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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爷爷是划着小木筏来到这个村庄的。奶奶领着一条狗从婆家溜出来,跟着爷爷私奔到了这里。 第二年油菜花开的候,那条狗死了。奶奶说它是因为想念老家那条叫花花的小狗才死的。来到这庄上,它总是吃得很少,终日郁郁寡欢。 狗没死几天,我爸爸就出生了。爸爸满月那天,爷爷给日本兵拖到村口,一声枪响后再也没有回来。 关于爷爷和狗,我知道的就这些。爸爸说,他知道的也就这些。小的时候,他常见到奶奶一个人走到村口,再眼圈红红地从村口回来。 等我懂事的时候,常让奶奶领着我去村口挖芦根吃。芦根比野菜好吃,奶奶告诉我,那个滋味叫做甜。于是,每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拿着小铲子拉着奶奶去村口的河堤上,从春天到夏天,整条河堤让我和奶奶翻了个底朝天。也就是在那年夏天,我遇上了小五子。 那天,寻遍整条河堤,再也没有一颗芦根可刨。我坐下来望着河水发愣,等我抬起头来时,便远远地看到了对岸那个长头发的娃子,弯着腰在挖地里的芦根。 我立刻站起来。奶奶你在这等我,说完,撒腿就跑。跑了大约二里路的光景,到了渡口,跟着大人一起过了河。再往回跑二里路,便看到了奶奶在对岸朝这边看过来。还有弯着腰刨地的她。她见到我,并不放下手中的活。你是哪的?河对面的,坐在那的是我奶奶。这么说话,是有些心虚,怎么说我都是属于河那边的,跑这边来抢食有些不应该,所以说出我奶奶也在。有大人撑腰,你能拿我怎样?对面没生芦根吗?生了,全给我吃了。也真是,这还用问,若是对面有,我大老远地跑在这来干吗?扒外面的是因为里面的吃完了,这都不明白?!哦,那就在这挖吧,咱俩一起挖。好啊好啊,一起挖。说完便蹲下挖起来。 我叫大壮,你叫啥名字?我叫小五子,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哥哥前年出水痘死了。你几岁?7岁,你呢?我6岁。那你要叫我姐姐了。好啊,我家没姐姐。我家也没弟弟。你家在哪?就在那。她一伸手,就是那个烟囱在冒烟的那家,看到没?看到了看到了。你会游水吗?不会,我奶奶不让我下水。我会,我哥哥去年教我的,我能游好远好远。真的?你会游水?是啊,我会。游水好玩吗?好玩着哩,前两天我还在水里逮到一条小鱼呢!你想学吗?想啊,可是我奶奶在,她不让我学。那就算了。不,明天我一个人来,你教我。那好啊,明天你来。 第二天,我没叫奶奶陪我。小跑,过河,再小跑到了河堤。小五已经等在那,边上一堆刚挖的芦根。你先拿去洗洗,咱俩吃完,就下河游水。好的。一会儿,我就洗完了,又一会儿,咱俩便把那些芦根全部吃光了。咱们去游水。我便说边脱衣服。 在我脱掉裤衩的那一刹那,我见到小五子的脸微微泛红。还不快下去!她象吆喝一只不听话的小狗。我战战兢兢地走到水里,不明白她为何生气。过会,她也下来了。你怎么不脱衣服?我不脱,大人不能脱,我是姐姐,姐姐就是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对岸。要学会游水,就不能把脖子露到水外面来。要先沉下去,才能游起来。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就象对待一颗待挖的芦根。 那一天,学会了把头埋进水里。也是那一天,我灌了一肚子的水。 记住了她的那一句话:要先沉下去,才能游起来。 终于在那年夏天,我学会了游水。从此,再也不用绕好几里的路去那个渡口。我已能举着衣服,顺着小五子目光,踩水到对岸。再在小五子的注目下,踩着水回来。小五子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半张着嘴巴,显得很紧张。她听大人说,河里有吃人的野猪。 到了秋天,我才把这事告诉了奶奶。奶奶,我会游水了。你怎么学会的?是对岸的小五子教的我。我一辈子也没学会游水。奶奶说,那一年,你爷爷就倒在对面的岸上。那时渡口被日本兵占了。后来,日本兵把他扔进了河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奶奶流泪,就象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村口的河水。 又过了两年,爸爸把我送到很远很远的城里去念书。都没来得及跟小五子说一声。 2003-03-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