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鱼玄机与李亿(ZT)
鱼玄机,鱼玄机,我非常爱你!李亿一边再次用手测量着她的三围,一边发自内心地说。对于这一点,鱼玄机是心领神会的,她的身体宛若迎风摆柳,迎合着李亿的手的探索,发出了一阵阵娇羞的呻吟。
李亿是一个来长安赶考的书生,这次考试他感觉一点儿也不好,觉得自己又要考砸了,他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因此,当他骑着的那头骡子把他带到长安城的红灯巷时,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呢。
“这么多红灯笼,这么多女人都在用星眸瞄我,送来一阵阵电波,电得我胸口直疼!”李亿心里想。他的眼睛放出了光彩。他一扫心中的阴霾,并且用力地用左脚磕了磕骡子,骡子心领神会地带着他向香怡园而去了。
需要说明的是,那天晚上李亿并没有遇到鱼玄机,他在香怡园碰见了来长安赶考的同乡们。每个人都搂着一个妞儿,打算醉卧长安,醉卧花丛。同乡花子虚笑着对李亿说:“我每次来考,不过是为了这条街上我的妹妹们,李亿你这回考不上,还有脸见天天磨豆腐的老婆和父老乡亲吗?”
这触及到了李亿的疼处,是的,他还有一个老婆呢。为了能让他高中状元,那个黄脸婆天天在家磨豆腐。李亿想到今年可能又会考砸,心情十分恶劣,他问他怀里的女子:“你叫什么?”
“我叫藕香。我家穷,父亲过去是个刀笔小吏,但县衙门机构革新,我爸爸离了岗,天天在邮驿站代人写信,但生意不好。现在烽火连三月,匈奴人总是觊觎我大唐江山,可仗还没开打,写信的人也少了。母亲在一家染坊帮工,染的布也买不出去,前年突然中了风,一下子偏瘫了,我弟弟充了军,镇守边关,可总是让家里捎些银子去,我本来冒充男孩,都快把乡塾读完了,就被发现了,父亲欠了一笔债。一个月前,就把我卖到这里,入籍为娼了......”藕香呜呜地哭了起来。
“莫哭,莫哭!”李亿有点儿心烦意乱。每一回嫖妓,听到的总是这一套,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一回他动了恻隐之心。他想,假如我能救一个风尘女子出这水火之地,岂不是积了德,来年在考,也许运气就来了?可他对藕香有点儿不满意,觉得她的姿色技艺有点儿低。而且,头脑简单。这一点,他认为这个女子还不如他家乡磨豆腐的结发黄脸婆呢。
多年以后,当李亿展开一张白色丝绢,读到鱼玄机写给他的一首诗时,昔日那种美妙的爱意早已烟飞灰灭了。但这并不能说明当初他的感情就是假的。李亿后来明白了真爱就是互相伤害,像两把刀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拨开,你有残缺,我也有暗疾了。那首诗全文如下:“山路崎斜石蹬危/不愁行苦苦相思/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
赶考完毕,考生一般都要在长安潇洒走一回,在龟兹人开的卡拉OK厅里唱歌,在红灯区跳贴面舞,进行大木盆香草共浴和上床,大吃波斯美食和长安小吃。考生们一边吃着,一边都会向街上匆匆走过的胖美人行注目礼。长安那时侯可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呢。老外的人口约占长安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呢。
李亿就是这些狂欢中的考生之一,再过些日子,他就要回乡了。所以他的心情格外不好。即使这几天他已连续和藕香、银莲、春梅、仕祺、灵珠过了夜,享受了品萧、香草共浴、裸舞和69式拉练式做爱,但他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他一直在想,“激情!是激情!我缺乏一种生活的激情!”他喊叫了起来。
这天他把书童打发走,又一个人骑着骡子向红灯巷而去,还打着刚刚吃过的羊杂汤的饱嗝,有些消沉与颓废。骡子把他带到了红灯笼一条街,那些铺设来的灯笼光,又把他带入了一种飘飘欲仙的境地。他想随便挑一家妓院进去乐一下。而这时,有一群人闯入了他的眼帘。
这一群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推推搡搡,旁若无人,从内走出。其间尚有,两名女子,一着白衣,一着红裙,红白相衬,十分扎眼。李亿定睛一看,男男女女,只有一个他曾相识,那人正是花子虚。在花子虚边上,迎风摆柳,那个穿红衣的女子,她长的是十分漂亮:一双大眼睛,三层眼皮,呼闪一下,跌一跟头,瓜子脸型,线条柔和,小嘴樱桃,口活甚好,笑不露齿,星眼流眸,云鬓高高,鼻尖纤巧,步态轻飘,凌波仙子,衣袂飞动,凌波微步,香汗微出,通体舒展,娇羞一笑,千百媚生。把个李亿都看呆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
事后鱼玄机回忆了那次她和李亿的初次见面:“那个白面书生会是谁?他怎么看上去有一点儿颓废,有一些迷茫,把头四处望,却不知向何方?他的身材有点儿瘦,形销骨立在风中,独钓红灯巷,却为何,不见身边美人陪?莫非是,失去了心上人,或是考场失利,欲寻短见,走错了地方,来到了这灯红酒绿的烟花巷?”
她和他一刹那的目光对视,双方都被电击了一下。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栅处,说的就是这种感觉。事后李亿说:“当时我就感觉到要和你发生些什么了,这个女人将进入我的生命!”
花子虚叫道:“李亿,你发什么呆啊?还不过来见过各位仁兄!这些都是长安诗派的朋友,李霖、王昌贵、谢岳歧、董子叔、令狐宁,都是鼎鼎大名的啊!哈哈,怎么,目光直勾勾看着小娘子,太不礼貌啦,太不像我们文人了,对不对鱼玄机姑娘?”“我也是文人呀!或者,再简单一点儿,我看我就算是个女文人吧!”穿红衣裙的女子对李亿灿然一笑,说这话间,目光一点儿也没有离开李亿,却用手轻推了一下花子虚,怪他言语莽撞。
多年以后,当李亿回忆起这段感情的时候,他的表情沉痛,“我真的没想到女文人这么难缠,我真的没想到和女文人谈恋爱这么费劲儿。她搞得我精疲力竭!我甚至对感情都不太感兴趣了。全怪她,这个女人怎么对我有这么多要求?”
那次李亿和鱼玄机相见之后,真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见到她。白白在红灯巷的其他女人肚皮上费了不少功夫。鱼玄机是一个才女,李亿后来才知道,虽然她出生在长安一个穷苦人家里,但近一年多和长安诗派这一干人往来密切,她天资聪慧,写诗填词,才华卓然,加上她容貌漂亮,从小就能歌善舞,不必被卖到红灯巷当妓女,光靠给达官贵人唱歌跳舞,就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但她的年龄已经20出头了,她很想找个好男人把自己嫁了。但她认识的适龄青年,要么早已三房四妾,要么家人不同意她的出身,鱼玄机正苦苦地等待着她的梦中情郎出现呢。
“他应该有才气,家里不必有太多的钱,但能维持家用。已经有一个老婆倒也罢了,自己可以做妾,可我一定要掌握主动权,在爱中一定要占上风,他一定要体贴自己,家里有大院是最好的了,自己可以种上一些花花草草,陪他赏月、饮酒、作诗、娱乐,他不要太胖,不要太长胸毛,有一点腿毛是不打紧的,他的眼睛最好要大,是双眼皮,他要是能舞剑,是最好不过的了......”鱼玄机盘算着她未来相公的模样。
而李亿正好符合她的这一标准!
“那天仿佛如电光石火一般,我腰间佩着的宝剑发出了一阵鸣响。那天在红灯巷的相遇,决定了一次伟大的爱情的诞生。我和长安众诗派打了招呼,便一起去饮酒,那天的月光很好,我乘兴舞了一套剑法,在月光下是衣袂飘飘,端的是占尽风光,我用余光看鱼玄机,发现她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李亿后来的回忆录如此说。
那天鱼玄机看到李亿剑术如此漂亮,当下也舞了一会儿剑,她耍了一套“峨嵋剑”,轻柔流畅,在月光下红衣飞舞,十分漂亮。当时,很多女子都会舞剑,大诗人李白就经常“三杯拔剑舞龙泉”。盛唐还有一位女子剑术家公孙氏,诗人杜甫看过她的剑术,如此描绘:“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花子虚见鱼玄机舞剑,摇头晃脑背起了杜甫的诗句,这边李亿又已按奈不住,持剑窜入场中。两人一白衣一红衣,舞成一团。这一回两人舞了一把“三合对剑”,一招一式,形端劲遒,纵横挥霍,流物无滞,奔放如醉,乍徐不疾,柔和蕴藕,连绵不断,当真是珠联璧合,对影成双。旁边长安诗派众诗人观剑后诗性大发,当天晚上又一起吟诗作画,十分尽兴。
“我们越靠越近了,我们的心越贴越近了,我们之间有一种缘份......”李亿和鱼玄机双双坠入爱河。两天以后,他们就上了床,一番缠绵--这一番缠绵,折腾了一夜。李亿施尽了浑身解数,叙绸缪、曝鳃鱼、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翡翠交、鸳鸯合、空翻蝶、背飞凫、临坛竹、风将雏、海鸥翔、野马跃、马摇蹄、白虎腾、偃盖松、吟猿抱、三春驴等十八式,每回把个鱼玄机弄得直叫:“亲爱的,你饶了奴吧,快些丢了......”
两人剑也舞了,诗也互相赠了,床也上了,接下来怎么办?李亿忽然迷惑了,“我家里那个黄脸婆,天天为了我磨豆腐,供我进京赶考,却不曾想,我在这里如此快活,我该如何处理这两人的关系呢?黄脸婆是我结发妻子,可这鱼玄机也是我的心上人,水火不能相容,我如何把这事处理的更好呢?”
鱼玄机一边穿衣服,看到李亿有些愁眉苦脸,就问他有什么心事?李亿不再隐瞒,从实招来。鱼玄机笑了,“这个问题好办,我愿意做你的妾,只要你愿意娶我,我就跟你回你的家乡,和姐姐好好相处就是了。”
答案不言自明,鱼玄机的回答令李亿一扫心中的担忧。几天后,他们一起踏上了征程,回李亿的老家了。
李亿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创造一个爱情的伊甸园,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和谐相处,她们俩也亲如姐妹,而这个梦想自己马上就要实现了。我已经有了一个靠磨豆腐支持我读书的原配夫人,我又娶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做二房,我的伊甸园,眼看着就要成了!我还要写好多好多的诗篇,把剑术再练精一些。而且,弄一个沼气池子,用沼气池子来发电。这样,村里再也不用煤油灯了,可以用沼气灯来阅读古诗了。把那些大粪都利用好!”
“过来娘子,过来夫人,我来给你们引见一下,从此以后,就是一个屋檐下,同是一家人了,咱们创办一个精神与物质的伊甸园,合合美美过日子吧。夫人,这些年来你辛苦了,这一次我比上一次考得强多啦!”李亿回到家中,向黄脸婆夫人介绍自己新纳的妾,才貌双全的鱼玄机。
两个女人相见,就像平静的水流下暗藏着凶狂暴跳的激流。她们彼此细细打量着,僵持着。一个心想:这个骚狐狸凭着她的姿色就想迷住我相公,看我怎么慢慢收拾你!另一个心想:这土包子,只会磨豆腐的黄脸婆,自己也变成豆腐渣儿了,怪不得相公不喜欢你!李亿在一旁见两人相见,心中窃喜,盘算着这伊甸园算成啦!我可以自由写诗和搞沼气发电啦!
“你要学会磨豆腐,你要学会舞剑和写诗。”李亿分别向他的原配夫人和鱼玄机吩咐道,“你们要好好相处!”她和她都嘴角挂着微笑,缓缓点头。作为两个茶杯,她们一同向一个茶壶致敬,她们都盼着这个茶壶在晚上向自己的杯子里多倒些东西呢。事实上她们已经暗中较上劲了。
有一天,李亿骑着骡子从山上采薇回家,一进门就发现家里乱做一团,原来黄脸婆和鱼玄机打了一架。鱼玄机在黄脸婆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小布人,小布人身上缝了几个字“鱼玄机”,小布人身上已经被扎了许多根针。“她天天用妖术咒我死呢!呜呜呜,怪不得我浑身刺痒,开始我还以为对这的水土不符呢,我的月经也不调,每周都要来一次,哼,改周经了,现在明白了,全是你这个恶毒的黄脸婆在作怪!呜呜呜,相公,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鱼玄机一头扑到李亿怀中,娇哭不止。
李亿安抚了半天,这事儿才算过去。但自从他娶了鱼玄机回来,这家中便无宁日了,两个女人是三天一小架,十天一大架,把个李亿吵得诗书也读不进去,采薇也采不着了,建沼气池的事因人手不够,搜集不到足够的大粪而暂时搁浅,他更加苦恼了。“真是雪上加霜啊,原以为娶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加上我的乡间妻子,两相宜,哪知道弄了个鸡飞狗跳!我的家园哪里像是个伊甸园?我的那个家园在哪里?在哪里?”李亿独自对月长叹。
几个月下来,李亿发觉鱼玄机是一个很个性的女人,她的要求也特别高,吃穿用都要好的,在精神上要求也特别高,今天要和李亿一起去挖地菜,明天要和李亿一起去踏青,后天要去放风筝,还在风筝上题诗,“把它们都放飞到蓝天中去”,害得李亿没有时间去搜集足够的大粪来进行沼气发电。三个人经常争吵、和解、再争吵、分手、再聚首。鱼玄机已经出走三次了,每次出走几天后又回来,如此把个李亿折腾得筋疲力尽。
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是李亿原配夫人的自杀和鱼玄机的红杏出墙。黄脸婆看到丈夫领进家门的女人夺走了丈夫的心,不堪羞辱,上吊自杀了。而也是在这一天,有一个行吟诗人叫白不居,是个白面小生,路经此处碰见了鱼玄机,而鱼玄机在情感上得不到李亿全部的爱,或者说李亿不能满足她全部的要求,她一赌气,想一走了之。李亿听村里人说她跟一个小白脸跑了,立即骑着骡子追赶,追上后拔出剑和白不居打了起来。几个回合,白不居的发髻就被李亿一剑削掉。当时白不居的小脸更白了。他一下子跪了下来:“爷爷,李爷爷,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这个女人我根本就不想勾她,是她自己要和我走的,这不怪我啊!”说着他磕头如捣蒜,连鱼玄机看着都脸红,后悔没长正眼睛和他私奔,最后她和李亿回到家里。
一进家中,正赶上黄脸婆上吊,李亿挥剑将绳子砍断,上前一探鼻息,发现还活着,又是揉胸,又是口对口进行呼吸,终于把她救活过来。黄脸婆醒转,第一句话就是:“相公,多谢你救我,对不起,上吊之前我吃了不少大蒜,把你熏着了!”
一句话,说得李亿泪雨涟涟。心想,还得是原配、结发妻子好啊!她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天天磨豆腐供我读书,我娶了妾,冷落了她,伤害了她。从那以后,李亿便天天和原配圆房,冷落了厢房的鱼玄机。一周以后,鱼玄机留下一封信,伤心而去。
“李亿,你我尘缘已断,这是昨日做梦,花仙子告诉我的,也许你觉得我的要求太多、太高了,我们之间的感情经过了几次折腾,已经太脆弱了。这个家再呆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和姐姐相处不好,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近来,你天天在她房门前升起红灯笼,我多盼望得到你的抚爱,像过去好多狂暴的日子,可眼泪把枕巾都打湿了,从黑暗一直等到东方显出鱼肚白,伸手向旁抓,一把空空也,摸着自己的身体,独自向隅泣。我知道,我们的缘分尽了。我走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我恢复宁静。珍重!”
天明之时,李亿展开白绢留言读之。虽和黄脸婆从精神到肉体都贴近了些,但鱼玄机的离去仍令他肝肠寸断,潸然泪下。他知道鱼玄机离意已定,这一走,自己恐怕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是的,鱼玄机这一走,就决定再也不见李亿了。她最开始对李亿的期望很高,因为她是一个读过书的女性,想的很多,要求的也很多。后来发现做二房的难处,她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每天晚上黄脸婆的门前悬挂起红灯笼。这完全是男权主义那一套!而且,李亿虽是一个二流诗人、三流剑客,但毕竟他对爱情也有期待,不料一回了家乡,他整日忙于采薇(也不带上我),搜集大粪,用沼气发电,根本不管她是怎样想的。这次失败的婚姻对她打击特别大、她真的是有些心灰意冷。所以,她弃李亿,像娜拉一样出走了,打算回到长安,她的出生地。
可娜拉出走后又怎样呢?从古到今,有多少个娜拉出走了,结局如何?谁做了详细的统计没有?
鱼玄机回到长安城,在首都的咸宜观当了道姑。唐代的尼姑庵和女道院是妇女的避难所,就像最近一个美国学者发现中国的麦当劳快餐店里经常有的独个的女人只要一杯饮料,在店里坐一个小时以上的事儿,他发现原来中国妇女没有过多的公共场所,就只好呆在快餐店里了。
“我一开始来道观的时候,非常消沉。我没想到婚姻是这样子的,我几乎万念俱灰了,但后来,道观中自由自在的生活,让我恢复了生命力。在咸宜观中,既有虔诚信教的女子,也有走投无路的寡妇和被休的女人,也有一些不愿再当妓女的浪荡女,真的是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有。而且,在道观中,我们还经常可以喝酒吃肉,以盛宴和狂欢来招待客人,正是在一个酒会上,我认识了他,那已是我来道观第三年的事儿了......”(摘自《鱼玄机:实话实说》)
“咸阳桥上雨如悬,万点空蒙隔钓船。还是洞庭春水色,晓云将入长阳天!”忽然,一个白衣男子,羽扇纶巾,谈笑俯仰之间,诵出一首诗,把鱼玄机一惊。她抬头一瞥,这一瞥之下,两个人目光相遇,各自心头又是一震。
多年以后,当鱼玄机面对行刑队,又想起了那个雨雾弥漫的下午,在咸宜观和温庭筠相遇的情景。当时她的心怦怦乱跳,那种久违了的爱的感觉又回来了。被李亿消耗掉、遮蔽掉、掩埋掉、忽视掉、撕裂掉的感情,又重新燃烧起来了,她和他都感到自己将再次坠入情网。
温庭筠是一个风流才子,出身富裕家庭,却放荡不羁,喜欢忘情于山水之间,酒肆之内,红灯巷里,石榴裙下,女人丛中。他第一眼见到鱼玄机,也是在雨雾弥漫的女墙之下,只觉得这个女子好特别好特别,别有一番味道在眉梢。温庭筠有一个理论,那就是: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从她的眉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她,一定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爱。她,一定有很高的情感诉求。她,一定对自己作为受压迫的女性地位有所反抗。但是她,却统统受到了挫折。总之,她是一个受伤的女人。因为,她长着一双柳叶眉,这种眉毛,迎风才能摆动,随波就会逐流......”温庭筠暗自盘算。
两个人从相识到上床统不过三天时间。由此可见,两个人都是那种激情之人,性情中人,鱼玄机自从和李亿分手后,已二、三年没有性生活了,这一次和温庭筠在一起,又燃起了她体内的欲火。有一次做完爱,她哭了。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唱,汉宫春,照渭滨,无言语,是老臣,香不灭,丝难绝,梦不归,连天草,客恨多,一曲歌,洞庭波,非昔日,梦不成,夜云轻,潇湘去,月自明,似有情,得同行,分头处,一夜声,主人家,清露沙,入云斜,荞麦花,在天涯,山杏花......”温庭筠诗性大发,鱼玄机意乱情迷。刚好晚唐兴起了旅游热,两个人也双宿双飞,走遍了名山大川,上了华山,在峭壁上锁了个连心锁,到了青岛海滨,共同捉放了一只百年海龟,山盟海誓,海枯石烂,过了一段有情有义的生活。
“我后来懂了好多道理,那就是,一切都是过程,只要曾经拥有,哪管什么天长地久,拥抱到天明,就已经很多。所以,我和温庭筠热恋一年半,走遍了祖国的好河山。可曲终人散,我收不住这个花心郎,当年是我把李亿弃,今朝是他把我摧残,这到底是哪般风月轮流转?温庭筠风流多情,离开了我,我又重回咸宜观......”(摘自《鱼玄机:实话实说》)。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幔纱窗惜月沈......”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在咸阳观中,每当观中的桃花杏花一起盛开,鼓儿铙儿一起响的时候,鱼玄机芳心寂寞,心如枯井,就写些诗怀念自己的情人和过去的爱情生活。在她的梦中,过往生活的影子交替出现,所有的场景是重叠的。有一天,她偶然走进了道观中放香火的地穴,发现了一个阿莱夫,多年以后,一个阿根廷作家、失明老人博尔赫斯也又重新写到了它。
阿莱夫是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所有的现实和幻像,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最大也没有最小。在鱼玄机看见那个的阿莱夫中,她看见了所有女性的生活,从菇毛饮血时代的群奸群宿,到母系氏族社会的有妈没爹,再到封建社会的妻妾成群,又到奴隶社会的女奴买卖,又到资产阶级的换妻游戏,再到美国大学中的女权运动与政治正确,中国的女性主义和女同性恋,与男性性义具、自慰器替代品。一瞬间,鱼玄机透过漫漫长河,看见了人类中所有的女性形象和命运,生活与情感。她泪如雨下,从那一天起,她彻底变了。因为她看见了一个阿莱夫。
后来鱼玄机仍在咸宜观中生活,又与一些官人、文人雅士有过不少风流韵事,但她再也没动过心。在长安城,曾有描写她的生活的《女人是一半是两个男人》、《菩提树》、《常春藤》等在坊间颇为流行,但当有记者去采访她,她什么人也不见,什么话也不想说。渐渐地,她也变得面黄肌瘦,那些官人、文人雅士们一个个弃她而去。她从不向任何人提起过去的往事,也不向任何人讲诉她看见的那个阿莱夫,正是阿莱夫让她顿悟了一切,看透了生死红尘。后来,她被诬告鞭打女仆致死,背叛处了死刑。实际上她在阿莱夫中看见了道观女主持和当地警方之间的黑幕交易,并泄露出来,才遭此厄运。
多年以后,当年仅24岁的她面对行刑队,再次在内心背诵起自己写给李亿的一首诗:“......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这时候已是冬天,这个早晨别有一种枯瑟和寒冷,她看见了咸宜观屋檐上的冰柱,流出了眼泪。
刽子手仔细地量好了距离,认真而快速地砍下了她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