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司机老江是河南台前人，据说那儿和台湾是中国仅存的两个未解放的地方，极言其穷且造假拐骗成风。老江为人却忠厚木讷，遇到看不上眼的事情总是说：“怎么这样哪？唉，这样还叫人嘛?…..＂一口略结巴的河南话再加上和他长相一样的忠厚的表情，让人除了感动之外还是感动．

这样的老实人外号是少不了的．老江的第一个外号是江书记，盖因其是司局级（司机），且姓江，恰与我们新时代的领路人同姓．而且两位书记都有着明显的特征：头微秃．因为老江的老实可靠，公司的仓库便交由他管理，喜欢玩闹的同事们便称他为＂库头＂,一个因他极力反对而不得流传的名字.他最近的一个外号是:酸奶公司经理.(缘由在后面详述)

老江脾气好,大家都喜欢他,出车多,笑话也就多,且多为经典.别人讲起他的笑话,他只是嘿嘿地笑,有时还要补充说明一下,他的笑话生命力也就更强大.

一天,老江和小刘出门,在一路口处，跟在一辆大巴后停住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前面的大巴动一动。小刘沉不住气，说:”这红灯怎么这么长?下去看看吧？”老江抽着烟笃定地说:”等等.”过了20多分钟,终于忍不住的小刘下车察看,发现:前面的大巴是”趴窝”了.拉着长音的“等等”是老江的口头禅,此事经小刘渲染传播后,老江一说等等,大伙儿就哄然大笑,老江也憨憨地跟着笑.

公司的车队曾隶属省府车队，所以公司的车车牌是以鲁O打头，平日里多少总是受些特别地照顾，交警对这等车牌的车一般睁只眼闭只眼。那日老江出差到临沂（车牌以鲁Q打头），被交警查住，老江下车后递烟送笑，交警一一接受后，铁面无私地要开处罚单，没收老江的驾照。老江小心地说：“兄弟，你看看，不一样。”

交警脸一扳：“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老江复小心翼翼地说：“兄弟，你看看，你再看看,没尾巴。”

交警道：“有尾巴你不是人了！”

老江急了：“你看看，你再看看，车没尾巴！”

交警：“猴子才长尾巴呢。”

老江越发急了，脸红脖子粗地拉着交警地到车后：“兄弟，你看看，不一样----，你看看，没尾巴！”

交警终于看到了，装模作样地训斥了老江一番，也就看在省政府的面子上饶过了老江。老江回来后，感觉到车牌硬的好处，便语重心长给几个小司机讲了这个故事,此故事得以流传。

                        二

老江初到公司时一副老农的形象，公司的刘总把自己的一些旧衣服送给他，老江便脱胎换骨----由破衣烂衫摇身一变为一身名牌。一天，李兵对着走进办公室的老江惊呼：“行呀，江哥，皮尔卡丹!!”老江以为淘气的李兵是在骂他，就回了一句：“你皮尔狗蛋。”自此，总有人逗老江说些诸如“喝达（柯达）胶卷”“天舍（舒）宾馆”等等局外人听不懂的“黑话”。平日不甚计较的老江偏偏表现出对文化的朴素而深挚的敬意，每次都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小学毕业。”不知是说自己文化水平本来就低呢，还是说自己也算是有文化的人。那时，谁也想不到忠厚老实的老江，自乡下到了城里不仅形象上旧貌换新颜，而且思想上也脱胎换骨一跃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在家排行老大的老江总被人暗地里叫做江大----因为他五短身材，相貌困难，极象武大。虽然老江说这是因为小时候一场病，可大家一致认定：原因在于台前与阳谷相临界，武大的基因转到了江大的身上。如此老江，可以想象他在婚姻方面遭遇的坎坷，因此当他34岁上终于回老家娶了小他9岁的郑慧珍同志时，心情足可以解构“心满意足”这一老尔弥老之词。当五官清秀却一脸呆傻的慧珍同志农村包围城市打到公司众人面前时，大家虽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接受了她。老江更是逢人便解释：“她是小时候上树跌得傻了，不是天生就傻的。她还是初中毕业呢。”

呆傻的慧珍听不懂别人的话（老江也不能幸免），不论别人说什么话她都会无所顾忌地拖着长长的调子大声应答：“哦~~``”。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她简直把又懒又馋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这并是所有呆傻之人的共同特征）。当时住在公共宿舍，由众人照顾的她闹出了很多可笑可叹可气的笑话，最后，忍无可忍的老江把她送回了老家。可老江这边刚刚回到公司，那边的慧珍又由台前杀回来了，如此三番二次，二次三番，老江的一大半工资贡献给了国家的公路运输，无可奈何之下便由着她长驻济南了，直到慧珍同志回家生产。

幸运的是：他们的女儿极其伶俐可爱；不幸的是：又懒又馋的傻慧珍根本就不会带孩子。可怜的孩子每天只拿饼干充饥，甚至要忍饥挨饿，还要忍受各种皮肤病，因为慧珍常常几天不给她洗脸，更不用提洗澡的事了。有一次，思女心切的老江回家，一进门就听到女儿在喊：“妈妈，给我擦屁屁。妈妈……”却听不到慧珍的声音,老江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屋里一片狼籍,怪味弥漫,饭桌有几只未洗的碗,和半包饼干,女儿在床边拉了屎在叫,慧珍却倒在床上大睡.再仔细看看女儿:瘦瘦的小脸脏得看不出面色,已经是3岁多的孩子了,身形还没有2岁的正常孩子大。老江每念及于此眼睛里就充当泪花,懊悔不已，不复初婚时的志得意满。

                          三

人在不满意之时便会生出他心。就在慧珍和女儿在农村苦熬之时，城里的老江认识了一个漂亮能干的川妹子-----英南。

南妹子长得娇小玲珑，十分可人，有一手裁缝手艺。更重要的是：她还精通厨艺。男人的胃与心相通，南妹子和她做的喷香的饭菜走进了老江的心，也走进了公司里一帮小光棍汉的心中。在大伙儿有意无意的窜掇之下，老江渐渐起了离婚之意。2001年的春节，老江带着一头一身的伤回到了济南。老江自己说是喝多了摔的，可有人说那是老江提出离婚被两个小舅子一顿狂扁所致。不管如何，自此未见老江与南妹子有一星点的来往。想念着南妹子的秀色与厨艺的小光棍们时时念叨起她，断然把南妹子划为老江的“二奶”。

南妹子就如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给老江一道耀眼的璀璨之后倏然消失。见过光明的人不会再长久忍受黑暗。沉寂不久，老江又有了新的动态。老江的新欢却是旧识，是他老家一个朋友的女儿，比老江足足小了16岁，名字叫小慧。十八无丑女，人长得并不漂亮的小慧自有一番妩媚。

小慧当初是住在姐姐家里，姐姐和姐夫在城郊一家单位做工，小慧也落脚那里在附近做工。有一天晚上，小慧和姐姐吵了嘴，哭着打电话给老江，老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帮小慧搬出了姐姐家，又帮她找了住处和新工作。自此老江在小慧的心目中确立了光荣而伟大的形象。与南妹子了断之后，老江渐渐与小慧走得近了，最明显的症状是每天总要通个电话（这对极为惜钱的老江来说是非常奢侈的事）。一次，老江到北京出差，第一次到北京的他兴奋得不知所以，挠着精心梳理过的稀疏的头发，给小慧打了个电话：

“你猜猜我在哪里？”

“在老家？”

“不是。”

“……..”

“你猜,你再猜猜.”

“……..”

“不是,你再猜猜.”

“………”

“你再猜猜.”

如果不是同行的李兵忍着笑提醒他:“江哥，话费~~这可是长途~~”老江和小慧的猜猜游戏还不知要玩到几时。后来，拉长音的“猜猜”常常被大家引用告诫说话办事拖拉的人。

小慧在山大路科技市场工作，老江有事没事总往那儿跑，骄傲而幸福地当起了小慧的护花使者，以至于一不小心就闹出了个“科技市场买餐具”的笑话。一天办公室的路主任找老江：“你在哪儿？”“我在给餐厅买餐具。”“你去哪儿买的？”“在科技市场。”

进入爱情状态的老江也不再和一帮小光棍们在一起喝酒玩牌了。以至于大家背后对老江有了非议，对小慧更是没什么好话。

爱情就如生病一样，最初的症状总是不易觉察，等到感觉明显了，一切已成为星火燎原之势。老江最初称小慧为侄女，然后是小慧，慧慧；与此对应，小慧刚开始称老江为江叔，然后是江哥，老江。对别人的打趣，老江开始时满脸通红地抗议：“别乱说，那可是我朋友的孩子，叫我叔呢。”后来就一脸甜蜜地笑着解释：“是原来就认识的一个人，人多好呗。”最后是严禁别人提起什么江叔侄女之类的话题。两人的关系也由最初的遮遮掩掩发展到老江带小慧到同事家打牌，直至最后公开同居。根据常和他们在一起玩“手把一”的司机老王家嫂子说，老江与小慧俩当着大伙儿的面卿卿我我肉麻之至，就象现时的新新人类，毫不顾忌一帮子“老人”脸红心跳的嫉妒。

这样如火如荼爱情伴着2003年火热的夏天让老江再次燃起离婚的豪气。王家嫂子曾开玩笑地劝老江：“老江，你都快40的人了，也有孩子了，还离什么婚？就这样过吧。”木讷的老江却说出了颇为经典的话：“我要是活到80岁的话，还有40年呢。”自此再没人劝老江凑和着过了。老江也就自司局（机）级干部荣升为“酸（三）奶公司经理”，“酸（三）奶”自然是小慧了。

                             四

铁了心要离婚的老江，先去谘询了律师，然后直接回老家向法院递交了诉状。他心里算盘打得叮叮响：把家里的房子和一切都给慧珍，孩子也随她意，她要就给她，不要就自己带着，这样的条件对慧珍也算是有所交代了。可是他没料到，慧珍是呆傻的，她的家人却不傻。因为怕委屈了孩子，这几年老江没少往慧珍娘家人手里塞钱，好让他们帮着慧珍些。尝到了甜头的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走老江这么一棵根深叶茂的摇钱树呢？他们让慧珍带着孩子到法院门口去哭闹：如果法官判离婚，娘俩立时就死在法院门前。法官无奈只好把这案子暂时搁置。

老江怕极了他老岳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路线，回来后立刻把房子换锁，最后干脆和小慧在外面另租房子。那一阵子的老江愁云满脸，手总不自觉地搔头，本来就稀少的头发搔得更少了。有一天，只顾低头想心事的他竟撞到了墙上。让他暗自庆幸的是慧珍娘家人还算讲道理，让慧珍领着他们来闹过几次，老江避而不见之后也就不再来闹了。这总算让老江安心了些。

可是老江还有一块心病，那就是-----如何面对他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的准岳夫大人。十一期间，小慧的父亲来做手术，老江起初不敢陪小慧进病房，只是每日里接送小慧到医院送饭什么的。小慧却是有办法的人，不仅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还让二老出院后自愿住到了老江和小慧的家中养病。听说，小慧的父亲还很豪爽地宽慰老江：只要你们俩不一起回台前就没事！如果你们在这儿过不下去了，我来捡破烂也能帮你们一把！

大家私下对一件事更感趣：老江是如何称呼小慧的父母的？是喊爸妈还是和以前一样喊哥嫂？不管怎样威逼利诱，老江誓死不讲这一幕“见了丈母娘叫大嫂”的好戏，大家也只好瞎猜了。

前几天，老江拿到了法院不予离婚的判决书，逢人便扬扬手中的纸，说：“唉，看看，几千元钱就换了这张纸。”看不出他的脸上的喜忧。谘询过律师的老江应该明白：拿到这张判决书的半年后，他可以再次起诉离婚，然后便可以拿到他盼了几年的离婚证了。是呵，已2003年了，老江和大家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时代里，烦恼着幸福着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