然应该再由他把她带回去。不料他刚一迈步,那个年轻人便拦过来,伸手扭住申美罗的胳膊,同时声色俱厉的说:
“跟我走!”
申美罗的脸红了,面前的这两个男人,一个这样尊敬她,一个却这样凌辱她,为了维持应有的尊严,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放开我。”
“我叫你跟我走!”他把她扭得更紧。
李绍庭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请你放开她。”他的语气尽量客气一些,没料到他却扫了他一眼:
“没你的事,请你站远一点。”然后对申美罗说:
“走不走?你是不是想让我当着别人的面给你好看?”
“你放开我,我跟你走。”
“你有脸做出这种事,还有脸要求我怎么做吗?”
“我做什么了?”
“你说你做什么了,回去自然和你算帐。”
“你放开我,我的胳膊要断了。”申美罗疼的掉下了眼泪。
“我就是要扭断它,看你还怎么对不起我!”
李绍庭实在忍无可忍,固然他一向没有把女人看得至高无尚,但他也不能任由她遭受欺辱,正义感使他抛开一切顾虑,挺身而出。他一把揪住那个年轻人的衣领,猛的向后一拽。受到突然袭击的年轻人,暂时放过了申美罗,而把目标转向他:
“你算什么东西,敢干涉我的事?”
“李先生快走吧,别管我。”申美罗向李绍庭喊着。
就在年轻人要冲向李绍庭时,舞厅的保安冲了出来,年轻人被围在了中间。他见自己寡不敌众,于是放弃了与李绍庭纠缠,但他并不放过申美罗。申美罗被他扭走时,还回头用泪眼望着李绍庭说:
“对不起!”
人走了,保安向李绍庭赔着小心:
“李先生不要生气,进去坐一坐吧!那家伙专门吃软饭,看他把美罗的客人得罪完了怎么办!”
“您放心,美罗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绍庭摆了摆手,在一片挽留声中独自离去。
【未完】
(十五)
“爱把我害得好苦,我不但不再爱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爱什么
人了。”
“好容易看到你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还好吗”李绍庭抚摸着申美罗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瘦了。”
“是吗?”申美罗想笑,可是嘴角只是牵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那天晚上对不起,我约你出来,却没有保护好你。”他深深地自责着。
“我陪你出来不是为了听道歉的,我很想你。”
他点了点头:
“真的,我也很想你。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看一下,希望得到关于你的消息。怎么样?要不要看医生?”
她点了点头,眼睛闪着晶莹的是泪水,随着李绍庭的颤抖,一滴眼泪掉落在她的手上。她伤感的表情使他更加难过,他试图去安慰她:
“好了,都过去了,我不该惹你难过,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告诉我?”
她用手挡住了脸,哭泣声使她的肩膀跟着颤抖。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她了。眼前的一切,不正是十几年前,苏珊和他分手那一幕的重演吗?不同的是,他今天的角色不是一个落魄的违心犯子,而是一个甚至可以用伟大来形容的好男人的角色。
“如果你不肯说,我是不会逼你的,只希望你能想开一些,必竟你还那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那么远。”
“他是我的男朋友。”她突然抬起头说。
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失业,女的做了小姐,他早该想到,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他是我的同学,常到我们家来。可是他的家庭并不能接受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
“他家很有钱,而我家很普通。”
“爱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他的家庭很守旧。我们逃了出来,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他听着她的叙述,眼前仿佛可以看到一对年青的男女,为爱出走的情形。哪怕结果是喜、是悲,起码他(她)们有这个勇气,而他却恰恰是没有这份勇气。
“你们为什么选择上海?”
“上海人口多,地方大,不容易找到我们,而且大都市的生存环境应该很多。”
“结果呢?”
“结果我们把带出来的钱花光了,他也没有找到工作。”
“所以你当了小姐?”
“嗯!”
“他愿意?”
“他更不愿意挨饿!”
“为了他?”
“为了爱,我可以牺牲一切,我没有一点的怨言。但爱却不能回抱我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他每天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说你忘了东西,非要回来找不可?其实你是怕他接不到你。”
“对不起,我不能不瞒你。”
“其实你告诉我也无所谓,我又没有权力干涉你的事。”
“可是谁不愿意隐瞒不光彩的事呢!”
“你认为,爱情是不光彩的?”
“我们已经谈不到爱情了。”她辛酸的摇摇头。
“你们不是为了爱才出走的吗?”
“那个时候,我们心里都怀着一个美丽的梦,可惜梦和现实相差太远了。”
“你不再爱他?”
“我恨他。”
“他也不再爱你?”
“他在折磨我。”
“离开他以后,你真的不会后悔?”
“是的,不后悔!爱把我害得好苦,我不但不再爱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
“好!你把他家的地址给我,我写封信回北京,叫他的家人来把他带回去。你也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我会安排你以后的生活,一切都不是问题。我只是想再问你一遍,离开了他,你真的不会后悔?”
“是的,我不后悔。”
“好,这几天不要让他起疑心,安排好了,我会通知你。”
“谢谢你!”她望着他,然后两行清澈的泪水滑了下来。
连着几天,李绍庭都在积极地寻觅着房屋,报纸上的出租、出售广告倒不少,但找一个适合申美罗的住处却不容易。地点要选择避静的,房子不需要很大,两室一厅即可,小区人口越简单越好。本来他可以为她买一套小别墅的,可是一来考虑到太招风,二来这种事也要有个限度。奔忙的过程中,尽管却仍然被方笑人发觉了出来:
“绍庭,你最近的气色不错啊!有什么喜事吗?”
“我能有什么喜事?倒是你,我最近很少见你呀!”
“是、是、是我最近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你。”
他不需要他陪,但为了回报他的好意,李绍庭淡淡地说:
“你忙你的吧,必竟你忙才有成绩。”
“哈哈,那倒是啊,最近有不少的女孩子给我写信,出版社也说我的小说很受欢迎。”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结婚呢?你也算是成功的男人了吧?”
“结婚?”他干笑了两声:
“结婚是种负累。”
李绍庭没有反驳他的话,如果现在让他选择,他也不选择结婚这条路,起码不会选择张荣荷。
* **** **** **** *
“你已经写信了?”
“写了,他的家人也许收到了。这是房子的钥匙,我已经和房东说好了。”
“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有拿出来呢!”
“不要了,以后不再穿那些衣服了,我们买新的。”
“你和房东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表妹,刚从北京来,准备读书或者做事。”
“你编得倒很像。”
“编嘛,要编就得编像点儿。我还说等以后经济好了,我们就结婚。”
“怎么可能?你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还可以离婚的。”
“她肯?”
“她,”李绍庭心想,她自然不肯,于是说:
“不肯也得肯,不过现在讨论这事还太早,先把现实问题解决完了再说,明天我去看你。”
这一夜,他失眠了。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似的,不时想到申美罗。他一向很少做梦,竟梦见申美罗被她的男友痛殴。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非常担心梦中的情景会变为事实,所以一个上午,他都在暗暗不安中。好容易熬到了晚上,他先一个电话打到了舞厅,得到的回答令他放了心,
“申美罗已经来过,不过又请了事假。”
他赶到那所房子,临街又买了一捧玫瑰。
这是一座设计高雅的住宅。李绍庭敲门进住时申美罗的笑容让他觉他得玫瑰失了色,花姿已经不能代表如何是美丽的了。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早。”她说。
“打扰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是在等你。”
“在忙什么,我来帮忙。”
“不,也没有什么好忙的,我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别愁,以后慢慢添置。”
她招待他坐下,并为他倒了一杯茶。
“很像个家的样子。”他四周望望说。
“好些东西都是邻居借的。她们真的以为我是北京来的学生。”她压低了声音。
“忘掉往事,不就完全对了吗?”
她叹息了一声:
“我是要忘掉,我必须忘掉!”她边说边顺手将衣服放进衣柜,边向窗外看。
“看什么?没有会来的。”
“不是的,我刚刚一直在看你来没来。你却进来了。”
“你这上海怎么反而不及我了?你不知道上海人的习惯,前门永远不开,大家都是从厨房出出进进的吗?”
“谁是老上海?人家刚从北京来。”
她的语气及天真的表情把他逗笑了。
“对不起,我忘了。“他站起身,捧住她的脸,在上面轻轻地吻了一下:
“今天晚上我请客,为这位远客接风,愿意到哪去吃饭,随你。”
“我怎么能出去?”
“啊!对了,不过饭总是要吃。”
她笑了,回答着:
“不用你担心,我早就想到了,一早我就托邻居到附近的市场替我买了些成制的熟食,还有鸡呢你看,因为你说过要过来,无论如何我现在有家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你看,这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接过来:
“早知道我应该带一瓶香槟庆祝的。”
“我也不过是意思意思,不可以喝得太多,免得醉了。”
“我一看到你,就已经醉了。”他一面低声的说,一面捧住她脸,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她的嘴唇。她没有闪躲,反而伸开双臂去迎合他,同时她发出了微弱无声的话语:
“你早该这样。”
【未完】
(十六)
“无论如何,他有了一个情人。在感情上,他暂时有了寄托。“
李绍庭离开申美罗的家时,已经很晚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外面下起了大雨。如果不是雨太大,路又太远,他倒真愿意,步行着回去,在细雨中散步,很有情趣,尤其是酒精的燃烧和申美罗的柔情,使他体内的火焰犹未熄灭。心里的那片冰冷也似乎少了一些,旧家再不可能给他以任何的满足和温暖,可是家却给了他大量的温存,申美罗已经属于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从心底真正的去爱她,他也不知道她对他是否有真情,不过他需要她来填补空虚却是事实,纵然他们之间有几分真情,即使是有,那也是出自感激。他认为她没拒绝他,是因为正像她所说,在她面前,他的确是一座金矿,而在他面前,若不是她的相似,他也许也不会对她有一份依恋。无论如何,他有了一个情人,在感情上,他有了暂时的寄托。
走进家门,他还想起张荣荷是否已经回来的问题,他已经不再怨恨她了,因为他已经有了申美罗,他不需要去计较张荣荷对他的态度了,申美罗是他对抗她的力量。一阵快意使他加快了脚步,甬道里,他隐隐听到说话声,不像是在交谈,倒像是在争吵,李绍庭听出有张荣荷的声音,还有方笑人。他放慢了脚步,正想推门进去,门忽的被拉开了,张荣荷冲了出来,一见到他,满脸的怒气立刻僵住了;接着听到方笑人追了上来并喊着:
“喂!你站住,你听我说!”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什么,因为他也看到了李绍庭。在他脸上李绍庭发现了与张荣荷一样的僵住了的表情。瞬间屋子里的空气也似僵住了般的窒息,又是瞬间,方笑人的表情很快转变过来,抛开张荣荷对李绍庭说:
“绍庭,你回来得正好!”
“是么?”李绍庭望着两个人。
“我在和嫂子谈搬出去的事。”
“你要搬?”
“不,不是我要搬,是她要我搬的,她说房子不够用,伯母要回来住,说我占了她的房,我说她可以和你住在一个屋子里,她还把我教训了一顿。”
趁着方笑人说时张荣荷白了一眼转身回房了。李绍庭望着她的背影,听着方笑人的话,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表面上听起来她和他的确是刚刚为了搬家而争吵过,可是那瞬间的表情又如何解释呢?半夜三更,就为一件小事争吵吗?他不愿追究了,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挥了一下手:
“去睡吧!事情慢慢解决。”
他思索着躺上床上,门被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微,好像是怕惊动了别人,他皱了皱眉问:
“谁?”他以为方笑人还要就那个问题来谈。外面没有人应声,门却自动开了,张荣荷一身白色睡衣,犹如鬼魅般,飘然而至。他躺在那,没有起来,他猜老方也许向她求情了,她是为改变了的主意而来的。
当她把门关上以后,意外的向他笑一下,笑得不自然,主要是那张,对他冰冷已久的脸,一旦将表情转为柔和,则非常困难。
他望着她,而她则靠着门望着他;他的目光带着惊奇,而她的目光则带着陌生,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的微笑了而她,则太久没有进过这间房了。
他注视着她的情绪的转变,当他(她)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接触以后,她又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终于她开口了:
“妈和嫂子她们要回来过年。”
他几乎要失望的叫出声来,原来这就是她妥协原因,她不愿意妈妈发觉,她们之间失了和,她不愿意嫂子发现她根本不像别人眼里那么美满幸福。他不想理她,于是淡淡地问了句:
“快过年了?”
“还有十天。”
他沉默了,她试探着问:
“和我一起去接妈妈好不好?”
“什么时候?”他这样问心里却好笑,她凭什么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配合她的表演?
“随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她忽然又说:
“你想去西湖玩吗?妈妈说很久没去了,刚好过年我们可以去玩玩。”
黑暗中他,只说了一个字:
“嗯。”
房间里沉静了下来,他见她转过身去,以为她要走了,于是闭上眼睛,不料她“啪”的把门锁上,他感觉到她走到了他的床边,从她身上的香水味可以判断她已经来到了他的床边,还没允许他多想,她已经钻了进来。
他完全处于被动,被她拥抱、被她亲吻,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他只是像做梦一样,梦见自己和另一个女人的疯狂,不管是谁,他都不愿想像那个女人就是张荣荷。梦的感觉结束了,他听见她俯在自己肩头的呼吸,接着听到了她冰冰的话:
“在外面找过女人是吧?”
“什么?”
“装什么糊涂?”她从他肩头上下来。
“你能不能不这样时冷时热的,我受不了知道么?”
“哼!我们多久不在一起了,可是你半天都无动于衷。”
“你的意思,我应该像饿狼一样,见了你就不放?”
“你也不该像一只撑得要死的猪一样,对我理都不理呀。”
“不论男人女人,总是需要培养情绪的吧,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过来。”
“你的意思,我来错了?”她翻身要跳下床,却被他拉住。
“别闹了。”
“是你嫌我来得多余。”
“不多余,一点也不多余。”这一次他主动吻上了她的脖颈。
火焰熄灭后,房间里再次沉静下来,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切都是和谐的,连已由急促而转为缓慢的呼吸声也包括在内。彼此没有说话,疲惫不允许他们再讲话,李绍庭舒展开四肢,瘫疾般仰卧在床上,他感到身体很飘,再过一分钟,他便会连这点感觉也没有了。
“绍庭。”
迷蒙中,他听到张荣荷的声音像是发自山谷那边,般遥远但旋即又意识到就在他身边。
“嗯。”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回应,他伸手闭着眼睛抚摸了一下她的脸,便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绍庭,你是不是恨我?”
这话使他清醒不少,他睁大了眼睛:
“你又想到哪去了?”他拍了拍她:
“好了,睡吧!”
“我睡不着。”她突然抽搐起来。
“你怎么了?”他的睡意完全消散了,她的态度使他惊奇,她一向好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哭泣过,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
“我,我觉得对不起你!”
“什么事对不起我?”
“我,我不该时常和你吵架。”
他叹息了一声,她的话唤起了他的记忆,他刚到上海那晚,如果像今晚这样和谐,中间可以避免多少麻烦,多少枝节,申美罗也不会到他的生命里来。想到申美罗,他突然觉得愧对张荣荷,但这一切难道她就没有责任了吗?她若能温柔地对待他,他又怎会去找别的女人?记得最初见到申美罗,他没有丝毫野心,如果不是她使他心境郁闷,他也不会有机会和申美罗在一起。
“好了,过去的事就算了!”他安慰着她,用手擦去落在脸上的泪珠,用手拍着她,悲伤过后,张荣荷在他在抚慰下睡着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再追究,不再过问,不过他和申美罗之间,总不会就此结束了吧?
【未完】
(十七)
“你曾经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还谈爱情做什
么?”
结束了谈话,李绍庭对杨再嘉说了声:
“我走了。”然后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杨再嘉跟在后面问:
“回去?”
“不。”
“那到哪?”
“随便转转。”
他的去意已定,杨再嘉默默的站在那,眼见李绍庭的车走远。
杨再嘉感到无奈,如果是他不允许他再多说一点,他可能就会讲出来,可惜他不给他机会,便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临去时,李绍庭曾向后看了一眼,眼见他的朋友还默默的原地未动,他的心多少有点歉疚,甚至有些懊悔,再嘉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从他的眼神里他看出他有事要对他说,而他却将他的好意拒之千里,这种行为实在太值得检讨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年值得检讨的行为,又岂止这一句话呢!连他对申美罗的感情不也如此?想到申美罗,行车的速度不觉加快了,可他知道,无论再怎么快,也是不可能见到她的了。
车行驶上大道以后,李绍庭尽量的把速度减慢。他点了一支烟,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上,深深地把烟吸进去,又吐了出来,他的心境像烟一样迷茫,在若大的一个城市里,他竟怀着漂浮之感,无处可去。这时他感觉自己还很年轻,年轻得鲁莽,行动,感情用事,今夜的行为便如此,只是再也见不到申美罗。
感情有时和火焰相似,需要外来的刺激,才会发热发光。因此,他在思索着:他对于申美罗的感情,是否为了她是因为从北京来的而格外强烈?
如果他今晚可以看到她,那就让他继续漂浮吧!但让人气馁的是无论怎么漂浮,他也见不到她。
车变成了小舟,城市变成了大海,他漫无目的漂浮着,最后他发觉眼前很亮,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霓虹,原来他的小舟漂浮到繁闹的港口了,他没有心情去寻欢作乐,但是他可以进去消磨一会儿时间。
领班的眼神是尖锐的,仅见过李绍庭一次,就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见到他立即献殷勤:
“李先生一个人吗?”
李绍庭淡然的答着,乐队这时正演奏一曲喧闹的曲子,他的目光投向舞池,看着像蛇一样狂扭的男男女女们,他望见一个妖冶的女人向他笑着抛媚眼,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领班的眼神跟着李绍庭一起定格在那个女人身上,在李绍庭耳边马上响起:
“李先生,我马上叫丽娜过来陪你。”
他这才记起那个女人叫丽娜。音乐停止后丽娜便香风摆动的走了过来,笑着向他伸出手说:
“今晚刮得什么风呀!怎么把大经理一个人吹来了?”
他接住她的手,她得手软软的,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尤其经过刚才一段不短时间的漂浮,他更不愿意放开了。
“一个人就不能来了吗?”
“啊--!我知道了!和女朋友吵架了?”
“我没有女朋友。”
“那么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说着她向他靠紧了一点。
他不欣赏她的这种作风,也许别人会认为她很俏皮、活泼,但他却觉得这样很轻浮,缺乏气质。对一个小姐要求气质是他的错误,不过其中不是也有例外的吗?小姐并不是天生就是小姐,她们有的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像申美罗不就如此吗?
“怎么不答应我?就算你心里不愿意,也该给我一点面子呀!”丽娜看着他,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人,于是改换口气说:
“坐在这也不愿意说话,还是去跳舞吧!”
他听了一下音乐,觉得并不适意,便说:
“不会。”
“不会,我教你呀!来吧,我们下去试试。”她伸手拉住他,他没有动,反而握住她的手:
“坐下。”
她不再坚持,任他继续握住她的手,并且任他拿起来端详着。
“你是来替我看手相的吗?我的手相怎么样?”
“好。”
“怎么个好法?”
“有福气。”他心不在焉的称赞着。由丽娜的手,他想起申美罗的手了。
美罗的手好像更柔、更软、更美、而且美罗更相信她那双手带给她的悲惨命运。
美罗喜欢看手相,不论报上的广告还是别人的传说,她有兴趣前往求教。那个时候,美罗的生活应该说有了不小的改变,物质上李绍庭为她买下了一套房子,精神上也为她联系了学校,学习美术主修油画。然而她仍像缺少什么一样,需要相士帮助她去找。
* **** **** **** *
那是他到上海一年以后的事,李绍庭在市政府挂了个秘书名弦,比起过去的一县之尊,自然微不足道的,不过这已得来不易了,有一个工作,总比一直闲下来的好。自从张荣荷和他言和后,虽然感情不至于如胶似漆,但她尽了心力这倒是真的。
薪水不是问题,他还不缺少那几个钱过活,工作轻松倒让他也很轻松,虽然这样的工作并不能发展他的才能,但他并不在意,他目前看作过渡期,将来会好的,他的前途应该不止如此。
然而这一年也是他意志最消沉的一年,他曾和张荣荷商量过,要回东北,打理父亲留下的产业,可是张荣荷却说:
“东北那种地方太苦了,冬天会冻死人的!”
倘若他的态度再坚决一点,她就会搬出老一套说:
“你自己回去吧,给你机会就是,谁不知道,你们那儿美女多的是。”
他最讨厌她这种无中生有的态度,一年来,他所以和申美罗保存着关系,也就是为了报复张荣荷给予他的精神上的刺激。另一方面申美罗也有他留恋的地方,她温柔、但温柔的人在个性上缺乏主见,申美罗对自己没有信心,总认为冥冥中有神在操纵事态与命运,虽然她没有到迷信拜佛的程度,可她却喜欢研究手相。还不仅手相,对于面相、算命、摸骨她都有兴趣。
有一次,她告诉他:
“今天我去摸骨了。”
“啊?”他淡然应了一声。
可她却并未因此而扫了兴,仍就继续往下说:
“我的一个同学说,龙华那有一个姓王的瞎子,摸骨特准,人们都叫他王大仙。”
他看着她笑:
“你们女人真奇怪,平常高贵得谁碰一下都哇哇乱叫,却偏偏叫一个瞎子乱摸一气。”
“怎么是乱摸,哎,摸骨是讲究一定部位的。”
“什么部位?”他抬起手摸向她的脸和腰。
“别闹!摸的是头骨、颈骨、肩、还有手。”
“他说你运气怎么样?”
“还好呗!”
“哦,如果是我,我也往好了说。”
“说得有根据呀!”
“自然有根据,他的眼睛虽瞎,可是嗅觉灵敏,他闻到你身上香香的,穿得也好,还会说不好?”
“不是,我是去问一件事。”
“有什么事还要问一个瞎子?”
她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
“我知道?那还问他?”
“结婚。”
“结婚?”
他低下头:
“你知道我有太太,你也知道她就在上海。”
“可你说过,结了婚还可以离婚的。”
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当时是他信口发挥的,时隔一年的今天,他的看法多少有了改变。
“她怎么样?”
“谁?”
“你的太太呀!”
这是她常问的一个问题,每逢他听到时,便会觉得暗自好笑,还用说吗?她又不是没见过,就是被她误认为方笑人的太太的那个女人。
“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她?她漂亮吗?”
“没你漂亮。”他半开着玩笑说。
“才怪呢,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为什么还舍不得她?”
“舍不得她?美罗,婚姻是一个多重的组合体,它存在着各种关系在里面。”
“你的意思,婚姻是有很多条件的?爱情对它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你曾经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还谈爱情做什么?”
“你的记忆很好。那时候,我的感情好像一盏点干了的油灯一样,却没有想到会复活过来,也许爱是取之不尽的,揭去一层,还有一层,而且层层刻骨铭心,同样的完整,新鲜。”她说到这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无法表达,只能体会。你不会懂的,因为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受过刺激,也许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谁。男人都是自私的!”
他默默体会她的话,谁说他没有真正爱过?苏珊不算是他刻骨铭心的那种爱吗?他也是自私的,因为他抛弃了她。
见他底头不语,她以为她的话冒犯了他,于是歉然地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受了一个的折磨,而一概而论天下的男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所你要用爱来回报我?”
“不,我承认最初我很感激你,可我并不承认我是在报答你,老实说过去也有客人对我很好,可我从来不以身相许。”
“这么说你真的爱我了?”
“你疑惑?”
“我只是茫然,如果当初我并没有钱,根本无法帮助你呢?”
“那么我们也许根本不会认识,因为你根本没有办法进舞厅挥霍。”
她的回答让他很失望,她为什么不说,即使他一文不名,她也会一往情深呢?难道所有女人都这么现实,把经济看成首要条件?如果她以前的男朋友是个富翁,那么就算他整天拿着鞭子打她,也不会把她打走。
“走了。”他的心情突然转坏,于是站起身来说。
“怎么说走就走了?”她没有意识到事态发展得很糟,便还在询问:
“时间还早呀,你有什么事吗?早点走也好,明天晚上可以晚一点回去。”
“明天晚上?”
“是呀,明晚一点要来。”
“什么事?”
“我们的一个纪念日,”她依偎着他,“忘了吗?去年的明天,我搬到这里,我们-----”
“啊!”他感动地吻了她,“你真细心!我对于这些事情就记不得,太太的生日,孩子的生日,还有结婚纪念日,我全记不得。”
“我们没有结婚纪念日,可是我们有定情纪念日”
【未完】
(十八)
“快回去吧!贤妻在家里等你。“
定情纪念日,这倒是一个很别致的名词。
为了回报申美罗的深情,他考虑买一样贵重的礼物来博得她的欢心,所以他选择了钻戒,从张荣荷那里得到的经验,女人对钻石通常很感兴趣。
在白金房子,他选择了一只二克拉重的小钻戒,店员曾向他提议:
“先生是不是结婚用的,买一对好了,这是香港名师设计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且开了句玩笑:
“结婚的买过了,这个是用作结婚周年纪念的。”
“啊!恭喜!”
将丝绒盒放进大衣口袋,李绍庭又到市政府转了一圈儿老到申美罗住处,善钟路。还不到四点,这时候正是申美罗,坐在课堂上的时间,他可以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再听听唱片,静静地等候她放学回来。可是他刚一开门,迎上来的却是申美罗,他眼前一亮,经过细心修饰,申美罗看起来更加美艳。他了解她的目的,是为了取悦于他,他很感激他这份心意。房间也经过了悉心的布置,几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把房间装点的温馨而浪漫、繁闹而生动。餐桌上一个精致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支红色的蜡烛。这样的气氛让他的内心深深受到了感动:
“怎么是你?你今天没有课吗?”
“我,我给自己放了半天假。”申美罗红着脸,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声的说着。
李绍庭像大人抚慰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她,在他面前她就像一个小女孩儿,她的举动有时也真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忽然他想到口袋里的礼物,于是把她的手抓过来,由于他的动作太鲁莽了一点,以至她很意外:
“干嘛?”
他笑而未答,只是把那只钻戒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刚刚好,我还怕不合适呢!”
钻石的光辉反映到她的眼睛里,她惊喜的目光由钻戒转向李绍庭的脸上,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李绍庭。
“我倒要问你这是干嘛了。”他逗着她。
“我只是很高兴嘛!”
“一只小小的钻戒不值得这么高兴。”
“我说值得,我高兴你对我这么好!”
她的真诚令他感动,他甚至后悔没有挑大一点的了,
“假如我送你的是一枚金戒指呢,你也会这么高兴吗?”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人总是喜欢问一些怪怪的问题。”
“回答我。”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听了她的话,觉得并不满意,因为她的目光由他的脸又转向钻戒并把手放远,眯起眼注视着钻石的光亮。
“你好像是个鉴赏家。”他的话略带讽刺。
“我不懂,我只是很喜欢钻石,但不在于它的价值连城,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坚强,一颗钻石要经过上万次的切割才得到今天的完美和价值连城,人也一样吧,要经过岁月的洗礼才能,读懂人生的真缔!”
他吸了口气,没有想到一枚钻戒让她如此感慨。
“不要这样你还很年轻。”
“不是的,我的心情已经很苍老了,不过和你在一起,我又感觉自己是个没长大的毛丫头,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你是我第一个男人,将教会我如何爱,如何恨。”她伏在他的肩头,态度很娇柔,他静静地听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过去说过,因为爱,她将不会再爱什么人了,如果不是金钱在作怪,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相信她的爱?但他也没理由不相信她的爱,因为她是那么的真诚,真诚令人感到欣慰。她为他调了一杯酒,然后依偎在他怀里说:
“我在冠生园买了蛋糕,对了出来时你太太有没有问?”
“她不在家,她比我出来得还早。”
“今天我的老师说要来,我没有同意,谢绝了他。”
“谢绝?为什么?”
“我是怕有人认出我来。”
“不会的,”他安慰了一句:“即使认出来也没关系,以前你那也算是一种职业。”
“一种低级的职业。”
“就算是,你也已经改邪归正了。”
“那只是你的看法,一旦作了小姐,一辈子也洗不清白。”
“你的自卑心在作怪。”
“不,也许你也这样看。”
“我?”
“你会和一个小姐做情人,但不会娶她做太太。”
“假如,我没有太太,我一定会娶你。”
“你发誓?”
“我发誓,如果我说的假话,我就去死。”
“不,我不想你死。”她搂住了他。
他也紧紧的抱住她,心想世界有很多事都是真真假假的,何必强求看得真切呢?这样不也可以很快乐吗?只要快乐,人只要快乐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和申美罗拥抱在一起的整个时间里,他都是眯着眼渡过的。
申美罗不断为他布菜,还一边问:
“怎么样合不合口味?”
“很好啊!”
“不要喝那么多嘛,会醉的。”
“醉了好,”
“不醉不可吗?
他看了看她那张美丽的脸,
“我也是消遣。”
“什么?你拿我作消遣?”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他的话真的出于无心的。他忙对她道歉:
“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什么,就算你真的拿我作消遣,也没有关系,爱一个人是应该尽力叫他快乐的。
他注视着她的脸,爱是一种感觉,用行动表示,用语言说明,他的确希望申美罗可以更加温柔,借此来融化他心头的冰块。
绛红色的窗帘把世界缩小了,小得只剩下这间房。李绍庭忘记了所有的事,直到午夜时分,才想起了回家。
“回去了。”
申美罗没有阻止,她的目光把他挽留了十分钟,十分钟后才惊觉地望了一下表:
“真得回去了。”
她为他拿来大衣,替他穿上,并且为他点了一支烟,放在他嘴边:
“看我够不够资格作个贤妻?”
“太够了,这一套你哪学的?”
“北方女孩儿比较保守,如果结了婚,她们都会这样做的。”
“那倒是真的。”
“你的太太呢?贤不贤慧?”
“很贤慧。”他耸了耸肩。
“贤慧就好。”她干涩地称赞着,心里失望了。
他没有看出来她是在苦笑。将他送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幽幽地说:
“快回去吧!贤妻在家里等你。”
【未完】
(十九)
“无题………………………………………”
离开申美罗,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心里刚刚温暖的一湖春水,立刻又化成了冰块。他有妻子但绝对不是一个贤妻,而且这个时候,她也绝对不会在家等着他,她宁愿呆在麻将前。
他一向对麻将不感兴趣,过去虽然有时也陪着她玩上两把,那也是完全出于被动的。自从张荣荷沉迷于此他更加厌烦这项活动。他曾劝过她几次,她却不以为意,反而说:
“输的是我们张家的钱,一分也没用你的。你不必心疼。”
后来,张震中去世了,她也不常回娘家了,但态度却依然倨傲。
没想到,她回来得居然比他早。刚上楼李绍庭就听见了她和妈妈在谈话,他没有直接走进去,只是轻轻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怕张荣荷看到又会疾声高喊:
“你又喝酒了,还回来得这么晚。”
他是个不愿让人指责的人,尤其是在别人面前受到指责,这一点连岳母也不例外。进房之前他朝方笑人原先住过的房间看了一眼,算起来他搬走也有半年了,听说他在虹口租了一套房,房东听他鼓吹自己是个作家,对他格外尊重,代他烧水,代他洗衣,还代他收拾房子。他享受着很高的待遇,却付很低的租金,房东被他利用,却不自觉,常常因为他几句赞美之言而沾沾自喜。这就是他聪明过人之处。
自他搬走,李绍庭没有去看过他,除了搬家那次,那次是他和张荣荷一起去的,完全是出于礼貌的关系。
刚换完衣服,张荣荷就进来了,她皱着眉呼吸了几下:
“又喝酒了,弄得满屋子都是酒味。”
“你鼻子真灵,只喝一杯就被你发觉了。”
“一杯,一茶杯?”
“当然是酒杯。”他笑了,为的是她的话带有了难得的幽默。他伸出手拉住了她。
“放开我。我说过我讨厌酒味,可你偏不听。”
“应酬嘛。”
“跟谁应酬?女人?”
“跟女人?那就不叫应酬了。”
“谁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儿!我懒得管你。”
“是啊,你哪里有时间管我,你不也明知道我讨厌你打麻将,可你还是照打不误。”
“我也是应酬。”
“嗯,我们来个约法三章。”
“你是说我们以后谁也不许出去?”
“当然,你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在家做什么?你瞅我,我瞅你,天天瞪着眼睛吵架?”
“我可从来没有找你吵过架,都是你找我吵。”
“那还不是因为你惹我生气。”
“我逗你还没机会,什么地方敢惹乎你了?”
“什么地方都惹乎我了,你都把我惹乎透了。”
“好了,太太,你就别生气了。”
“那你还和我约法三章,也不先问问你自己,少了女人你活得了么?”
“这话怎么说的?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好不好。”
“什么风什么雨啊?没有风哪来的雨?还不承认。”
“你让我承认什么呀?”
“在旺县,你就喜欢过一个叫老四的女人。”
“老四?哼,你不要听老方信口胡说。”
“你自己心里明白,我用不着听谁说。君子敢做敢为,不要怪别人,先怪自己吧!”
“我就要怪老方,你问问是谁带我去的。”
“笑话!他带你去死,你怎么不去啊?脚长在你身上,你不去,他能抬你吗?我什么都能原谅你,就这点不行。”
“我怎么就喜欢那个叫老四的女人了?我都不认识她,你那么相信他的话,就去亲自证实一下,那是谁家的老四。”
“干嘛啊我?我干嘛要去找不自在?爱谁谁。”
这夜又是在一片交战中最后以双方都谁也不理谁,而过去了。李绍庭在想,不原谅又怎样,她刚开始就恨他了,从结婚到现在,除了苏珊在她心里是个结外,还有方笑人在一旁搬弄事非,如果将来她发现了申美罗,岂不是要更恨?夫妻间,让恨占据了爱的空间,那还是感情吗?那还会有感情吗?
【未完】
(二十)
“至少我们曾经试着去爱对方,至少我们曾经试着争取过对方,至少我们曾经试过去了解过对方,至少……至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居住在城市里,举目都是高楼豪厦,除了人们的衣着减薄外,很难感受得到春天的信息。
公园的面积太小,尤其是星期天,更像是赶庙会一样挤满了人,缺乏公园应有的宁静。主要是人的心里欠宁静,因此李绍庭很少和申美罗出现于公众场合,李绍庭不怕见到任何人,什么可怕的风浪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了,如果说他的心已经死了,那他对申美罗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呢?申美罗懂得这一切,而且她很知趣,绝少要求他些什么,有时她也会和同学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去对参加些什么生日派对,尤其是当他不能陪她的时候。他鼓励她这样做,免得她太寂寞了。
尽管都市里寻找不到春天的脚迹,但人们的心里仍然是敏感的,季节的更换激起了申美罗的思乡之情,她常和李绍庭谈起北京:
“北京的春天真是可爱!我们常到公园去。”
“这里的公园太小了,没有什么意思。”他怕美罗会提议到公园去,于是故意说。
“在北京,可玩的地方太多了,上海除了城市里,郊区一带值得看的东西太少,现在龙华的桃花也该开了吧?愿不愿陪我出去走走?
“龙华有什么意思?一个人挤人的小庙。”
“怕碰到熟人?”
“为什么我们不走得远一些呢?”
“远到什么地方?杭州?”
“太远了,苏州吧,也不错的,名胜也很多。”
“真的?”申美罗兴奋的跳了起来:
“以前我读过‘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诗,总想去苏州看看,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我们什么时候走?这个星期天怎么样?”
李绍庭不忍心让她失望,于是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
“好吧!”
她见他答应得不够爽快,于是关心得注视着他:
“你找什么借口呢?”
“用不着什么借口,当天就可以回来了。”
“那!我准备东西去,我们可以野餐。”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我们几点钟出发?”
“我来安排,反正明天是星期,你早点起来准备好等我来接你就是。”
“不用来接我,讲好时间,我们可以约好见面。”
他知道她又在为他着想,于是感激地亲了她一下,心想,有一个这样的情人还不够么?
事先经过联系两人约好在火车站见了面,李绍庭和申美罗风要走进车厢李绍庭发觉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回头见竟是方笑人。
“今天天气不错呀!”方笑人说着不关痛痒的话,眼睛却移到了申美罗的身上。他的笑容一点也不真切,甚至可以说有些阴险,李绍庭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有事?”
“哦!不,我去南京,好巧啊碰到你们!”他低下身子凑到李绍庭面前:
“好像是乐斯的那个…………”
李绍庭哼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方笑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向申美罗浅浅地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了。
李绍庭搂住申美罗的腰说:
“走吧!”
“他会不会告诉你太太?”
“管他,”
“你应该向他关照一声,或者解释一下。”
“以后我会告诉他的,现在不要想他了, 我们好容易出来玩一次,什么事情也不能扰乱我们心情。”
话虽这么说可是李绍庭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放开。
* **** **** **** *
没有和方笑人见面以前,李绍庭一直不安着。当晚,倦游归来,张荣荷在家里陪着母亲打麻将,看样子赢了很多钱,心情也很愉快,没有盘问他的行踪。他只怕这种轻松不能维持很久,只要方笑人给她一点消息,那么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他记得方笑人是后天才回来,他不关心他南京一行干什么,他只希望及时看到他,至少在张荣荷知道事情之前。
第三天晚上,晚饭后张荣荷忙着化妆,随着季节的变化她又买了几套衣服,头发也是新做的,可是无论她怎么描化自己,终究还是掩盖不住她那张,冰冷的脸。虽然她有时也会笑,挑着眉,露出洁白的牙齿,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只可惜那笑容不是为他而发的,她只有在逗闹闹时才会露出这样的微笑。曾几何时,他也享受过这样的微笑,那是她为了把他从苏珊那里抢过来,才不惜对他发挥女性具备的各种魅力,及至得到他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珍视的了。
有时李绍庭觉得她脸上的冷漠也像过去的笑一样,是佯装出来的,既然是同样的佯装,为什么她不以笑容使他快乐,而偏偏冷着脸冷酷虐待他?
“你要出去?”他见她穿上了大衣才问。
“昨天约好的。”
“天天打牌你不会累吗?”他虽然这么说,却没有让她留下来的意思,他正希望她出去,这样他也可以自由些行动。
“不打牌做什么?陪你?你也不欢迎我呀,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他实在不敢说什么,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她又要借机生事,最后闹得彼此不痛快。
“你可以找一些别的事做啊!譬如说你练练钢琴,你不是对音乐有兴趣吗?”
“那是没办法的兴趣,比学别的好一些。就算有兴趣又怎么样?女人结了婚还会有什么希望?前途早已经完了!”
“快走吧!太太。别让人家等急了!”他催促着,如此谈下去又会引起各种麻烦。
她得意的抓起皮包走出家门。
张荣荷走后不久,李绍庭决定去方笑人那儿看看。
到达方笑人的寓所时,他没有把握确定他在不在家,如果不在他决定请房东代为转告,以方笑人的聪明他一定会理解他这一行的含义。
房东告诉他方笑人在家,而且家里还有个女客,李绍庭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方笑人爱玩弄女性,尤其现在以他作家的头衔和高超的骗术,女人很难不受其诱惑,因此有女客在他房里他并不奇怪,他只是在想自己应不应该这个时候进去,或者他想自己可以不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说几句话就可以了,意思很简单,不过是请他不要插手,自己和申美罗之间的事罢了。想到这他走上了楼梯。
门没有关严,从门缝往里看房间是黑的,他又有点犹豫,但他知道方笑人的房分为前后两间,外面这间客厅没有开灯,可能是为了省电。他站在门外听到里有一种轻微的响动,他没有想得太深远,因为现在还不到八点钟,离入寝的时间还早,于是他举起手敲了敲门。
门被敲响以后,里面那种声音忽然停止了,里面迟迟传出了脚步声:
“谁呀?”
“我。”由于声音太低,方笑人可能没有听出来是他。
光亮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方笑人已经把灯打开,当他一面扣着衣服一面把门打开,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李绍庭时,愕然地“啊”了一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这只是他几秒钟的失态,接着他“嘿嘿”笑着说:
“你,你怎么来了?”
方笑人的笑一望便知是装出来的,笑声不自然,表情也不自然,同时他用手拦着李绍庭好像很害怕他会走进去一样,并有企图将门关上的行迹,由这些可疑之处,李绍庭不禁向房里望了一下,房里虽然没有女人,沙发上却有一件女人的大衣和皮包,方笑人衣冠不整可以看出他们必然正在进行着什么勾当。
按说,李绍庭应该很知趣的走开了才是,只是那件大衣和皮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它们非常眼熟。方笑人的神态开始慌张了,他挡住李绍庭的神线说:
“走,我们到楼下聊。”
此时的方笑人,不但神情上慌张,语言上也透着慌张,他似乎很害怕,这种害怕是指他很怕李绍庭,李绍庭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常过。不用问这一定和房里的女客有关,其实方笑人有什么好慌张的呢,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只不过那大衣和皮包让他忍不住思索尤其是那件大衣,张荣荷出来的时候不是也穿着一件这样的大衣吗?第一次穿时,她还问过他好不好看?他还言不由衷的称赞了一声,还有那只皮包,张荣荷不是也有一只吗?
疑惑使他的喉咙发紧了,心发硬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不流动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凭空猜疑而自寻烦恼,但他猜不出那件大衣和皮包为什么这样眼熟,还有方笑人为什么这样慌张?他为什么这样畏惧他呢?他没听方笑人的话随他到楼下去聊,他只要证明方笑人房里的女人不是张荣荷就好。
见他没有动地方,方笑人加倍的开始慌乱,甚至用身体去挡住了门,他张了张嘴,正要问房里是谁时,房里却先传出了问话声:
“是谁来啦?”
声音如同一道尖利的冰符,使门外两个男人的脸色骤然间惨变,而房间里的人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仍就在好奇的问:
“怎么了笑人?”
方笑人的脸色惨白,头也发晕,他不知道李绍庭下一步会做什么,他的心里的确非常的惧怕,怕他冲到房里去,怕他打他。偏偏房间里的人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问话,他不能捂住李绍庭的耳朵,也不能禁止里面的人不说话,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如果不是李绍庭就站在门前,挡住了去路,他真想逃出去,而现在他只有站在这儿,等待着不幸的降临。
“方笑人!”里面的人得不到反应,一面喊着,一面把门拉开探出蓬乱的头。
六道目光接触在一起的那一刹那,呼吸都停止了,空气凝固了,肌肉也僵死了。这是一个只有在地狱里才会经历到的可怕的场面。
李绍庭浑身的骨格都在咔、咔作响,他很想像当年父亲打鲁菁菁一样来对待面前这个女人,可是那样做问题就会解决了吗?他不打方笑人,他不屑打他,他也不打张荣荷,因为他没有打她的感情。面前的这两个人已经与他无关了,他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他转身下了楼。
急速的转身碰倒了楼梯一旁放着的花瓶,花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他的脚从碎片上踩过去,踩得更碎,他知道他和张荣荷之间就像这花瓶一样,已经碎到不可收拾,甚至再也无法复原的地步了。
走出寓所的大门时,他听到身后有人追来,可能是张荣荷,他没有回头,他不想解释、忏悔,他都不会接受。
“绍庭,等一下……”
“绍庭,我有话和你说。”
苦苦的哀求没有打动他反而使他震怒,他猛然回过头一把抓起她尖削的肩膀狠狠地说:
“记住,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这一辈子都不要!”
“绍庭,你听我说…………”
他看见她的脸色惨白,头发也被风吹得更乱了,他不屑地用力将她推倒在地上,转身上了车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未完】
(二十一)
“女人对不爱的人才残忍,不像男人对爱的人也残忍。”
北四川路一带还很热闹,李绍庭却像置身于沙漠一样茫然。街道是这样的熙熙攘攘,可是他的心却感到万分的悲凉,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一向认为张荣荷对他来讲并不重要,因为她始终没有在他的心里占据什么位置,可她必竟是他的妻子,虽然他不爱她,但一旦发现了她的不贞,他还是感到不能忍受的痛苦,这种痛苦并非出自感情,而是出自羞辱,他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张荣荷若是为了别的男人而背叛他,也许他也不会那么痛苦,偏偏她是为了方笑人,事实上他早该有所发觉,从到上海的第一晚开始,从他见方笑人和她跳舞时的亲密开始他就应该有所发觉,而他却故作大量不去想这些问题,事情的发生一半应该归咎于他,如果张荣荷是为了报复而接受方笑人的,那么她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他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张荣荷来到自己房里的情形,他更加愤恨她的卑劣行为,他绝对不能原谅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街道上的霓虹灯令他感到眩晕,他将车停在一边频频地吸着烟。和张荣荷走到今天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这如同将一颗有毒的瘤子割去,可能开始会有一点儿疼,可是换来得却是永远的轻松。至于孩子们,如果她不愿意抚养,他完全可以把孩子们都带走,在他看来,孩子们在他身边至少会比在她身边生活得要优越一些。他已经决定离开上海了,但他没有想回到东北的家,目前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还想不到太多,但他一定会离开上海,因为在他看来,任何城市都比上海要可爱得多,他想去北京,因为北京和苏珊有关,他一直很想再见一见苏珊。
他叹了一口气熄去烟蒂,重新将车发动,因为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就是见到申美罗。
开门时,申美罗确实很惊奇,因为此时已近午夜两点。
“啊!绍庭!怎么是你?”
他也够惊奇的,因为她告诉房里有个客人,他的身体再次僵硬了,难道刚刚的一幕还要再次重演?
“怎么不进来?”她拉住他低声说:
“我的同学,她家里今天没人,一个人睡害怕,所以来我这。”
他进屋看到一个身穿花色衣裤的小女孩,他的心立即放了下来,他感到刚刚绷紧的神经,一旦松驰下来,好像人也被抽空了一样。
“这是我们班上的,杜叶叶。”
“你好,李绍庭强打精神对她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你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杜叶叶很识趣的回自己房睡觉去了。
“怎么了你?”杜叶叶走后,申美罗爬在他肩上关切地问。
“没有,没什么。”
“可是的表情告诉我,你很不高兴。”
他慢慢地点点头
“和她吵架了?”
吵架这个词用于描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一点,可是他不想多做解释,来向申美罗讲述今晚发生的一切,所以他又慢慢地点点头。
“难道,方先生向你太太讲了我们的事?”她的语气充满了自责。
他被她的天真而感动,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
“不关你的事,别这样。”
“很晚了,睡吧!”
他点了点头。
早上九点多他才睁开眼,刚醒的时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了半天才记起来,
“看你睡着时样子很安祥,很可爱!”
“是么?你不会是看了我一夜吧?”
“开始是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不常住在这里,我很难有机会这样近的看着你。”
“我不走了。”
“什么?你不走了?不回家了吗?”
“不回。”
“吵架归吵架,可你们必竟是夫妻呀!”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离婚吗?”
“我不再那么希望了,因为我已经破坏了你们的感情,不应该再破坏你们的婚姻。”
“这么说你已经不再想和我结婚了?”
“当然不是,可是你何必叫她那么伤心?”
“我的目的是叫她死心。”
“你何必这么对她呢?”
“因为她太残忍。”
“女人对不爱的人才残忍,不像男人,对爱的人也残忍。”
“我从来就没有残忍过。”
“那是因为你一直很残忍,所以没有觉得。”
“是么?也许吧!”
“你真的不走了?”
“你不想收留我?”
“你明明知道,我想留住你这一生。”
申美罗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搭在眼敛下,李绍庭抚摸着她海藻一样轻柔的头发,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如同婴儿一般透明,很快李绍庭便与她融为一体了。
【未完】
(二十二)
“他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感觉在这刻停止了工作……”
寻人启事:
“绍庭,自你不辞而别,音讯俱无,家人十分担心,望见到启事后返家,问题当面解决。”


申美罗拿着报纸跑进卧室,推了推正拥被而眠的李绍庭:
“喂!醒醒!”
“嗯?”李绍庭蠕动着,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把眼睛睁开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他依就闭着眼问。
“不看算了!”申美罗笑着说:
“我反正也在考虑,要不要让你知道呢!”
“什么事让你这么神秘?”他睁开了眼睛。
“你看,你太太找你呢!”
李绍庭深深地注视着那则小广告。
“是不是她呀?”
他没有作声,把报纸一扔,重新闭上眼睛。
“哟!好大的脾气呀!是对我发的,嫌我多嘴还是,对她发的,怪她多事,非弄得满城风语?”
他依就不作声,但她知道他真的愤怒了,她不知道他愤怒的原因,但她知道,他愤怒的原因很不单纯,否则他不会在她这里一住便是多星期,如果单纯是感情的陪伴,那么这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一点了:
“我说过她会找你的,所以我留心报上的广告。你这样赌气出来,她怎么会放心呢?这上面说问题当面解决,是什么问题?”
他的肌肉绷紧了,从牙缝里勉强吐出两个字:
“离婚。”
“真的离婚?”她抚摸着他的脸:
“你宁愿自己去承受愤怒,也不愿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他顺手从床柜上取了支烟:
“我们的性格不合?”
为他点烟时她随声问着:
“那你告诉我,我们的性格合不合?”
他喷着烟淡笑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我们又没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十多天了。”
“十多天在人的一生里算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推托。”她幽幽地说:
“我知道你是不会和一个做过小姐的女人结婚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
“我还没有时间考虑我们的事情。”
“那你回不回去?”
他没有说话。
申美罗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人,此时他可以毫无掩饰地把心底那份痛苦和无奈表露出来了,他知道他和张荣荷之间的事情必须解决,这并非是拖延能躲过的事情。即便自己想离开这个城市,那也要等到把事情解决了再走,否则一辈子都等于像现在这样痛苦和无奈。
回家的路上,他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他甚至已经想好见到张荣荷时,只说一句话:
“到律师那里签字吧!”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难道还要和她畅想一下分开以后各自的未来吗?
佣人们见到他时显得很惊讶,男主人好多天没有回来,这次突然回来气氛又显得有些不对,所以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弯着腰,等待着吩咐。
李绍庭上楼时,张荣荷正在梳妆,她的眼睛肿肿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一望便知,这些日子身体欠佳。她瘦了,颧骨显得特别突出,看到他推门站住不动,她从镜子里望了他一眼,情绪有些激动,面孔微微泛起了一层红,接着又消隐而去。
经过了一番死寂,她转过身说: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地音调,让人觉得她很可怜,可他对她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哪怕是一点点同情和怜悯。
“看到我登的报了吧?要不然还是不会回来是么?”
他没有说话,他认为现在他已经没有必要告诉她,是或不是这样的问题了。
“我早该知道,她比我好。”
“事到如今,还讨论这些干什么?”
“那么,你要怎么样呢?”
“你自己做的事心里不明白吗?”
“绍庭,请你不要将我们母子四人遗弃好吗?”
“我不是要遗弃你们,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借口,借口,全是借口!你不过就是要找个借口,想把我们四个人从你的身边遗弃,那样你和她就会得偿所愿了,不是吗?”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李绍庭气得面孔青白:
“够了!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一味的蛮横,一味地去责怪别人,好像整件事你最无辜,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
“我当然是无辜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姐的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计较。”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做了什么事你都看见了吗?我不想再和你无味的吵下去,如果你认为今天不适合解决问题的话,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这么说,你是回来解决问题的?”
“不是我要回来,是你请我回来与你解决问题。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用不用先和方笑人商量一下?”
张荣荷的脸色起了复杂的变化,先是红着,后来又转白了,仿佛受到了侮辱一样,呼吸也急促了,她喊道:
“我为什么要和他商量?他是什么东西!”
他冷笑了一声:
“你已经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演戏了,他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如果你不想解决问题,我也不想站在这儿看你演戏。”说完他转身要走。
“你要去哪?”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她以为他要去找方笑人,所以又说:
“他已经不在了,你要到哪去找他?”
他回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是么?他走了?你以为我是去找他?他走了,是他不告而别遗弃了你,你没有办法了,你只好登报妥协是不是?”
“绍庭,相信我,其实我们根本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们没什么的。”
“不要和我说其实!你太爱你自己了,你的心里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包括方笑人在内。”他大喝了一声:
“你记住,不管问题得不得的到解决,从今天起,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更加不愿意去想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绍庭!”当他再次要迈开脚步时,她又喊了一声。
“你别再叫我。”
他毫不迟疑地下了楼,可是到了楼下他不得不站住,因为他看到张夫人和闹闹祖孙二人走了进来,祖孙二人是才在外面散步归来,她们显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妈。”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固然他和张荣荷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他不能迁怒于老人家。
“是你呀!”张夫人微微把头一点,脸上的表情一如常态:
“闹闹见了爸爸,怎么不叫呀?”
“爸爸。”
闹闹怯怯地叫了一声。
“乖!”
他爱抚地摸了摸闹闹的头发。
“乖!去自己玩吧,我有话要对你爸爸讲。”
闹闹跑开后,张夫人走进客厅,李绍庭只好跟在身后。
“好些天没看到你了。”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和表情:
“又要出去吗?”
“是的。”
“那么多天没回家,事情还没办完?”她叹了一口气
“绍庭,你们做晚辈的一点也不体恤我呀!叫我为你们担心,为你们心绪不宁。荣祥,年纪轻轻又走在我的前面,虽说儿媳妇还算好,可总觉得没有女儿亲近,所以我愿意来这儿同你们住,可谁知你们竟叫人这么不省心,平常吵吵架也就算了,这次又闹什么?
“不是我闹。”
“不是你闹,你为什么不回来?小荷说,你在外面有了女人,她找笑人商量办法,被你碰到,就误会她不清白,对不对?”
“我倒真想用误会这两个字,来解释我们之间的问题,如果可以,我们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妈,您真正了解您的女儿吗?”
“绍庭,我只有小荷这一个女儿,知女莫若母,她的确有不少的坏习气,任性、贪玩,可是她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应该相信她才对,也应该相信笑人,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相信?我更加愿意相信我的眼睛,而且在这件事上没有朋友可言。妈,您没有别的事了吧?”
“你还是要走?你和小荷要闹到什么时候?为了那个姓方的吗?他人都离开上海了,你们还闹,想想值不值得?”
“他离开上海了?真不可思议,他不应该趁虚而入吗?我们都闹够了,不想再过这种打打闹闹的日子了。”
“你什么意思?”
“我要和她离婚!”
“绍庭!”
“我已经决定了。”
他起身走出家门。当那扇门被他抛在身后时,他的心里泛起一层苦涩,使他不忍回头,不能停下。
他低头走着,突然有人拉了他一下,他猛然抬头:
“再嘉?”
杨再嘉还是老样子,平头,衣着朴素,连态度也没有任何地改变,老成持重,脸上少有露出狂喜或狂怒的时候,虽然是久别重逢,却好像昨天还在一起似的。李绍庭和杨再嘉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摇撼不已。
“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昨天。我来找过你,嫂夫人说,你不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住?”
“老方告诉我的。”
“他?”
“前几天在南京见到过他。”
“你在南京住?”
“是。”
“我们距离这么近,可我却不知道你住在南京。”
“毕业以后,我去了南京,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师。”
“很不错呀!”
“混日子吧!不像你还做过县太爷。”
“也是听方笑人说的吧?”
“对,就是我们以前同寝的那个方笑人,你忘了?”
“怎么会忘呢?”他涩涩地说。
“你怎么了?不请我到家里坐坐?”
“哦!对不起,不知道你会来,家里没有准备。走,我为你接风。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很少和你来往,因为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不太得意。”
“他得意!”
杨再嘉猜不出他们之间有了什么纠纷,于是点点头说:
“嗯!他把发表的东西给我看了,他的确很得意!”
“那么得意,他没告诉你为什么要走吗?”
“没有,他只说在上海和人结了怨,不能住下去了。不过以他的为人,我想结怨也是桃色事件。”
李绍庭把头低下,他更加瞧不起方笑人了,他宁可方笑人公开他和张荣荷的关系,也不愿他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种男人,张荣荷你到底喜欢他哪里?
李绍庭请杨再嘉到世纪二楼吃北方菜。但是他觉得愧对杨再嘉,他本应该以主人的身份,请再嘉到家里吃顿饭的,只是他已经从男主人的位子宣告退位了。
【未完】
(二十三)
“飞机起飞了,当上海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点时,他知道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恨,也放弃了所有的爱……………”
“你怎么了?”夜里申美罗翻过身,含糊地询问。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你一向没有失眠的习惯,我那里有安眠药,你要不要吃两片?”
“不,你睡吧!不要管我。”
事实上她必须管他,因为他在吸烟,烟雾让她睡不着,而且床很软,他稍一动就会影响到她。为了避免使她受到影响,他下了床走出卧室。拉开窗帘,夜色浓重。静静地眺望着远处地灯火,和杨再嘉谈了一席话,使他觉得前途还是有希望的,虽然他不能断定将来的发展如何,最低限度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他转过身说:
“你怎么也起来了?”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我是起来抽烟的。”
“既然睡不着,我们就聊聊吧!”说着她打开了一盏最暗的壁灯,靠在他身旁坐下说:
“你失眠一定是心里有事对不对?”
“不是。“他否认。
“我没有想到,你今天回去和她解决问题会这么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没有,我碰到一个熟人,所以晚了一些。”
“她肯离婚吗?”
“不管她肯不肯,我都要离开上海。”
“什么时候?”她挽住他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走。”
“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管去哪儿,我都去,只要能在你身边。”
她的态度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的。”他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初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一半的怜悯一半的寄托。这种感情他怎么都不愿想像会坚持多久。
“不是?那是什么?”
“我想问题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没有关系,我今天也想了一天,我们能结婚固然最好,如果不能,这样也很好啊!我也不在乎形式了。”
他并没有因为申美罗的话而感动和满足,她的认真使他畏惧,也许有一天他要躲避她这种认真,就像方笑人躲避张荣荷那样,要来个不告而别才行。
“你说要离开上海,到那里去?”
他想到张荣荷不愿到东北去,女人都怕吃苦,于是他说:
“回老家,东北。”
“东北?很大,很富绕啊!”她倒是颇感兴趣。
“不,那边很荒凉,冬天又冷,上海小姐是不会习惯的。”
“你别忘了,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喜欢北方。”
他无言以对了,她的热切让他感到无奈,于是他拍了拍她的手说:
“走,睡觉去吧。”
第二天早上,他敲开了杨再嘉的房门,杨再嘉见到他,不免奇怪道:
“在这个不夜城,你倒养成早起的习惯了?”
“今天例外,走吧,请你到阳光吃早点去。”
“为了这事起早?其实我的早餐很好解决,楼下有烧饼油条。”
“那我陪你吃烧饼油条,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要去台湾吗?”
“对。”
“我也去。”
“和你太太一起去?”
“不。”
“那你和你太太商量了吗?”
“不用商量了,我要和她离婚。”
“离婚?”杨再嘉颇感意外:
“为什么?”
“原因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去搬金砖?”
“哈!你怎么也喜欢开起玩笑了?”
“玩笑可以使空气轻松。这次见面我觉得你好像很沉闷,我是你的朋友,有责任让你高兴一点。”

“飞机起飞了,当上海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点时,他知道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恨,也放弃了所有的爱……………”
【未完】
(二十四)
“美罗:忘了我吧,就像忘记一个梦一样,因为你今后的梦还会有很多,会比现在更灿烂!”
他闭着眼睛,思绪却禁不住沉默。他没有给张荣荷留下只字片语,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了,只有孩子让他牵挂,闹闹还那么小。为此他留下一笔钱,相信如果不出意外,够她们母子享用一世了,如果可以,等日后安顿好了,他要把孩子们都接过来。
飞机的平稳,让他在感觉上好过一些,也能想得更多一些。他睁开眼向飞机外探望了一下,蓝色是海,白线是浪,隐隐约约地绿色是陆地,但已被远远地抛在了后方。他感到那一望无际的海水把他的一切记忆都洗刷了去,在此之后,他会忘记冰冷的张荣荷,温情的申美罗。他记得在给申美罗的信上写道:
“美罗:忘了我吧,就像忘记一个梦一样,因为你今后的梦还会有很多,会比现在更灿烂!”
他再次闭上眼,想到申美罗他便会觉得原来自己也很残忍,可是再想到他留下的那笔钱,他的心才平静了一些,这样也好,谁也不欠谁的了。
空中小姐送来一些餐点,被他拒绝了,照例闭着眼,从外表看他没什么不舒服,其实他心里恶心的要命,稍一动头就会有要吐的感觉。临座的中年男子,却依就读书、看报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适应的状况。他戴了一幅金丝边儿的眼镜,样子斯斯文文地,他注意到了李绍庭痛的表情,于是好心地从皮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
“吃一粒吧,会好些!”
李绍庭勉强接过来,含了一小粒在嘴里,一股凉气透入心肺,暂时克服了想要呕吐了感觉。李绍庭谢了一声,由于声音太小,对方没有听到,还在一边看着报纸。
飞机终于着陆了。走出机场,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精神也为之一振,但他仍就很累,还好那个临座,替他拎了一个箱子,帮助他办理手续等等,这让他很过意不去:
“还没请教,您贵姓?”
“敝姓樊,樊良。”
“樊良?”李绍庭心里一颤,这个名子好熟悉呀,好像谁和他说起过。
“哦,我姓李。”
“这是我家的地址,李先生有时间来坐坐吧!”
“谢谢!”
“樊先生是台湾人?”
“不,我是昆明人,在北京住过几年,前年才来台湾的。”
“我以为你是本地人,因为你的闽南话说得不错。”
“哈!我上大学时,有个同学就是闽南人,所以之前也会一点。”
“李先生是来旅游的?”
“有可能留下来。”
“那很好呀,这里发展的空间也很大。”
“是啊,所以打算来看看。”
“李先生在台湾在有朋友?”
“有,他是先来的。”
“那他应该来接你的。”
“我没有通知他,我不喜欢麻烦人。”
“这一点我们倒是很相似,我也不喜欢麻烦人。”
“这是我的地址。”李绍庭写了一个纸条,递给樊良。
“哦,改天去拜访。”
他点了点头,虽然他暂时想不起来樊良何许人也,但是初到台湾多认识两个朋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等李绍庭到宾馆下车时,两人已像老朋友一样握手阔别了。
将行李放好,李绍庭便给杨再嘉打了一个电话,当晚杨再嘉给他接风。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给我,我好去机场接你。”
“我想你以为我多半不会来了。”
“那倒没有,走,我给你接风去,只是台湾人做不出地道的北方菜,我请你吃日本料理怎么样?”
“我对日本料理不敢兴趣。”李绍庭直来直去地说。
“我知道,可是在台湾只有日本料理是最正宗的了,别的东西也找不到。”
“我现在对吃饭不是很讲究,吃什么都行,我没有问题,对了在飞机上我认识了一个叫樊良的人。”
“樊良?”
“是啊,我记得有人曾向我提起过这个人。”
“你忘了,樊良就是那个我曾向你提起过的,西南大学的史学家。也就是……………”
李绍庭如梦方醒,樊良,苏珊不就是嫁给了他吗?李绍庭望着街景,他的目光告诉杨再嘉,他的心情开始澎湃了,不是因为他到了这个新的环境,而是这个新的环境,意外地让他发现有他魂牵梦绕的人儿。杨再嘉,不语了,如果说李绍庭这一次来台湾是为了躲避,那么,这一次注定他是要躲不过去的了。
延平北路一家日本料理店。再嘉以主人的身份点了几样生鱼大虾等名菜,又叫了清酒,两人边吃边谈,其乐融融。由于店里的侍应生都是女性,李绍庭不觉问了一声:
“这里的女人怎么样?”
再嘉望着他,把他望的有点发窘,他不知道杨再嘉会怎样猜想他,也许会把他看成与方笑人一样,因为方笑人初到旺县时,就向他提过这样的问题。幸而杨再嘉没有对他表示鄙夷,他之所以望着他,是因为他没有想到李绍庭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台湾女人很保守,本省小姐不肯嫁大陆人。如果想玩玩,女人多的是,这里受日本的影响,女权非常低。”
“这里有没有外省小姐?”
“少,尤其是未婚小姐。”
台北的房价比起上海几乎是铜与金之分了。李绍庭和杨再嘉筹备着发展地产业,首先买下了一幢日式洋房住进去。筹备期间再嘉不打算放弃现有的工作,上班时办公,下班后和李绍庭在一起,他们雇了一个佣人,洗衣烧饭,名子叫阿豆,会读日本书,会说日本话,国语也不错。这里的女孩子很爱美,阿豆虽然是个女佣,却也是电烫的头发,涂抹着口红;阿豆长地不难看,一双亮亮地眼睛,皮肤也很白,可惜小腿上有不少伤疤。有一点很令李绍庭佩服,台湾的女佣真的很能吃苦!每天几乎不间偈地工作着,各处都擦得一尘不染。
白天杨再嘉不在只剩下阿豆和李绍庭两个人,一个年轻地女孩子难免多嘴多舌,表现得非常活泼。由于寂寞的关系,李绍庭倒也愿意和她搭讪。
晚上,杨再嘉吃了晚饭便又匆匆地走了,李绍庭独自坐在藤椅上乘凉,经过一支烟的时间,阿豆端过来一杯茶,由她身上淡淡的香香味,李绍庭心想这个女孩子手脚真快,不一会地功夫,收拾完碗筷还洗了澡。
“李先生,你的太太呢?”
“我没有太太。”他几乎不愿意回答她这个问题了,因为之前她已经问过他几次了。
“杨先生有没有太太?”
“有。”
“他的太太在上海?”
“恩。”他知道阿豆口中的上海代表整个大陆,大陆有千千万万的城市,而她只知道一个上海。
“李先生你为什么不结婚?”
“找不到太太。”
“哈哈!我不信。”
“真的,我来台湾就是找太太的。”
“我们台湾没有漂亮小姐。”
“谁说的?你就很漂亮。”
“嗯____!李先生真会开玩笑!”阿豆娇笑着,把李绍庭的心笑动了。夜色里,他可隐隐约约地看到那薄薄的衣裙里面的结实的肉体。
这所住宅,除了他和她,再没有别人,只要他继续挑逗她,她是难以逃脱他的掌握的,只是在他的欲望正在上升之际,忽然被内心的一种冷流冲开,当阿豆的眼睛闪耀时,他想起另一双同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同样的夜晚对他发过光,苏珊的影子开始在他的眼前幽幽恍动了。
他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下。”
“现在出去?阿自然不知道他情绪上的波动,于是带着颇为意外的声音问他。
“看个朋友。”
最初他也想到过,要以一个怎样的理由出现在苏珊的面前,可是越是想就越是想不到更好地办法,与其这样那就不如去试试,也许事情还不至于像自己得那么糟糕。
大门是半开着的,院子很浅,一眼便可以望到里面日式的房屋;两个孩子坐在门口纳凉,内地口音给他一种亲切感。他猜想他们是樊良的孩子,在没有证实以前,他谨慎地问:
“小弟弟,这里住的是姓樊吗?”
“你找谁?”稍大一点地孩子问。
“樊良先生。”
“我爸爸不在家,和我妈妈出去了。”
他感到有点失望,可是另一方面没见到也好,他还没有想好见面时应该说些什么。
“我姑姑在。”稍小一点的孩子说。然后回头大喊:
“姑姑!有人找爸爸!”
“什么人啊?”随着说话声,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绍庭虽然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刹那间竟被她那苗条的身影吸引住了;他不是很欣赏女人穿着中式衣裙,他认为中式的衣裙,要配合完美的身材,但她身上那件白底带着碎花的旗袍,却使她显得婀娜多姿。本来他是想离开的,这样一来,竟不知不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姓李,来台湾时和樊先生坐同一趟飞机,今天特地来拜望他。”
“啊,我听哥哥说起过李先生。请进来坐吧!”
灯光下,李绍庭仔细地打量了樊小姐,令他惊奇地是她的皮肤如此白晰,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似的,她的深陷的眼睛如同没有睡醒一样,半睁半闭,特别是在灯光的照耀下,眼睛里有一层雾一般的模糊光亮,包含着浓重地忧郁。她的眉毛淡淡地又细又长,这使她的脸显得有些古典;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髻用一根深红色的玛瑙簪固定着。发髻蓬松,和她的人一样打不起精神来。
她为他倒了一杯水,让罢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她拿烟的姿式与喷烟的姿态非常优美。他一向认为,女人不适于吸烟,现在从她身上把以前的观念推翻。
“哥哥、嫂子刚出去,去看电影了。”
“樊小姐没有一起去?”
“我们都去了,没有人看孩子。”
“没有雇佣人吗?”
“雇了个女孩子,吃过晚饭人家就得回去了。”
“听我哥哥说你是一个人来台湾的?”
“恩。”
“恩?”她点头一笑问:
“台湾有朋友?”
“对,不过不多,就一个。”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从她外型看她的少妇身份多过小姐,从她笑起来眼角那两条鱼尾纹判断,她的年纪不能小于二十五岁,奇怪的是那两条鱼尾纹不但没有损及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加了一份妩媚,因为她笑起来时是咪着眼睛的。可是,她很少笑,即使笑出来,也很快又收住,好像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时间过去了半小时,他非走不可了,离电影散场还早,他不想等到樊良和苏珊回来,那样做,只会令苏珊不知所措。
“打扰好久了,我改天再来吧!”他起身说。
“李先生府上哪里?”
“我给你留个地址也好。”
从樊家出来,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没有见到苏珊而惋惜,另一方面因为樊小姐。
在这之前,在李绍庭心目中苏珊是他最完美的女神,因为这么多年他心中一直记挂着的那个曾经让他爱得刻骨铭心,让他痛不欲生的女人不就苏珊吗?可是今天,这样一个不迷人的夜晚,却出现了迷人的一幕,他该怎么想这次际遇?
李绍庭走后不久樊良和苏珊就回到家中了,樊玉将李绍庭留下的地址交给哥哥以后,简单遇了遇经过就回自己房里去了,苏珊的表情很失常,她慢慢地坐在沙发里,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樊良不知道妻子的反应为何这么古怪,他坐在苏珊身边说:
“这个李绍庭是和我坐同一次飞机时认识地,我把自们家的地址给了他,在台湾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再说我们也都是从大陆来的,常联系也不是坏事。”
苏珊木然地点点头说:
“嗯。你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樊良不解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起身上了楼。
夜色越来越浓重,寂静的气息向四周蔓延,苏珊的眼前又出现许多年前的一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不觉却有泪水滑落。

第二天,李绍庭刚起床,便听阿豆喊着:
“李先生,有客人找你,姓樊。”
“失迎,失迎!”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樊良过来亲热地握住李绍庭的手:
“昨天晚上想不到你会来”
“我也想不到,你今天会来。”在阿豆上茶时顺口问:
“杨先生呢?”
“杨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你和朋友一起住?”
“嗯,他在铁路局工务处工作”
“我也有个姓段地朋友也在那工作,说不定他们还能认识。”
“最近不回大陆?”
“不了,我准备在台湾住下。”
“工作安排得怎么样?”
“我和我那个姓杨的朋友,正经营建筑业。”
“你是学工的?”
“不,不是,我是个外行,不过是出点资。”
“你的眼光很对,我认为在台湾发展事业大有可为,国内时局令人担忧,还不及台湾。”
“听令妹说你们来台湾很早?”
“是的。”
“像令妹这样住惯大城市的小姐,对于这儿的生活大约很不习惯。”
“还好,她很少出去。”
“太太是哪里人?”
“北京,是北京的世家。”
“哦。”
两人正说着,杨再嘉从外面回来了,李绍庭起身介绍:
“再嘉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樊良、杨再嘉。”
樊良热情的握住了杨再嘉的手,而再嘉却仍然保持着一贯地冷漠,招呼了一声便退出客厅了,樊良顺势告辞,送走了樊良,杨再嘉走出来:
“你怎么回事?你明知道他是谁还………………”
李绍庭点了根烟说:
“他确实是个老好人。”
“客气的过分,显得很虚伪。”
“人家那是谦虚,不像你,给别人的感觉是倨傲。”
“过份的倨傲和谦虚都不是本性,是后天环境培养出来的,可能都是出于自卑。”
“你有什么自卑的呢?”
“我,”杨再嘉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
“我有个后母。”
李绍庭知道再嘉很少提起自己的身世,因为他的童年是不幸的。
“你认为樊良的谦虚也是源于自卑?”
“我只是这么想。”
“嗯。”
“见到她了?”
“谁?”
“苏珊!”
“哦,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打算。”
【未完】
(二十五)
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很难过,永远不要让你喜欢的人知道你有多么喜欢他,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一声问候就可以让灵魂颤抖,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你曾把这一切这样深这样深的绣入了生命……………

李绍庭和苏珊走在台北的大街上,天气很热,让人感到透不过气来,两人的呼吸也感到困难起来。走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台北地街道很拥挤,来来往往地人都不由自主地向着这边看。苏珊还是一袭旗袍着身,只是那做工远比以前要讲究,料子也是最好的,配上她婚后丰韵的身材,胜过当年青涩的时的苏珊,那是一种成熟的美。
“后悔答应我出来了?”
“没有。”
他望着她,他之前无数次的想像过如果与苏珊再次相逢的样子,可是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并不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之类的话,因为那样看来未免虚伪了一些,因为这些年谁生活的也并非彼此想像得那么好,如果说生活曾给予了一些补偿,相见又有何难?他过去曾经想像过见到苏珊时应该说些什么,也许还要像当年一样,那些缠绵,那些蜜语,可是此时,他(她)们之间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挡的不仅是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就连心与心之间的感应也减少了许多,哪怕分手那夜,苏珊绝望的哭泣,由她心底而产生的那么强烈的愤恨,似乎也找不寻不到了,他眼中的苏珊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现在的苏珊成熟的有些沉默,沉默得像一幅寂静的图画。
苏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感情是什么?”
他很意外她的这第一句话:他无法确认她的意思,感情是什么?是他第一次在宿舍楼上望见她的身影,第一次在小树林获取她的吻,还是他用了这一生的时间也难以忘掉的林林丛丛?
“感情就是爱情,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爱上了你。”
“你说我们之间的这算不算是爱情”
他更加无法判断苏珊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我只知道,不论怎样一种经历,我对你的印象都是最深的、最好的!”
“你认为我会有一种怎样的经历?”
“也许一样的无奈吧。”
接下来的沉默让人感到似乎接近了死亡。
“如果我说不是呢?人为什么在结了婚以后,感情就会出现改变?”
“你现在有很大的改变吗?”
“你没有改变吗?”
他想说没有,因为在这些年里倘若有那么一点点改变,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他和张荣荷也不至于如此绝裂,如果真的改变,那么他过得要比她好上一百倍,可又为什么过得不好,全都是因为她,可当他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结婚以后变化很大他的心情,沉向海底,他不曾对她有任何地改变,不论何时,他都在想着能见到她,如果有可能,他将要弥补年少时的遗憾,可是现在似乎说什么都只会令人尴尬,唯一相互认可的表情就是相互地沉默,如果说相盼了几年的重逢就是沉默的话,宁愿不见,因为这种沉默让人畏惧和随之而来想要逃离。
下雨了,两个人好像都没有躲雨的意思,这时的感情足可以支撑得起把无形的伞,在精神上给予一个不受纷扰的空间,好像走了大半个台北一样的漫长,但都不觉得累,苏珊的表情和她的身影一样那么让人感到和谐,李绍庭脱去外衣,披在苏珊身上,那一刻苏珊抬头看了李绍庭一眼,目光中似乎闪烁着依稀是当年的模样,李绍庭忍不住抬起手抹去她脸颊旁滴落的雨水,这些年间在梦中他有这过此时的感觉而现在梦境变为现实时,他却有一种心酸心痛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给予他的不单是一辈子的期盼还有更多的是折磨,他不知道现在是爱还是痛,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说是爱,而今天他却犹豫了,还会有如以前一样的心情存在吗?那么纯真的爱,经过这么多年的桑然变化,留下的是否依就,不敢想像,但可以确定走了的已经找不回来了。想到这里,他的手放下了,苏珊也垂下了眼睑:
“樊良对我很好。”
“是么。”
“她好吗?”
“谁?”
“你太太。”
“恩。”
“听到你来台湾时我就想过,我们见面时我要对你说些什么。”
“也许也是无话可说,什么都变了,即便和以前一样,也很难找回过去那种心境了。”
“这样不好吗?至少我们可以圆满地画一个句号,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不是吗?”
“遗憾?对,不会再有了,不会了。”
“其实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梦,一个未完的梦而已,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许给过你很多寄托和抚慰,只是梦就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很重的一件东西一样,他知道这场叫他们牵挂了十几年的梦终于要醒了,醒来那一瞬间,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把衣服从肩上拿下来放到他的手中,轻轻说了一句:
“我走了…………”
【未完】
(二十六)
“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那就是什么样的人生。”
“怎么沉默起来了?大经理!”丽娜扭动着腰肢贴了上来。
李绍庭挺了挺背说:
“我在听你说话。”
“是吗?那刚才我说到哪了?”
“恩……”
“你不是在听我说吗?”
“太吵了,没听清。”
“借口,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这。”
“我不太喜欢这个音乐。”
“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我叫他们给你放。”
“不用了。”
“我早看出来你在想心事。”
“你很倒聪明!”
“哼!也不理人家,来这的人都是寻欢乐的,不像你一坐下来就想心事,还怕人看不出来?”
“不是不理,实在是你越来越漂亮了,乍眼一看我不敢认你了。”
他的奉承并没有让丽娜开心,她从鼻子里笑了笑:
“不是不敢认,怕是认不出来了吧?自从上次见面以后,你早把我抛到脑后去了。”
“如果抛到脑后,我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今天晚上以前那么多个晚上你去哪了?”
“忙。”
“大经理白天忙,晚上也忙?怕是忙着到别处消遣吧!”
“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那你说,我是好看了还是难看了?”
“当然是好看。”他言不由衷的说着,问题不在丽娜美丑,而是他心里想到了樊玉,樊玉吸烟时的表情,尖尖的小手指挑得高高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翘起来,无声地喷着云雾。吸烟不是好习惯,尤其是女人,不但有碍观瞻,而且会给人一种错觉,会怀疑到她的身份。过去樊玉虽吸烟,他却从不干涉,因为一认识她就同知道她有烟瘾;后来她也主动戒过一阵子,只是没有成功。
乐队奏的是四步舞曲,丽娜向他脸上喷了口烟,幽幽地说:
“就这么坐吗?”
李绍庭只好站起来,丽娜得意的笑了。不料他的舞步非常绅士,一开始便保持着距离;她半瘫痪似的向他靠紧,纵然已经将距离的空隙添满,但他却没有露出不能自持的态度。她用眼睛注意着他的表情,她发现他并没有投入其中,她不仅有些失望,像她这样的女人居然得不到男人的欣赏,甚至连诱惑也被拒绝,她有点生气了。
她的热情让李绍庭多少有点发窘,他向四处望着但心会碰到熟人。他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既然到舞厅来就是寻欢作乐的,谁会在意你和舞女是亲是近呢?心地坦然后,他的眼睛不再注视别人了。回想和樊玉在一起的日子,多半是守在家里,他们也跳舞,就在客厅里。每次想到樊玉,他便会觉得内疚不安,他没有忘记她带给他的快乐,也不会忘记他带给她的伤害。
十一月里的一天,李绍庭提着几只螃蟹,从公司回到家。
天不太冷,他只穿了件红色毛衣,是樊玉为他织的,很合身,只是颜色太鲜艳。她的理由是他的态度有时太严肃,应该用鲜艳的颜色增加些活泼气质。为了不拂她的美意,他只好穿了出去。
从大陆到台湾以来,一切顺利得出奇。不但事业颇有进展,连生活也十分舒心,杨再嘉也将全幅精力集中在了公司的发展上,最近标得一家戏院的工程更建立了公的信誉。日子是愉快的,李绍庭真该感谢再嘉,否则他如何会有到台湾来的计划?
还有樊玉。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苏珊的存在而受到丝毫影响,他第一次感到男女之间是有真正的友谊的。
“手里拿着什么?”
李绍庭把手背在身后:
“你猜。”
“猜不着。”
“好东西!从大陆来的。”他得意的把螃蟹举了起来。
“哟!”她跳跃着,一面接过来,一面说:
“昨天晚上我还梦到吃螃蟹呢!刚才想起这个梦,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人家说,梦到吃东西,有是非。”
“不是有是非,是有口福!”
“原来我是先知先觉。”樊玉笑着,把螃蟹提到厨房里。
客厅里,音乐低柔地响着,樊玉的毛织物摆在沙发上,线团滚得好远,他捡起来,正顺手把线团绳绕短时,樊玉走了进来。
“这又是给谁织的毛衣?”
“小宝的,小宝的织完,还有二宝。”
“你倒是个好姑姑。”
“闲着没事,你又不能整天陪我,你越来越忙。”
“以后要更忙了,又有很多人来台湾,人口增多,市面一繁荣,我们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樊玉思索着,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看金瓶梅,王婆有句话说男人要具备五个条件。”
“那五个条件?”
“你是男人,都不知道?本来我还不懂得什么是闲,现在才懂了。”
“你是说潘、驴、邓、小、闲!你希望我天天闲着?一个大男人天天闲着,还有什么出息?”
“当然,要真是那样我还不喜欢呢!”
“你喜欢什么?要是第二个我还怕你受不了呢!”
“说这种话,罚你不许吃螃蟹!”
他笑了,然后看看表:
“早一点吃饭好不好?”
“才四点钟就吃饭?”
“吃螃蟹总要用些时间。”
樊玉亲自下厨去了,李绍庭独自看着报纸,报上也有大陆的消息,隔着海洋,他感到大陆和他离得非常遥远。新的生活使他满足,旧的对他不再有任何意义,除了偶尔惦记东北的家园和母亲以外,其他人很少怀念。放下报纸他打算洗个澡,然后换上便装和樊玉舒舒服服吃一顿丰富的晚餐,刚站起来,门玲响了,他疑惑着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打扰。阿豆开门以后,也没有禀报,只听见门口说话的不止一个人,好像来了大队人马。他好奇着不觉走出来,从半掩着的大门,他看见阿豆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后面还有孩子,他想问一声阿豆是谁,正当他要问话时,那个女人已经把大门挤开,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这又是一个只有在地狱里才能遇见的场面!那张脸正是他所熟悉的,也是他生疏已久的。他不相信!疑惑自己正在做梦,噩梦!梦会清醒,清醒后会轻松,然而他现在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沉重,因为这是事实,因为他看到那张脸对他冷笑了:
“怎么?不认识了?”
他没有说话,实在无话可说;他的目光呆滞,喉头发干;他不是不认识他,而是已忘了她。这场景活像晴朗的蓝天,想不到会有乌云临空;乌云将带来风暴,然而他无处可躲。
“都进来呀!”
张荣荷没有理会他,转回身挥手:
“都进来呀!”
大队人马浩荡而入。孩子们长高了,长体面了,连最小的闹闹也像小公主一样可爱。那全是他的孩子,他惊奇,应该有喜悦的感觉,如今却被恐惧代替。他听见后面喊他:
“绍庭,谁来了?”
樊玉的声音加倍使他发觉现状的可怕,一方面他想阻止樊玉出来,一方面他想阻止张荣荷进来;只是两方面他都没有做到。他心急万分,记起了过去他和张荣荷及方笑人三个人如何对峙的局面了。今天,不是同样吗?过去他憎恨方笑人,今天他的地位却和方笑人一样令人憎恨。
“什么人啊?绍庭。”樊玉一面问一面揉着刚涂冷霜的手走了出来。
“樊小姐。”阿豆跑过去,脸上充满了惊奇,眼睛斜视着张荣荷说:
“那个太太说她是_____”
“我是李太太,”张荣荷冷眼上下打量了樊玉一翻,然后说:
“张嫂都进来好了!”她也没有看李绍庭直接进了玄关。
“太太,要脱鞋地呀!”阿豆在后面喊着,她心疼每天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
“脱什么鞋,我们又不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守日本人的规矩?”
樊玉最初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当张荣荷自称李太太时,她还以为是绍庭的嫂嫂,或者是亲属,只是在奇怪这位客人为什么如此不友善?她惶惑地向李绍庭望了一眼,希望他能给她合理的解释,但他没有看她,直到身后三个孩子的相貌证明,李绍庭是他们的父亲,那毫无疑问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前任太太,是他的前任太太,樊玉也并不惊愕,惊愕的他们不已经离婚了吗?她为什么还这么傲慢?以女主人自居?
“绍庭!”她喊着向他求援,希望他给她一点安慰,他却无言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失神,和平常判若两人,这对她是一个恶兆,于是她走到他身边,用抖动的嘴唇很吃力的问: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躲避着她的目光,他不忍心看到她那因受惊吓而苍白的脸色。
“别着急,以后我会告诉你。”他抬起沉重的手,拍了拍她。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阿豆跑来喊着:
“那个太太正在往外搬东西。”
“什么?”樊玉的脸色惨变着
“绍庭!”
李绍庭不能不过问了,他大步跨进房去,正在跑跳的孩子们立刻停止动作。当他冲进卧室时张荣荷果然在指指点点,命着两个女佣搬东西。
“住手!”他声色俱厉地说:
“都给我出去!”
女佣不敢动了,悄悄溜到一边张荣荷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要问你自己!”她冷笑了一声。
“金屋藏娇,讨起小老婆来了!”
樊玉跟随李绍庭身后,听到最后一句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反驳:
“谁是小老婆,请你不要胡说!”
“哦?那你更没有权利过问我们的事了。”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我和李绍庭的婚姻百分之百的有效,不信我可以找出当年的介绍人,马主席和张院长,老实说我对你已经够客气的了,要不然我把你抓到警察局,告你妨害家庭。”
樊玉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她不能支撑得一把扶住墙,像是要晕倒的样子,李绍庭慌了,一把扶住她:
“玉!”
她喘息着甩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
她喘息挣扎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也没有办法向她解释清楚。她恨他,他恨张荷,是魔鬼把她送到他和她的面前,故意将他的美好生活,破坏无迹!尽管他想抓住张荣荷的头发,把她扔出大门但表面上他不得不委屈自己,他低下声音说:
“你不要喊好不好?有话我们慢慢谈。”
“慢慢谈可以,反正我也不急。”说罢她坐在了沙发上:
“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先把她的问题解决了。”
李绍庭拉起樊玉的手,走进睡房:
“玉,让你受委屈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太太居然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去把她赶走。”
“算了,我该回去了,你们的事自己好好解决吧!”
“玉!”
樊玉,低下头无力的瘫软在床里,双肩颤抖。李绍庭上前把她揽在怀里:
“你等我。”
张荣荷靠在沙里,经过刚才一回合,她已经显得很疲惫了,静止下来以后,李绍庭觉得她瘦了,两腮已有些下陷,她老了,以前的那一点点风韵如今也荡然无存了,固然他对她毫无感情,但他和她毕竟共同生活过几年,虽然她有一百种缺点,但她为他养大了几个孩子,想到这,愤恨中掺加了些许怜悯。他不准备和她宣战,从他离开上海的那天起,他就不打算和她再有什么战争发生,如果吵闹可以解决什么,那么也不至于走到现在。他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些: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
“坐飞机?”
“船。”
他打量着她,忽然发现佩戴在她肩膀上的黑布,他的心一惊!进门时她穿着外衣,现在把外衣脱掉才被他注意到,她在为谁戴孝?首先他想起他的岳母来:
“妈呢?”望着那块黑布,他迟疑着问出了口。
“妈?”张荣荷因为过于激动声音也走了调,发着颤,眼里闪着泪花:
“你还配叫她,妈?”
“她______?”
“她死了!”一向好强的张荣荷,这时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五月。”
他的手肘放在分开的双膝上,两双手紧紧捏握在一起,头低得不能再低。他想起他的岳母曾经为了他们好言相劝过不少次,只是他没有听她的话,想不到这样快便与世长辞了。时间真的让人感到自己的脆弱,对于张荣荷来说,她的额头上已经有了固定的皱纹。张荣荷发觉自己不该太软弱了,于是止住泪水,竭力恢复原有的冷漠。
“妈死的时候,叫我找你。”
“你怎么找到我的?”
“存心找一个人,还怕找不到?你以为逃得了一时,还能逃得了一世?”
“我没有逃!”
“没有逃?你撇下我们一个人走了,不叫逃叫什么?我去东北找过你,你家里说你拿了好多钱,原来你躲到台湾来享清福!”张荣荷怒冲冲地指着睡房的方向大喊着:
“那个女人是不是以前在上海做小姐的那个?你们结了婚?”
“住嘴好不好?”
“凭什么喊我住嘴?”
“凭什么?你现在是我什么人?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什么意思?”
“孩子们听到了又如何?”
“是啊!孩子们算什么?你还会顾及到孩子们?你心里有孩子们?你为他们尽过什么责任?”
听到这,他有些惭愧,他确实没有尽过任何责任,但是他小的时候父亲又为他尽过什么责任?在他的天地只有母亲和佣人,那情形和今天他的三个孩子一样。他的父亲后来没有表示过歉意,那么他也不应该有所表示,父亲拿金钱培育他,他作官时的积蓄也都在张荣荷手中,拿给孩子们应用,不就很够了吗?
三个孩子这个时候已聚在一角,呆呆地望着母亲和陌生的父亲在争吵。
“你们站在那干什么哪?都给我过来!你们爸爸讨了个小老婆,不要我们了,先是把我们抛弃,现在又想把我们赶出去。”
李绍庭见她越说越不堪,尤其在孩子面前他的尊严深深受损,正要发作,这时阿豆悄悄对他说:
“樊小姐走了。”
李绍庭顾不得再听,便奔了出去。他一面开着车,一面心情非常矛盾,一面又怕见到樊良和苏珊,最让他担心的是,张荣荷的话伤害到了樊玉,樊玉必竟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她又何曾受到过如此羞辱,而这一切若不是因为他,她又何须去承受这样的羞辱?又凭什么受到无端的羞辱?
李绍庭走进樊家时,樊良和苏珊还好都不在,樊玉独自一人坐在桌旁摆弄着桌子中央的一大束香水百合,夕照下,百合花被染上了一层金边樊玉纤细的手指也被染上了一层金边,美的足以让人抱以惊讶的表情,她没有回头,手指依就与百合花瓣缠绕在一起,李绍庭坐在她面前,樊玉沉思着。
“玉____”
她放下手,看着他,突然间说出一句话:
“你爱过多少女人?”
“很多。”
“你爱过我吗?”
“很爱。”
“真的?”
“一直在爱!”
樊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啪地掉在桌上,摔碎。李绍庭伸出手握住樊玉的手,像是怕她在他眼前飞走一样,用力的握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如果相对一望能够缓解心中的痛苦,成全彼此的幸福,那他们宁愿就这样望着,如果厮守是一句很容易实现的诺言,那么李绍庭此时想说的就是:
“与我厮守一辈子吧!
樊良夫妇回来的时候,李绍庭离开了樊家,离别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冷风划过,把他的心吹得冰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慢慢地向前踯躅着,头很沉,浑身虚弱,对于这已熟悉的城市,他又茫茫无去处。
【未完】
(二十七)
“我现在真正想做的是,找一个属于我的爱人!”
一连几天,李绍庭停留在公司里,没有去看张荣荷,也没有去找樊玉,偶尔他想探望一下孩子们,但是这种心情并不殷切,即使殷切,也被对张荣荷的厌恶感所剥削。至于对樊玉他承认是有感情的,却还有理智,而这种理智促使他压制这份感情,正因为压制才引起暗暗地痛苦,他不愿意这种痛苦表现在樊玉面前,或许他认为,这样做对樊玉而言是一种更深刻的爱,感情债真的是偿不完的啊!想到这李绍庭的思绪断开了与樊玉的连接。
年关即景给予李绍庭多少感触,他记起和樊玉一起上街办年货的情景了,而这一切如今真的也只能想想而已。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凄凉,家里也有一番过年的气象,门上贴着春联,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连佣人也打扮得干净利落。虽然他回来过两次,但在孩子们的印象里,仍是陌生人,压岁钱可以拉拢距离,孩子们都知道钱是好东西。他抱起了最小的闹闹,坐在自己的腿上,闹闹穿着一套红色的唐装,梳着两条小辫子,模样俏皮甚是可爱,李绍庭抱着闹闹:
“闹闹乖,叫爸爸!”
“爸爸!”
闹闹的童声很招人喜爱,李绍庭不由得笑了,佣人倒了茶李绍庭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喝茶,放下闹闹起身走向客房。再嘉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闹闹抢着说:
“我爸爸回来了!我爸爸在觉觉。”
“啊?”再嘉很惊讶,这是他原想不到的事情,不过他能回来就是好事,可是不见张荣荷再嘉抱起闹闹问:
“妈妈呢?”
张嫂忙应着:
“打牌去了,昨天晚上出去的,到现在没有回来。”
“哦!”昨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一个对时,他佩服打麻将人的长期应战的容忍力,如果张荣荷能把这份容忍力用在其他事情上,譬如婚姻上,也许他们之间就不会这样失败。
客厅里摆着瓜果盘,倒像是在过年,只是气氛冷清,他转身对佣人说:
“让他休息吧! 我走了。”
再嘉走时李绍庭还没有醒,他只是昏昏沉沉的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其实这场睡眠以时间来论早已足够了,只是感到周身欠适,他才需要继续睡下去,他很想问问是谁,只是待他问时又过了一段时间了,起床时已是午夜时分,新年的炮声,像海浪一样覆盖了整个城市。他用冷水洗了洗脸,又喝了两杯茶,才感到一切又恢复了,就是因为恢复了所有的知觉,他发现这个原来属于他的家变得有多陌生,浴室里没有他的用具,家具也被更换了,客厅虽然如旧,但是已少去了樊玉温柔的笑脸。孩子们对他怀有好奇却又畏惧,他们站在近处窥探着,而他大部分时间却是望着远处,什么话也不说,态度沉默而冷淡。孩子们失望着,深觉这个陌生的爸爸高不可攀。
家是好的,然而一个空虚的家,比没有家更要悲惨。李绍庭坐在沙发上一面听音乐,一面吸烟,他想起在上海的那段日子了,受到恶劣情绪的影响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着,他再三问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是有要和好的意思吗?不他并没有和她言好的心意,他之所以回来,也不过是受到过年的刺激,感情在酒后特别脆弱的关系。所以趁着张荣荷未归,还不赶快离开?当他转身向门走去时,被闹闹发觉了,闹闹不敢喊他,却急忙告诉佣人:
“爸爸,我爸爸要走啦!”
张嫂赶出来跟在后面挽留:
“太太,就要回来了。”
不提太太还好,李绍庭摆了摆手。连头也没有回便夺门而出。
李绍庭的行动完全出乎再嘉的想像,他原以为家人团聚的旧年除夕,已经将这对怨偶拉拢在一起,不偶李绍庭却在公司住了下去,并没有言好的意思。再嘉不便过问,李绍庭更封口如瓶,两个有家室的人,继续在公司住,形如单身汉。
再嘉的生活是单调而枯燥的,在与家里失去联系以前,他从没在外面找过女人,后来怀着悲哀和迷茫的心情他的生活也开始有了变化,如果说是为生理需要,倒不如说是他是为了发泄内心的郁闷。
在男人的世界里,很少会有人想到对女人忠实的问题,何况以李绍庭目前的状况,更缺乏表现忠实的对象,虽然他没有荒唐成性,但是有玩乐的机会他是不会拒绝的,因此他的生活仍然要比再嘉多彩一些。春天的夜晚,李绍庭和几个经商的朋友从酒店分手回到住处,如果是平常再嘉会置若罔闻,而今天他听到绍庭的声音却移步而至。
“张荣荷打电话来了。”
李绍庭疑惑的望了他一眼,明知他不会开玩笑,却又不愿信以为真,他了解张荣荷的个性,她是不会向他妥协的。
“闹闹病了。”
李绍庭的心必竟不是铁打的,尤其他在这三个孩子里最喜欢闹闹,听了再嘉的话不禁问了声:
“什么病?”
“她没有说什么病,只是说闹闹喊着要你。”
李绍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受到感动。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生病,虽然有母亲陪在自己身边,可是每次父亲过来看看他,就令他感到特别安慰。当年他的父亲那样威严,但逢到他生病时,他也会变得温和一点。闹闹虽然不满四岁但女孩子比较懂事,也许早以认为爸爸不在身边是种遗憾了。
“去一趟吧!时间还早。”再嘉说完没有等李绍庭的反应就径直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李绍庭独自怔了一会儿,即使对张荣荷再不满,但孩子毕竟可怜,万一有个好歹,想到这他快步走出门去。
张嫂为他开门时,脸上带着惊喜,如果不是主仆有别,而且若不是他那副冷淡的态度令人生畏,早就要问问他先生怎么好久都不回来了?张嫂没有问他,他倒先开口了:
“闹闹怎么样?”
“睡着了。”张嫂很怕他立刻掉头就走于是又急忙说:
“刚才还找先生呢!我们哄她说爸爸明天就回来,先生能回来真好!”
“她生的什么病?”
“麻疹。”
李绍庭的医学常识虽然有限,但他知道麻疹是一种小儿必经的普通病。他暗暗责怪自己太冲动了,回来看出麻疹的小女儿,真是多此一举!他的犹豫态度,张嫂猜到他的心意,急忙又说:
“闹闹这此麻疹好历害!发了一星期烧没有退,先前都不知道,以为她是感冒,麻疹已经出来了,她还在外面吹风,差点又给憋回去,那就危险了!先生进来看看吧!
闹闹确实已经睡着了,脸好红,仍然有热度,两个月不见,这场病使她瘦尖了脸。凝视闹闹,不知怎地他会想起妹妹萍漪,血统因素真的很微妙,闹闹竟有点像她的姑姑。他依稀记起萍漪小时候害腥红热的情景,家里人说会传染,禁止他去看她,但有一次他竟然瞒住了所有人,偷偷地跑去了一趟,萍漪闭着眼,小脸通红,二姨妈坐在旁边发怔。人真的很奇怪,多少年的事了,现在还能记得这么清,近年来他很少想起与自己接触过的人,而今晚却由闹闹引导着她们来至他的面前。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闹闹的小脸,又压了压被子,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卧房门关着,他顺便瞥了一眼,不知道张荣荷睡了没?时间不算太晚,张荣荷又不是早睡的人,既然她避而不见,并且闹闹的病也无大碍,他没有必要留下来。经过客厅时他突然驻了脚,因为他已经望见站立在客厅中央的张荣荷了。
张荣荷一言未发,只是望着他,她的脸上一派冰冷,连眼神也是凉凉的。灯光下他注意到她的皮肤松驰了,肿肿的眼泡已经下垮。时光真是无情!能够使人体的美点也变得丑陋,张荣荷当年的长发已经剪掉,电烫了,现在短发中掺杂着些许白发,这时的李绍庭对她怀着两种感觉,一种是照旧的厌恶,另一种却是新生的怜悯,一个女人在青春时就没有发出耀眼的光彩,却又衰老的这样快,岂不是最大的悲哀?
她的头发微微有些蓬乱,旗袍衣领的挂钩也没有钩住,由此猜想她可能已经躺下了,刚又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里等待着他,好像要和他谈判什么。谈判就谈判吧!他理直气壮地坐在靠门的一张沙发上,然后点了根烟,静静的等待着她发言。
以她素有的高傲,即使她有所求,也不会向他开口的。婚后这些年,不论彼此的感情是好是坏,她始终没有表示过低头。他只记得一个夜晚,她请求他原谅过她,他还记得那晚方笑人告诉过她要他搬家,不是她要他搬家,而是她阻止他搬家,担心他搬到外面会找别的女人,那晚的妥协不过是她对方笑人的怨恨而引起的报复行为……………
想到这李绍庭猛然弹了弹烟灰,思想有时是无法操纵的东西,怎么会又记起这种无聊的事了呢?人的度量毕竟有限,虽然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可是不愉快的过去仍旧会影响现在的情绪。佣人小心地进来送上了茶,又小心的退下去。茶冒着烟,烟也冒着烟,一支烟吸完,李绍庭又点上一支。客厅里一片死寂,在她开口说话以前,他绝不发言。他对她要说的话已然说尽了,他不可能软化或者道歉。
大约是站累了,他注意到张荣荷也找了张沙发坐了下来。接着她干咳了一声,这样对峙下去她并没有利益。她知道,因此她打开僵局: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是一句客套话,却不包含客套的礼貌,声音很冷淡,而且带着不满的意味。李绍庭吸着烟,没有做任何反应。毋须他反应,有了开场白,她还会继续说下去的。
“来台湾整整半年,你扔下我们,一点也不管。”
让他来管什么?并不是他把她们接到台湾的,是她们自动来的。如果说他扔下她们,那应该是以前的事,并不是半年前。半年前樊玉走了,那是她造成的,是她害他没有了家,失去了安宁的生活。他没有指责她一句,现在反而受到她的指责。他的心里愤怒着,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不是孩子们离不了你,我就想回上海了。”
你本来就不该来,他心里这样想,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他不知道张荣荷是否后悔了?也许她已经发觉自己的失败。在感情上毫无所获的胜利和失败并没有区别。
他虽然沉默无语,但是难看的脸色已把心境表达出来。她瞥了他一眼,才又忿忿地说:
“我到台湾来找你,并不是怕少了你不能活,我是为了三个孩子。”
孩子,又是孩子,孩子对佳偶来说,是幸福的基石,对于像他们这样的怨偶,却是难以摆脱的累赘。不过孩子们有什么错呢?
张荣荷停了一下,借此探视他的表情,只是他的头垂得很低。接着她又忿忿地说:
“三个孩子越长越大,常常问起爸爸。我从小就有父爱,我不能叫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忽然张荣荷唏嘘起来。李绍庭迅速的望了她一眼,又迅速避开。悲痛可以使人的脸变形,张荣荷的表情现在惨不忍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伤心起来,也许是在追思她的父亲。他的父亲去逝后,他很少悼念,他从小虽然有父亲,却没有享受过父爱,因此他不能体味到张荣荷的感觉,不能了解她的感情。他觉得屋子里特别沉闷,由于已准备就寝,窗户都关起来了,他走过去把一扇窗子打开,凭窗小立,他注意到密云满布,远处间或有一道闪电,看情形这暮春的夜里可能下一阵大雨。
就在他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张荣荷已抚平激动的情绪,恢复一贯的冰冷,她很后悔自己的失常,以她的性格,绝少在人前示弱。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然后又用强硬的语气说:
“我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反正我不会和你离婚!当你的太太没有什么好光荣的,可是我就是要把你拖住,教你和别的女人结不了婚!”
这种话,李绍庭已经听过不下百遍了,事实上这种手段拙劣之至!损人而不利己。偏偏张荣荷认为很得意,重复又重复,炫耀再炫耀。原来他心里对她的那一点点怜悯,经她这样一提,又顿然消失了,厌倦之余,他转过身要离去。不料张荣荷很机警地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着说:
“你想走?走有什么用?走到天边,你还是有太太的人!”
他望着她那神态,恨不能像当年父亲对付鲁箐箐那样,抓住她的头发猛打一阵。然而他不会动手,因为他对她的感觉正在慢慢丧失,过去或许还会有一些仇恨而现在……………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你说你想要我怎么样吧!”
“ 我不要你怎么样!”张荣荷冷冷地回答,
“我这辈子有没有丈夫,都不在乎!反正对男人,我算认清楚了!”
“从我这里,还是从方笑人那里?”李绍庭冷笑了一声接着说:
“你不要我怎么样最好,我们本来就无话可说!”
“是,我们本来就无话可说!要说不过是为了孩子,孩子需要有个爸爸在身边。”
“你可以再给他们找一个。”他低沉地说。
“你说什么?他们是李家的后代,不是别人的!”
这话并没有打动他。他的父亲昔日虽然不溺爱他,但是对后代却非常重视。是时代不同而观念也跟着转变?还是他的心比父亲还要硬冷?
“那间书房还空着,”忽然张荣荷又说,说话时语气比较和气:
“你可以住那间。”
她没有指明,却表示要他搬回来住。他不愿意搬回来也不想搬回来住,如果回来住即便不是她的丈夫,但和她形式上的夫妻生活,日子更难过。再说她还凭什么相信他会按照她说的去做?窗外闪电光亮加强,他得走了,再不走会有一场暴雨来临。可惜他走晚了一步,刚想站起来,门玲响了。最初他认为趁着有人来,他走可以避免张荣荷的骚扰,不料佣人跑进来说:
“先生的东西送来了。”
他听了首先是莫明其妙一怔,而后迈开大步赶了出去,见杨再嘉正指挥着一些人卸运他的全部东西。他心里很生气,原来他和张荣荷商量好的,他是他的朋友,却出卖了他。
再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天气好像也挺成全这家人,阻止已经来不及,因为大滴的雨点沉重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还不快点!”
李绍庭往旁边躲了躲,靠在了墙上。
雨下了半夜,李绍庭也一直陷于无眠中。
雨声很大,并不是雨声烦扰了他,通常,雨声有助眠的作用。然而今晚,难以想像这雨夜的背后会是什么样子的。
再嘉将雨带来,然后在雨中走了,两人没有交谈。走时李绍庭也没有挽留,因为在他的感觉里这不是他的家。张荣荷趁搬东西时回房去了,只剩下张嫂为他布置房间。他独自坐在客厅里,一面吸烟,一面生闷气,再嘉一向不愿意干预别人的家事,想必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帮张荣荷的吧,张荣荷以为用孩子这张网已将他套住,其实,他还可以搬出去的。本来他想以酒浇愁的,然而以前的几瓶酒,都已不知去向了。也许被张荣荷请客用掉,也许被她扔掉。因为她一向最厌恶他喝酒。
雨不停地下,家人都已经安息。巷外面才有车,跑出去会淋成落汤鸡。何况深夜里他已无处可去,除非找家旅馆。就把这当成旅馆不一样吗?闷坐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踱到张嫂为他清理的书房。
关起门,躺在床上,很清静,现在张荣荷不可能进来,他也不可能到张荣荷房里去。他们不是在睹气,睹气有和好的时候,而他们,他不知道张荣荷对他如何,他对她已经缺乏感情,引不起任何欲望来了。夫妻俩交恶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感叹。性生活固然只是婚姻的一部分,但如果缺少了这一部分,那么婚姻也失去了它所应有的意义和内容。
辗转反侧了很久以后,李绍庭起来去洗手间,经过张荣荷的卧房,他没有一点想停留的意念。人都希望自己被人原谅,可是原谅别人竟是这样的困难,他不是不能原谅她,是他根本不爱她,如果他非常非常地爱她,那么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则又另当别论了,主要的是他本来就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如果张震中还活着,情形也许两样,起码不会到这种程度。怪不得张荣荷提起父亲时,忍不住掉眼泪,她也知道她的父亲若仍在世上,她会附带着某些可贵性。想到和张荣荷结婚的动机,李绍庭并不觉得惭愧,因为这婚姻是他父亲一手促成的,若说得到了恶果,那错误也该由他的父亲来负责。可惜老一辈已经逝然,把剩下的全总都交给自己来处理,他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变迁,只好慢慢走一步看一步了。
前前后后,李绍庭思索得真不少,直到雨声渐渐停止,他也渐渐困倦起来,一夜无梦。
【未完】
(二十八)
“很多事,做过以后,回忆起来是美丽的,很多事回忆起来,却有丑恶的感觉。”
有些时候,李绍庭不敢去回想已经过去的那一幕一幕,免得使自己变得不愉快。可是有些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好像人的年纪越大,就越会想一些以前做过的例例种种。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与谁的哪一次邂逅,开始的时候都很美,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什么呢?李绍庭坐在沙发上,屋子里一片死寂,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年纪大了,可看到孩子们慢慢地成长,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若不是老了,怎么会突然之间有如此多的感慨!很多事做过以后,回忆起来是美丽的,很多事回忆起来,却有丑恶的感觉。李绍庭叹了一口气,这轻轻的一声叹息,仿佛已经很苍桑,苍桑的如一潭止水,再激不起任何涟漪。人的感情,人的感觉,都是一个猜不透的迷,日子会一天天不自觉地消磨过去,只有在孩子的脸上才能意识到时光的迅逝,三个孩子以老二李泽的功课最好,闹闹在这个家庭比较受宠,尤其张荣荷对她很看重,为她买了架钢琴,而且带她到舞蹈班学习芭蕾。尽管张荣荷也有自己的交际和社交节目,时常不在家,但孩子们还是愿意与她接近,正像李绍庭幼年时远离父亲,接近母亲一样。有一次闹闹拿了小学毕业证书回家,李绍庭把她喊在面前,很想夸讲闹闹几句并且鼓励闹闹好好学习,他问了闹闹几个问题,那孩子吓得呆目结舌,脸也变了颜色,宛若大祸临头似的。他一生气,把闹闹赶出了屋子,他觉着这孩子太没出息,事后又觉得自己很不应该,自己小的时候在父亲面前不也是同样畏畏葸葸的吗?
他不知道当他小的时候父亲损伤了他的自尊以后,懊悔过没有,因为父亲从没有对他表示过,现在他损伤了孩子的,也不曾表示出自己的错误,虽然他曾经暗暗懊悔过。
他惧怕父亲,感到父亲的行为有很多地方不对,但却又避免不了去效法他。至少有很多地方他不自觉地受到了影响,而且他的感情方面也有相似之处,他不知道父亲的一生究竟爱谁,甚至是他是否真正爱过,只要是他喜欢的便设法占为己有。回想起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几个女人,他好像爱过她们,又像没有爱过,在同一个时期,他表现得比他的父亲专一,但是对哪一个他不是和他的父亲一样以金钱作为攻势而攫取的呢?
爱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和樊玉被酒精燃烧了的情欲,事后真的像灰烬一样,轻易的就被吹散了。
冬去冬又来,樊玉像树叶一样,消瘦,苍白极至枯萎。最初,悲痛使她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每天的空暇都消磨在小屋里,那些日子她好像与这个世界完全失去联系,直到十一月里,才渐渐好些,主动约李绍庭出来吃了一顿饭,告诉他她要回大陆。酒后的樊玉,面若桃花,目光闪烁看起来分外动人。酒增加了谈兴,李绍庭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谈笑风生过了,她笑起来依就那么美,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她今天心情不错,特别穿了件颜色比较鲜艳的旗袍,而且还搓了一些口红。
“玉,不要喝了。”
“今天情形不同,你知道我要走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一起,坐下来喝杯酒。”
“你醉了。”
“放心,我醉也不会醉在这里。”
“我送你回去!”李绍庭扶起樊玉,实际上今天晚他喝的也不少,但他见樊玉的情形,确认他有必要送她回去。
“我不要你送,我自己会回去。”她虽然这样说,但若不是李绍庭扶住她,她几乎就跌倒在地上了,上了车以后,她闭上了眼睛。
“现在感觉怎么样?”李绍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手臂上。
“好晕。”她的头左右摇摆着,呻吟了一声说:
“好像在船上。”说完她突然哀叹了一声。
“玉,你真的要走?”
“嗯!”她勉强回答。李绍庭没有再问什么,沿途,樊玉不时睁开眼,观望一下,几次都不耐烦的表示:
“还没有到?”
酒后再加上吹风,情形更坏,一进家门,樊玉便呕吐了一地。樊良和苏珊外出不在家,是他将她抱到床上的,是他代她脱去衣服的。呕吐之后,樊玉神智迷糊,几乎丧失了知觉,在他的摆布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间或呻吟一声。黑暗中,他久久站在床前未动。他应该回去的,然而抑制不住心里的灼热,一方面体内酒精作怪,另一方面他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
“玉!”他轻声呼唤着她。她没有反应。
欲火中烧,占有她的意念鼓舞着他,何必再犹豫?何必再迟疑?
他不知道她的实际感觉,她曾挣扎,呻吟,最后她呼唤着他……………


※ ※ ※ ※ ※ ※ ※ ※

事情发生第三日,李绍庭犹豫再三决定去看她,门铃按了好久,没有人答应,他正想离开时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谁?”
是樊玉,她在家:李绍庭心中一阵狂喜
“是我!”
里面沉默了,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动静。他有些着急,但感到还有一线希望,因为她并没有离去。
“玉,开开门。”
里面仍然是一片沉默。
“玉,”他几乎近于请求了:
“我来看看你。”
“_______”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看你。随便你给我多少时间,我只和你说几句话,可不可以?”
好容易才使她开口了,不过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冰冷:
“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开了门再说,外面这么冷!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在外面站着。”
他不知道是他的话打动了她,还是她觉着这样不是办法,终于把门打开了。当他注意到她时,她已经转过身,径自走了进去。他紧紧跟随着她,她没有上楼,也没有进卧室,只站在客厅里,客厅里没有火炉,冰冰冷冷的,一如她的态度。她以背向着他,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可以想像到她此刻没有表情,由她的背影,他不觉想起前晚的情形,他的心一动,但紧接着又沉了下来,经过一阵僵持,他才说:
“玉,转过来对着我好不好?”
“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我,”他经她突然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好了,想了想才说: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晚上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见你,我恨你!”
他没想到她竟这样干脆,仿佛受到一击,当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为什么要恨我?”
“你自己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我不知道。”
她冷笑了一声,从她的冷笑中可以听出她的心多么的惨痛。一时他们默默地对立着,彼此都不说话,他很想了解她的情绪,她在僵持着什么?
“如果没有话说,你可以走了!”忽然,樊玉打破了沉默。
恍惚间,时光倒退了十几年,仿佛是苏珊正站在他面前,樊玉的声音很像苏珊,特别是这句话,牵引起他们最后一次谈判的情景,那时苏珊已经知道他要和张荣荷结婚,但他还是不承认,他为什么要承认呢?大约是逃避现实,维持自尊和今晚的佯作无辜相同。
“你赶我走?”
以往也常常说这句话,不过是说笑话,樊玉并不承认,而现在她却坚决地回答:
“是的。”
他有点悲哀了,正是他悔过的时候,他却没有说悔过的话,他只是以请求的口吻向她说:
“不要这样对待我,好不好?”
“想想看,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讷讷地说:
“因为,我爱你。”
“爱我?”
“是的,爱你!”
她吸了口气,勉强平静地说:
“我们相爱会有什么结果?永远没有合法的名义,我不愿意。”
“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他以讽剌的口吻的说,目的在是指责他太现实。
“爱情盲目的阶段早已经过去!”她干涩地笑了一下:
“对我来说,也许盲不盲目统统都过去了!”
他并不愚笨,他知道她的话指何而言: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过去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但说话时并没有正视他:
“老实告诉你,自从她出现以后,我对你就没有寄托任何希望,但是我心里一直很尊敬你,我常常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像你这样的好人,一直爱护我,帮助我,真不容易!现在,我非常失望!我们什么也不要谈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弥补你的失望?”
“有,”她郑重的说:
“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就是弥补。”
【未完】
(二十九)
“这样的故事永远不会有结局,其实结局无处不在,他总是让人不断的回想起上一次开始,一次又一次的体味着结束的滋味。”
十年以后…………
时间恍恍惚惚像在一片泥泞上爬行,从春到冬又从冬到春,从这种真实到那种虚构,几乎不用人付出多少力气,时间本身推动着人在爬行。而在这种无可言喻的状态中,人完全可以得道成仙,试想一下天堂也不过如此。进入暮年,没有人会再注意你的衣着和发型,没有人会再挑剔你的眼神是否够飘,也不会有人来榨取你的感情!即使你所有的成就也都成为过去,唯一留在你心里面的、唯一泯灭不了的只有往事。对着镜子,细数一下鬓间的白发,额头的皱纹,甚至连呼吸都会向你证明,你的苍老与岁月的苍桑。
李绍庭坐在沙发上,喷着烟,闹闹坐在他的对面,她嘴唇红润、柔顺的长发垂在肩上:
“爸爸,您愿意把您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吗?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李绍庭情不自禁地望向女儿。
“爸爸,这么多年我看着你和妈妈都在彼此折磨着自己,即便爱对你们来说是一种仇恨,到今天是否也该有所消除了?”
“带毒的婚姻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埋葬的是人一生的幸福,几乎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和你妈妈的这一生都很压抑,我们没能为彼此找到真正的幸福,而是互相伤害着。”
“爸爸,你真的一点也没有爱过妈妈吗?”
“从东北到上海的那天,见到你妈妈我发现我对她是有感情的,但是她没有接受。”
“爸爸,人这一辈子时间少得可怜,你们都老了,年轻时不能相亲相爱,年老时能否共渡一生?别再耿记过去的一切了好吗?你们随时都可以重新爱一回的,难道你不想吗?”
“闹闹。”他停了下来,屋子里恢复了寂静,闹闹望着他,他却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有些事情是不能重新开始的,比如感情,我很想重新来过,但如果重新来过,我便不会选择这样的婚姻,无论谁的逼迫,也不能让我屈服。”
“爸爸,我知道没有人能勉强您做什么,小的时候我认为您很快乐,至少要比妈妈快乐一些,因为有那么多的女人陪您在身边,可是长大了,我发现,您其实并不快乐,因为您的眼睛里总是藏着忧郁,眼睛是传达心情的工具,您总是不自觉的表露出来这种心境。您说爱情美满幸福一生,否则痛苦一辈子,可是爱情的可贵在于专一,如果当年您对苏阿姨专一不二,或是在婚后有始有终,您也不会有今天的这种心境,对不起!爸爸,我不该这么指责您。”
“没有什么!你说得很有道理,继续。”
“人彼此接近,才会彼此了解,一旦了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问题存在了。你和妈妈难到不正是因为少了这些了解才会变成像今天这个样子的吗?”
“是的,只是有时候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所以想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即便是所有问题解决了,难道说就不空虚了吗?我们之间从开始就没有爱情存在,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使产生爱情的可能更加微小,没有爱情,我们便不可能会有幸福,生活依就空虚,人的感情不能受时间而定,不是和一个人相处的时间长,就会爱上她(他)。
“真得不可以吗?”
李绍庭摇了摇头,此时的窗外已是黄昏,金色的夕阳撒满大地,万物都被镶嵌上了一层金边儿,射进屋子里的阳光像一抹泼在地板上的威士忌酒,醇醇的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我一直觉着自己像只穿梭于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的虫子,或者是一只蚂蚁,很落魄的一只蚂蚁…………好了,到这吧闹闹,谈话结束了。”
“爸爸……”
“好了,爸爸累了。”李绍庭摆了摆手。
夜深了,月色苍凉。门开了,张荣荷一身黑色旗袍出现在李绍庭的面前,她的脸色很苍白,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借着月光他发现她的眼睛里突然间没有了那份冷漠,但也找寻不到任何光彩,很平常的眼神。啪的一声,火光闪动,她点燃了一支烟,女人吸烟多半是因为生活的压抑和生命的无奈,而张荣荷在这方面也许要比一般女人更多一些这样的感受,寂寞的飞烟,飘荡在寂寞的房间里,闹闹望着父亲和母亲,她想不出用一种什么的方式才能够消除这种令人感到沉重的感觉。张荣荷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绍庭!”
他注视着她,他发现她湿润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的情绪有些纷乱,想起多年以前的苏珊,不也曾这样泪眼朦胧么?由近处的张荣荷,使他又想到多以年前的苏珊,两个本该是对立的影子此时却重垒起来,在他的印象里混淆不清了。
“绍庭!”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只是低声叫着他的名字。他们就这么相对坐着。时间过去多久了,没有注意,真想就这么一直坐着,没有吵闹和冷漠的僵持,一切都很平缓很和谐。
黑暗中张荣荷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从她的呼吸中可以听出来,她溶入了这份宁静,呼吸很匀很轻,闹闹站了起来,退出房去,静静的关上了门。

一切都结束了吗?这是一场无人喝彩的表演,就在剧终落幕时演员也背完了他所有的台词。



【全书完】
后 记
在写这部书的一开始,我就试图想用一个精彩的结局来弥补这段并不完美的情感故事,我想了几十个晚上头发成缕成缕的掉,可也想不出完美的结局来填补心中的遗憾。之前我想到过两种结局,一种是他可以追随最初的那份爱,和苏珊在一起,可是写着写着我发现苏珊不过是他心目中一个刻骨铭心的影子,而他之所以耿耿于怀难以忘却,仅是因为他对她心存愧疚,愧疚自己当年为了仕途而放弃的这份感情;一种是他与张荣荷能够在暮年体味一种迟来的爱,可是我发现这很不实际,因为他(她)们用尽了一生的时间,不断的破坏着对方建立着自己;既然两种结局都不可能,那么我只好选择沉默做为故事的结局。
也许故事还在继续,可是我,已经才尽词穷了!
我想让这个故事再深刻一些,可是我还没有如此深刻的人生,也许以后会有,但愿永远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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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闹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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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不管3821  发表时间: 2003/04/08 18:57 

回复:谁说无人喝彩?我大叫一声:乖乖隆的冬!!!

这帖长得估计要让点击进来的人绝望,跟个帖都要花好长时间。请白不说再做番统计调查,有几人认真看完?

来不及看了,打印回去看吧,估计是好东东:)

 [3楼]  作者:舞黛纤纤  发表时间: 2003/04/08 20:06 

回复:欢迎蒙古娃娃
蒙古人历害,娃娃都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我看啊看啊看不完,原来是223K耶,呵呵,粗看一遍,待我回复完再细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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