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她就跟着他走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冷清的站台上等她。

天还没怎么亮，是她所到过的最冷的一个城市。隔着火车的玻璃窗，蒙着模糊而浓重的水气，她呼出的热的呼吸在玻璃上很快凝结成了细小的水滴。

一月北京的某天，除了冷，还是冷。

寒噤的黎明，非常恶劣的天气。一个高高的瘦削的男人，英俊中带着点桀骜不逊的落拓。

黎明前的北京，还没有微露的曙色，黑暗中，他向她靠近。她拖着很大的行李箱，走下火车走向他。行李箱里带着几套衣服，书，还有英文歌的CD，她把别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她抛弃的地方。

他们没有见过面，只是凭着感觉和气味在人群中判断分辨着彼此。他看着她，她很娇小，脸色苍白，穿着紧身的小喇叭皮裤和黑色的毛衣，皮的短装外套紧裹着她娇弱的身躯。长发漂成棕红，有几缕挑染的白色，如流水般顺畅地在肩头倾泻，脸上没有任何化妆，看上去有沧桑的美，带着一点点神秘和冷淡。

没有拥抱和亲吻，她跟着他走出站台，去马路上拦车。他接过她的行李，她顺从地看着他绅士的举止，虽然她是个固执而独立的人，一直都习惯依靠自己。

出租车沿着空旷宽阔的三环高速行驶。她看着前方的汽车闪烁的尾灯，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肩后的靠背上，始终没有落下来。

认识他的时候，她正被一场无爱的婚姻折腾得无法喘息，出了车祸，不能工作，丈夫终日不归。在家里睡觉，上网，饿了打个电话叫外卖，几乎不离开自己的房间。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把灵魂潜藏在了深深的海底，随时面临着上升或彻底的沦落。

她就象一棵死亡的植物，在寂静的空气里散发着芳香腐烂的气味，常常一个人散着头发，捧一杯浓茶，点燃的香烟熏得她满眼泪水。晕旋中把眼睛轻轻地闭起来，世界突然漆黑一片，只有模糊的幻觉。

她在日记上写道：我是曾被猎人重创过的鸟儿，面对春天，仍然不能停止歌唱，于是，我依托着树枝和风，扑扇着各种飞的姿态。

不过，她觉得她的翅膀已经被血肉模糊地粘连在了灵魂上。

深夜是时候，她在QQ上和他一个人说话，把音乐开得很大，很噪耳。

他是在网上第一个和她讨论婚姻的男人。

他告诉她，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和一个少妇发生了关系，此后，他和不同的女人交往。直至爱上了他的妻子。后来发现妻子红杏出墙，他觉得这是报应。虽然原谅了她，但是想象着她和别的男人做爱的样子，他再也无法燃起激情。终于，妻子抛下他和才两岁的女儿和一个有钱的男人跑了。

他不再回家，将自己的冷酷和激情放纵到及至，和不同的女人做爱，有的一次，有的好几次，但是他再也没了爱情，迅速蜕变成一个英俊颓败的男人。

他清楚自己沉溺其中的激情和空虚，却习惯地重复着这个自恋的游戏。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有他四岁的女儿。

这个世界不符合我们的梦想，但是我们无法改变什么，所以我们只能在这个世界里将自己无目的的放逐。

她冷淡地对他说。

她知道他是一个隐藏了许多兽性的男人，和她一样。曾经追逐激烈的兽，疲倦而脆弱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着伤口，自恋地欣赏自己花纹美丽的毛皮。

辗转失眠的凌晨，他在上面。她看到了他发给她的信息。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她在自建聊天室里开了个房间，和他对谈，告诉了他她一直以来的梦魇。

对着镜子她看到了自己的脸，上面有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

突然她在他的语言中感受到一些窒息而相近的特质，他象一条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很紧，生疼生疼。

她给他打了电话。

男人的声音是沉郁的。敏锐的她无须分析就能感觉到里面深藏的灵魂。和所有的江南男人一样，有些炫耀，有些虚浮，还有属于他自己的，一些残酷冷漠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使她有心里的疼痛被抚摸的欲望。可是，她不知道是他的声音在抚摸她，还是寂寞。

她每天晚上等他，抽烟，喝很浓的茶。觉得自己很恍惚，有时会敲出一行零散的文字：你知道我在等着你，可是你没有来。

他上来了。他说，我在工作，到现在。不停地打你的手机，但一直不通，我还是不停地拨打，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都空了。

他的话在聊天室里象潮水一样翻滚上来，汹涌，激烈。然后他问她，你喜欢我吗？

她拒绝回答，她已经丧失了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语言的能力，也失去了爱和被爱的权利，是个被时间摧残得残废的人。

她轻轻叹息，也许我们都是无法给彼此未来的人。

她知道被一个男人爱着的感觉，也知道爱一个男人的滋味。爱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变得空洞，因为爱过，她渐渐地变得自私，也许可以轻率地交出身体，却绝不会轻易地付出灵魂。

背叛，残酷的心情。

因为经历过，才能够宽容和了解，所以他们对彼此的过往没有任何隐瞒，又或者说，他们是彼此的另一个自己，不需要看透，也没人可以看透。

他说，不要想得太多，到我的身边来，我们都需要浮出水面，否则会窒息而死亡。

你我都需要有个家，一个有你，有我，还有我女儿的家。

她的家庭一直是她抹不去的阴影，虽然物质丰足。当她想背弃这个家庭时，才发现自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她只想有新的生活，合适的人，合适的方式。

她在家里踌伫了近半月，终于两手空空地跑了出来。放弃了工作，丈夫，家庭，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找一个没见过面的江南男人。

她知道隔着网络，不能判断一个男人的真实，但是她相信他，她相信自己，相信世界上任何一种生存的方式。

火车呼啸着离开那个散发着物质的颓靡的气味的南方城市时，她用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也许是冥冥中注定我终会遇见你，一个和我这么相同的人，我不想我们就此错过彼此。所以，我决定去北京看你，看北京的冬天和雪。

2003年寒冷的北京·雪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