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十八春》,都有些冰凉的东西滴到书页上,慢慢的浸润开来。为了每个人不可知的命运,为了那个普通女子的悲哀,甚至,是为了某些我们不得不接受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爱一个人,就以为都是一生一世,就以为都可以天长地久。所以,在那个时候,曼桢和世钧是很相爱的吧?曾经,他们的爱也是真心的吧?我仿佛都可以听见曼桢在灯下娓娓的说:“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你是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样一个人。” 曼桢自然是想着,她等着他,他就一定也等着她。可惜整整过了十八年,有妻有子的世钧才突然想到,难道曼桢还在那里等着他吗?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到头来还只能在代战公主手下讨口饭吃,乐的倒是薛平贵。那么在世钧心里,曼桢究竟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还是白的床前明月光呢?
隔了十八年,总算可以打电话给世钧了,曼桢笑着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是啊,就算是这么长的日子,在曼桢心里,也理所当然的认为着,她会是世钧心里最牵挂的人,谁能想得到呢,居然,世钧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爱的深浅,爱的长短,一望既知。
爱一个人,如果爱到连他的面容身形都已记不得,只要知道是他就够了,这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爱啊。可惜,这样的爱,世钧是承受不起的了。其实这世间,不仅是世钧承受不起,有多少人能懂得这样的深情呢?只以为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就已经是人间至爱,却无法了解曼桢的心态,这种又惊又喜又悲又叹,恍恍惚惚的,只要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够了,谁能懂呢?谁能解呢?
“世钧穿的是什么衣服,脸上什么样子。虽然这都是一刹那间的事,大致总可以感觉到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好象很发财还是不甚得意,但是曼桢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就只看见是世钧,已经心里震荡着,一阵阵的似喜似悲,一个身体就象是浮在大海里似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有时候,你以为你们都还有热情,你以为,还可以在冰冷的夜里有互相的慰藉,其实别人的热情早已渐渐冷却。有时候,你以为人走了,茶才会凉,其实人没走,茶也是一样会凉的。很多次,曼桢曾在梦里讲给世钧听,每回都是哭醒了的,眼前,他却只是闭着嘴,一言不发的握着曼桢的手。曼桢还能哭么?面前的这个男人,已是别人的丈夫,她还能象在千百次梦中时在他怀中哭泣么?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好象在说别人的故事,是那么长的一段路啊,十八年,花开一朝,花谢一次,整整有十八次呀。再美的花也开成了残花,再鲜艳的花色也成了残缺的颜色。看苦情戏,第一次会陪着哭,看第二次第三次呢?曼桢是自己这出苦情戏的女主角,一次次自编自演,排演了整整十八年,到了正式上演的那天,连女主角都已经近似麻木,还能指望设想中的男主角怎么样呢?
有人说,不完美比完美更美,因为不完美的爱情是凄美的完美,更能让人荡气回肠,惊心动魄,而催人泪下。可是,如果这种不完美需要付出一个普通女子十八年的悲哀,需要付出一个普通女子十八年孤苦的期待,我倒宁愿曼桢选择一种缺乏诗意的完美。赏花归来不染轻尘,尚有雪白鞋底,是若无其事的旁观者的心态,可谁能真正个解其中当事人的心中滋味?曼桢是风雨中一片飘零的树叶,身不由己,全无赏花人的心态,她有的,只是十八年来生活中所有的无奈。难道在曼桢的心里,不完美能比完美更美吗?难道在诸多如同曼桢的普通女子心中,期待那种所谓的留点余味在心头的不完美吗?
血缘之爱的欺骗和背叛有时还比不上爱人的一点伤害。仅仅一年的时间,天地就已经变了颜色,心念的世钧,曾经以为是永久的爱人,就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
那个知道世钧已经结婚的夜晚,曼桢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我们已永远都无法知道。可是我的书上,这一页的纸特别的脆,因为浸染了我读它时流下的太多的泪。哀莫大于心死,那种椎心的痛,我想象只能象是每次过雪线时浸染开了的撕心的难受吧,堵在心口却无法言说。曼桢后来灰心到愿意自己掘一座坟墓,埋葬苟活的肉体,那是她的心已经死了。而我极想知道的是,那一整晚,曼桢凝视着桥下黑黑的水时,世钧他,在做什么?
记得谁说,“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就会寂寞,而是,没有谁才会寂寞。”
那十八个春天是再也回不来的了。世间有无数我们不得不接受的故事,世间有无数我们不得不接受的结局。我们就象曼桢一样的在风中飘零着,偶然,遇见某个人,会笑着说,“噢,你也在这里吗?”然后分手,各自活着。
有一首歌,“。。。此刻与你相拥,也算有始有终,祝福有许多种,心痛却不在言中。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再痛也不说苦,爱不用抱歉来弥补。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送给曼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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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游不出网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