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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南开大学校庆所作,文章作者与本人相熟,未经其同意转贴于此,凭我们的关系想必不会惹什么麻烦:)
小 木 克 小木克来信,说他结婚了。妻子宽忍平和,他感到很幸福。他说他会胖的,这我却不信。他是在暗示结婚的好处。他的伎俩,我很清楚。 小木克很瘦。他还没出生,上海的左翼作家就为他准备了外号。但“芦柴棒”的名字早已成了“北京的处长”,何况小木克也没经历过水深火热。大二时宿舍里曾经风行强手棋,和以前的飞行棋大体属于一路,玩的时候,每人手里一大迭假钞,银行、股票、拍卖行,买来买去十分过瘾。那时的专业课十分无趣。假如学校稍稍动一点脑筋,或者还有何廉、方显廷那样的教授,我们的课就可以上得蛮有意思,但当时的老师都有一种本事,可以把本来很实际的内容讲得无比抽象。那时学校还不兴模拟银行、模拟股市、模拟拍卖行之类的玩意,所以我们只能借强手棋来给自己过瘾,这个意思,好象欧仁.鲍狄艾也曾经说过。我们都喜欢国际歌,连唐朝都唱过,尤其是第二段,很象那么回事。可惜后来转内销的大陆版把它给删了。倘若我狠心回忆一下,我知道还有另一版本的国际歌。和这个版本相比,唐朝的就太好来坞了。从那以后,我好久都没有再听过“全靠我们自己”之类的声音。我们也曾想化某些腐朽为神奇,但是我得承认,在这方面,我的才气远不及班上的那位女生。那时我们刚刚上会计原理,一小时能抄一大捆新名词。这些东西大概很能给她灵感,因为还没下课,我们就看到了她写的那诗篇一样的东西,而且十分打油。 自从我们相见, 我知道经济业务会展开的 在心中开设一个帐户 为你 这是我们共同的帐户 来源是真诚 快乐是占用 多少的眼泪预提 多少的心事待摊 却不知谁是借 谁是贷 走过一段一段的会计区间 绵绵无尽的循环与周转 他们说我们的眼泪之间是用货币计量的 Oh, NO. 告诉我,我们会(此处我不记得了) 告诉我,我们会继续经营 划线的词全是会计名词,所以我们都觉得她很能。后来有人给它起了名字,叫沉情会计。东西有了名字,往往传的很快,而且肯定越传越俗。据说还有人模仿李宗盛的风格给它谱了曲,但我肯定李宗盛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他不会有这样的专业感受。 这事热闹了好一阵,过后就没有人再提了。就像强手棋,热过以后就只剩了小木克这名字。小木克本来是棋盘上的一条街。第一次看见,我就觉得可以给他做名字,但是除了他自己,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已经八九年了,好多事都过去了,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别人就更不会知道。所以用这三个字来做题目,我觉得很保险。他人即地狱,这本来是个耸人听闻的幌子,但是对于写好的文字来说,这却是真理。别人不能理解,这样的文字才最安全,想按图索骥的人,只好活活累死。这很重要,在我尚不能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前,很重要。 按照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小木克以及他的同侪本不该是现在这样子。我们都该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我们都该只读书而不考试,逛图书馆而不看正经书,受教育但不必领毕业证,玩沈阳道上的古董,但决不会言必称乾隆。也许我们会想办法游历欧洲,但我们一定不考GRE。我们要看米开郎的西斯廷、巴黎的罗丹、维也纳的茨威格、还有罗曼罗兰和里尔克。假如有可能,我们会领着纪德去北非Happy,并且争取让傅雷听到Led Zeppelin和The Beatles的歌声。然后我们会动员一切力量对美国大搞和平演变,再将Jazz, Blues以及老掉牙的Hippies抢进中国的博物馆。最后,在脸上还没有皱纹之前,我们会赶紧死去,小木克会跳经院的十四楼,因为他一生缺少悲壮,我大概会像牛皋,狂笑而成仙。到那时候,我们不会有任何作品,但是我们一定手稿等身,也一定会有自称是由卡夫卡的布洛德转世的好事者,来为我们整理出版那些废纸。在文集的前言,他照例会很谦虚的写道,我本无意借死者来扬名,但是很抱歉,出于良心,我还是不小心而发了一笔小财。倘若他能用这笔钱送孩子去巴黎学学艺术,我们决不会以鲁讯先生的遗嘱为由来横加反对。说不定,这点功德可以让我们在来世里投胎贵族,再不做我们今生非做不可的事情。 其实今生不得不做的事情里面,没有几件是对不起人民的。除了一两件有伤自己的身体之外,大多数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促进国家的经济发展。我曾经在一家保险公司作做勤杂工,又勤又杂,从某年的七月五日到某年的七月四日,刻意的一天不差。这四年里我知道了很多东西,但恐怕其中的多数,以后再不会排上用场。假如开个辞职员工恳谈会让我谈谈感想,我就会说:保险业仍可算是中国的朝阳产业,这样的行业人人都会喜欢,即使它比世界的平均水准落后了半个多世纪,你还是可以挣到比别人多的多的钱。但是在填履历表的时候,没有人问我这个。审查我们的人只关心两项内容——地点与时间。我从前不晓得社会是这个样子,否则,我就会死赖在学校里不出来,即便我并不喜欢南开这个地方。 在我离开学校的第二天,小木克也走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送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毕业过的人都知道,六七月里毕业生都不太正常。那几个礼拜,仿佛醉生梦死,其实却无比真切,所以直到今天,我的脑袋里还有些后遗症,所有那些事情,我都不愿去想。酒后说过的疯话,飞来飞去的爱情,谁的心理都有一大厚本的故事。也许当我老了,我会觉得十分好笑,但若是现在让我翻开,我还是想哭。有时,我很想在夜里大喊几声,随便喊什么都行,哪怕是我从前最瞧不起的几个同学的名字,但是我怕PKU的Security将我扭送到Soul Asylum,我怕失去自由。 比起这几年毕业的学生,我们找工作时简直易如反掌,但当时我们都颇不知趣,以为不满意的事情多过天上繁星。我们都想换换工作,但是我们又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条虫子,怎么逃也逃不出那笼子里的盒子。于是就有了很多信,每封信都是一只夜的手。大四时没事做,我和砧板常在新馆的五楼看画册。卢梭画的叶子深厚而温存,每一片都象是一只夜的手,神秘但却使人安心。 在一封信上,小木克说他病了。他在十一月天下海游泳,而且还穿着衣服。对于他的身体,他常感到自卑,因为他没有脂肪。但那一次他却很自得,说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公司秘笈就是沉默,所以他升的很快。他跟我说过,沉默很重要,至于勤力、机灵,那不过是老板西装上的大铜纽扣。他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不会傻到每天做纽扣了。我现在才明白,不与任何人发生争执是多么重要,即便不得已而摩擦一把,也要象王尔德对Canterville的鬼那样,马上涂点美国的Lubricator,然后最好还有一种Detergent,把剩下的痕迹清洗干净。跟上司抬杠,就和向当头的拍马一样,既不会使真理多一点,也不会使真理少一点。真理可能也存在过,但真理并不是真理。据闻当我回家时,小木克已经坐上了公司领导的交椅,至于第几把,我还是从来没有问过。假如我问,我该忘了他从前的模样才好。 他从前没有逻辑,想起一出是一出,而且嗜赌如命,没课时喜欢整夜地搓麻。进证券公司做股票,其实正是他最好的选择,如果他再叫苦,他就太有点象王朔了。他常对我说股赌不分,觉得他们都很公平。他说这是一场真正的较量,除了自己,不能埋怨任何人。有段时间他常来往于上海和宁波,白天在交易所,夜晚在船上,他都赌的十分快活。他常挂在嘴头的一句话是:“你和他们下棋,你和他们打牌,你和他们讲下流笑话,但是你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从认识他以来,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但他和别人究竟有多少不同,我却说不清楚。但有一点,他没有参加过高考,他进南开是保送的。来天津之前,他对南开一无所知,而且也很少看过红绿灯。所以见到天津马路上的自行车,他很惊讶。他曾说:老大很了不起,他能骑车上马路,毕竟是从上海来的,了不起。 老大是他们宿舍的老大,我们宿舍不兴这个。我们宿舍都很正经,很进步。据统计,我们宿舍有六分之四的人得过“王克昌奖学金”,六分之五的人当过各级干部,六分之三的人在毕业前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所以我们宿舍不可能有江湖气,但跟着叫叫也无妨。 在许多方面,老大都让小木克羡慕不已。比如围棋,老大下得相当可以,笔记本上的插图,老大画的也相当可以。看过他打篮球的人都觉得,老大没进NBA,只是因为他是中国人,可是等到后来有CBA时,老大已经在他的工厂里专心一意地做真正的老大了。但所有这些都还算不了什么,最让小木克仰慕的是老大的平和。他动辄就说,要是能有老大一半的平和,我就如何如何了。据说老大临走的时候,就在出了校门还没上桥时,回头望了一眼大中路,然后大吼了一声。然后,送他的人就什么话也听不见了。很难说这里面有多少夸张。但假如第6.5代导演想拍点校园题材的话,我绝对不会象PKU的图书馆那样,朝校外人员收什么资料费。对于这个情节及其处理手法,想借用的尽管借用。我清楚中国导演的水准,他们在把话好好说完以后,谁也甭想找到出处。 其实即便没有老大的平和,小木克还是可以过得挺好。升官买房娶妻生子,假如不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他的未来大约现在就可以见到。这一定使他有点不开心,虽然他没有这样说过。但这也同样使我有点不甘心,因为我的以后,我现在还不能看到。 有段时间里,我经常做梦,而且常在梦里哭。有一次,我梦到了小木克,他告诉我说,他好辛苦,但他终于收到了成效,他会飞了。他忽然从井冈山上飞下,但姿势却并不高明。他指着额头上的伤疤说,这是给高风吹的。我没说话,只是在劈脚下的柴,但是后来我哭了,仿佛那疤是我砍的。我写信告诉了他这个梦,他说他永远飞不起来,他最大的负担是他的心灵。这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联系,直到我在香港电视里看到那部电影,Dead Poet Society。 这部电影是我大学时的一块心病。大二以后,我逃课成性,许多课都是靠背别人的笔记才蒙混过关的,这使我的金融知识很没有根底,所以毕业时投机到了保险公司,没敢进行里找饭碗。逃课使我很快活,我得以听了像陶瓷史、佛教史那样的漂亮课。我还翻过整套的HOW—TO—DO,懂得了好多老外做手工的办法。那时南开的图书馆还算开明,不费力气,就能看到成套进口画册和敦煌卷子的影本。最开心的是到曙光看早场电影,而且对于场里那几位零星观众,我常心怀戚戚。我一向以为自己鬼机灵,不会捅大漏子,也不会有大损失,直到来了这个外教,放了这么一部电影《死亡诗社》。 这个外教是第二任。在她之前还有一个美国小子。那个人还没有长大,就跑到中国来混饭吃,每周只会领着我们点上蜡烛,围着椅子做游戏。一次,一轮游戏之后,我的同屋在他的座位上发现了一个小圆柱。拿到烛光底下,看也看不出究竟。忽然,一个女生大喝一声,劈手便夺,然后麻利地安在了自己的脚下。原来,那玩意是她鞋上的小高跟。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所以第二学期,这位美国女士就来了。此人姓Thomas,名Ann,戴眼镜,满头金发,爱穿牛仔裤,走起路来,像Woodstock里的人物。有一堂课,她给我们放了一首歌,是Tracy Chapman的Subcity,这首歌讲了黑人在美国城市里的处境,有的句子非常有意思,比如Please give Mr. President my honest regards, for disregarding me。那时洛杉矶警察正在殴打他的黑人公民,安的不讳言,正让我们看出了中国传媒的某些促狹。 安只教过我们一年,她走后不久,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和安在花园里看她从前的相册,里面的安和花园的安一样,纯然乐观又充满活力。这时一个小孩骑着童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流转的辐条象一道道栅栏。安说,你看,日子就是这样。说话间,她老了。开口时还象一朵花,但话音刚落,她就老了。瞬间功夫,便皱纹满面,像一棵枯树,无奈的坐在我面前。 我很难过她就这么走了,但我没做过半点keep—in—touch的努力,甚至连个pose也没有。后来我得知有的同学一直和她保持联络,我很惊讶,同时觉得自己无比笨拙。 有的时候,人的确应该作出点姿态,无论是low profile抑或是high。比如在我交辞职报告的时候,就有同事问我,去哪里高就,我说回家,他们不信,觉得我不实在。我本该做出点姿态,但是我当时并不懂得,所以我说了实话,人家反而不信。后来我辗转得知,公司里风传我去了美国,我这才明白,原来除了这间公司,只有美国更好。我的决定大概不太常见,所以总会有人问我为什么。考研复试的时候,PKU的两位教授也这么问过我,我登时觉得,大概有毛病的不是他们,而是我。我在南开的日子,从南开中学的六年,加上南开大学的四年,做过许多事,说过许多话,生过许多感情,发过许多怪梦,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被未来的导师如此一问,我觉得无比羞愧。世上的好东西都该是乌雅嘴里的那片肉,最高名的狐狸可以让它永远悬在头顶上而不掉下来。所谓you and your sweet smile, you and your tantalizing way,我听Tracy唱过好多遍,但还是修不出这样的道行。结果扑腾了没几天,我又成了一条虫子,不过这一次盒子很漂亮,而且也相当有味道,地地道道的美国设计中国制造,若在里面拍张照片,只需对人物稍加处理,就可以滥充民国年间的老照片了。 最近这几年,人们很怀旧,老照片变的很流行。我的一位同学就是老照片的爱好者。他曾经给南大的档案馆写过信,告诉他们可以找些南开的旧照印成明信片,一定很卖钱。但这信石沉大海,至今他也没有收到回音。现在书店里又出了一套老城市丛书,有一册专门介绍过去的天津。出于乡情,我也买了一本,但我觉得编这书的同志肯定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要么就属于胡适、傅斯年那一派,对南开总有些成见。在这书里一张没有南开的照片,而且也很少提到南大。即使南开有违蔡老先生给大学下的定义,但总还有些旧楼是可圈可点的。过去许多有意思的建筑不是在市面上,而是在学校里,但中国的百姓不太识货,总以为学校是机关大院。不过看看现在所谓的南开园,你就觉得群众的眼睛还是亮的。 说起来,从前的南开只是一所小庙,虽然好多大学者都曾在此落脚,但是很少有人愿意长驻。南京政府建立以后,国立大学发展迅速,南开教授纷纷跳槽,这很让张伯苓头痛。后来跟何廉商量,这才明确了以后注重实用科学的办学倾向。但是不久抗战军兴,南开一夜之间被日本炸平,只留下一座未倒的思源堂,也叫科学馆,后来修修补补,勉强做个不大体面的凭吊之处,除此之外,连棵老树也没有。过去常有这样的说法,说是每年七月末,总会有一位白发长者,立在思源井旁,怀抱一快木牌,纪念南开的被毁。这位长者我从来没见过,但这也并不能证明没有此事,因为我进校的时候,学校已经很不一样了。一个夏天过后,食堂就有了彻底改观,因为从我们以后,学生就再也没有罢过餐。我也不记得听过什么名人的演讲,有数的学术讲座也往往拘谨沉闷。对于名人的崇信,一个人一生中只有那么几年,过去了,就不会再有了。时至今日,我和我的同侪仍然缺少某种狂热,这让我觉得,我的人生不算完整。那四年里,罗大佑已经开始老化,最给劲的只有崔建。但是崔建最给劲的东西却是他后来的《盒子》和《时代的晚上》,可是那时,我们已经出了校园,而学校里的人又实在没有办法喜欢。有人埋怨说,崔建走远了,但比较客观的说法是,人们变懒了。 小木克很懒,我则更懒,除了做梦以外,我们什么都不喜欢。我常开玩笑说,我最杰出的功夫是在床上,因为我的梦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博物馆。小木克则略有不同,吃肉和睡觉是他的两件苦事,所以他做梦时,总是睁着眼。这是他的老毛病。那时候,他的发呆恰恰对应了我的狂笑,他的同屋都觉得,早晚有一天,他会发呆致死。我原以为他工作以后会有好多麻烦,但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工作使人健康,而学校却多少有些病态,它几乎使所有的人想入非非。也许等到航空母舰造好以后,校中人就不会瞎想了。照着百年树人说法推算,至晚到2100年,我们的社会就会理想了。届时,麦当劳要向狗不理取经,纽约和L.A.的大屋顶说不定会多过北京。但即便在发达如美利坚者,今日还可以到处看见shit以及jerk们在fuck,所以百年之后,中国也还理应有一些渣滓。他们整日无心整日闲,每日里上演着22世纪的红楼梦。说句心理话,他们的大观园只是个垃圾场,但是偏偏有些人把它称做精神家园。这些堂皇之处不过是声色场所的一个翻版,健康城市的下水道。所以按照事君能致其身的教导,较为慈悲而又力所能及的职业应该是垃圾箱。这个理想很有点雷锋精神,所以我必须从一点一滴做起。我已经开始用废木板和尼龙绳绑书架,并且尝试利用一切废物。但是我不可能像有的记者那么好运,连爱玲张涮过的牛奶盒都能拾着。我本来是个粗心人,小木克扔掉的东西也不会那么精致。十多页的A4纸,讲一个水边的孩子,他玩草、拾桑、看小桥,等他的母亲。这故事只有情绪而没有情节,却使我读后顿生欢喜,仿佛第一次读废名的心情。但我有感觉,总觉得这个收获将会成为我事业的巅峰,因为我们都是向内看的人,这个局面,我们坚持不了很久。这样的未来简直不堪设想,我每天都祈祷阳光,即便有病,也要病的象三月。 但是今年的三月却并不那么可爱,总让我想起南方的冬天。对于气候的变化,人们如今变得非常敏感,稍与预期不紊,就会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据说现在的蓝天很少,但是即便是天蓝的时候,人们还是呆在大大小小的pigeonhole里,不愿出来。我这样说可能显得有些忤逆,但其实我对环保不抱有丝毫的偏见。在过去,南大的周围是望也望不到头的水田,可是现在,情况很不一样。南大抗战前的校园图画的很清楚,校园内外到处是荷塘和芦苇。那时的大中路,南北两侧个有一条小河,而今天幼儿园东面的小花园,过去是一汪水塘,隔着大中路与马蹄湖南北相对,只是比它稍小,塘的南面是思源堂,西面是秀山堂。过去南开的教学楼前几乎都有水,只要有兴致,随处放船划去,都可以到今天水上公园一带的水面。我把这情况告诉许多人,但他们都不大相信。 对于今日的南开校园,我做过几个大梦,尽管我从来就不指望它能实现,但我还是告诉了小木克。在我的梦里,我要首先推倒天南街上的柏林墙。接着,除了数学楼和新图书馆以外,所有晚于办公楼的建筑,包括主楼在内,都会在我面前从容倒下。本来按照艺术和历史的双重标准,新馆也在劫难逃,但是我在里面消磨了太多的时光,那里有我的气息和我的爱情,所以我只好破例徇一次私情,把它赦免了。在迁走幼儿园之后,我会找来喜欢复古主义的建筑师,按照片上的样子把秀山堂复原。我还想原样重建木斋图书馆,并把它移到南塘的水面,让它与思源堂为邻,和秀上堂隔水相望,我会见到水中老楼的倒影,听见斜阳里沉沉的钟声。但是在此之前,我应该恢复从前的水系,招来荷叶、芦苇、水鸟和大雁,我不能再像土包子那样没有总体规划,我知道,建筑不是插大葱。在大梦将醒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奢望,听听张伯苓用天津话来训学生。 其实这些梦都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在说疯话。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推倒那面墙。但即便如此简单,我还没有勇气去实现。我胆小如鼠,尤其害怕丧失那点自由。在这方面,我吝啬的简直理直气壮,因为我贫穷。 我在南开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南开人,到了那间公司,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PA人,如今到了PKU,仍然没觉得自己就是什么BD人。但是说不定三年之后,我也会变成那个校园里的一朵什么北方水仙,转而以什么BD人自居了。这样的变化很无耻,这样的无耻,我现在还不敢想象。但倘若我真的成了这样,我梦里的景象说不定就能实现了。如今的大丈夫都必须有点无耻心,至少不该把自尊看得太重。 对于我这几则大梦,小木克什么也没说,因为当时,他正忙着他的婚事。他结婚时和妻子去了丽江,这个时髦,他终于赶上了。我现在非常盼望的,是他能尽快有个孩子。无论那小孩是男是女,Saint—Exupery都为他准备好了名字。他会投生在每天可以看到上千次落日的地方,但是那地方从来不会有忧伤。我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和我作朋友,就像他爸爸愿意和薛蟠交游一样。但是我想,我一定会努把力,至少也会学哪个点灯人的样子,别让他叫我蘑菇。 1999年3月18日 补记: 为了使不太了解南大的人能更多明白我梦里的意思,我想就有关背景做一点说明。 天南街原本是天大南大两校共用的一条商业街,在我们离校不久,大约在街的中点处树起一道砖墙。这墙把天南街切为南北两段,原先的繁华之地顿成两校死角。据说从前哈佛,或者是坎布里奇,曾经拆除了校门旁边的一间报亭,但由于校友的反对,校方只好按原样重修。听说南开的校友里面,除了从前的总理之外,也还有些头面开阔、手眼活络的高官富贾,只是不知他们愿否学学老美的风范,吹上一口仙气,让这墙飞走。 秀山堂是南大最早的一座教学楼,为天津籍军阀李纯(字秀山)捐建,旧址今为芝琴楼东面的南大幼儿园。木斋图书馆旧址即今马蹄湖北面的办公楼,原为天津富绅卢木斋捐建。两处建筑皆称精良,照片可以在校史(1919-1949)中见到。西南联大解散后三校北迁,南开收归国有,但经费来源反不如以前,所以再建的图书馆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前面提到的何廉和方显廷都是二十年代的留美博士,南开经济研究的创业者。我虽然不喜欢经济这个学科,但是对这两位教授,我还是心怀好感。他们在经济学方面的教学与研究与数学和化学等学科一起,为抗战前南开在国立大学和教会大学的夹缝中博取了特殊的声名。数学楼在建成后不久即为姜立夫先生立了铜像,如今化学楼后面也有了杨石先的塑像,而经院的三幢大楼建成有十年了,何廉和方显廷的纪念物,我却至今没有见到。 至于文中其它不太明了的地方,诸如美国设计中国制造,点灯人,大蘑菇等等,我就不想再做注释了。诸位可在费一番索隐功夫之后,去问小木克或者砧板。但是有些地方,他们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我在南开的前六年,他们都没有见到。关于这些背景的背景,你们可以去问披头士歌里唱过的Jude。假如她有足够好的心情,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1999年3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