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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不是明星,老尼也不是CEO。他的故事有趣但却简单,凑不出“英国人在北京”之类的长篇。按照他收入的数目和来源,老尼应该算做白领,可是西装领带之类的行头,我们很少看到他穿。同那些在写字楼中进进出出的高级职员相比,老尼的穿着多少有些随便,不过因为是老尼,所以确切说法应该叫“不修边幅”或者“名士风度”。如果你见过王尔德(Oscar Wilde)的照片,而且也见过60年代的嬉皮士,那你不妨让向来精雅的王公子蓄起胡须,穿上粗条绒裤,然后用砂纸将他所有细微的转折一一磨平,依稀恍惚之间,老尼就出来了。他可能会对你摆摆手,但姿态里没有一丝作态。 其实老尼对嬉皮士没有太多热情,对王尔德也不象前一阵北京的报纸那么热衷。老尼也出身名校,但老尼进大学的时候,剑桥已经没那么贵族了。硕士毕业时,老尼已下定决心:无论去哪,只要离开英国。他朝英国海外服务志愿社递了份申请,他要做个志愿者,去个穷地方。当时他还不知道,穷国里总有那么一些阔人,他们在你面前哈喽来哈喽去,心理却说,你是垃圾。当时老尼没想这些,他的要求很简单,除了穷之外,那地方还要热。那个组织帮他查了资料,告诉他你不妨去亚洲,亚洲有中国,中国有个湖北,湖北有个武汉,中国人叫它“火炉”。那时,老尼只算个英国通,至于中国,他只知道筷子,还有米饭。91年春节前后,老尼就落在了表格上填好的那个地方,武汉以南,湖南以北,咸宁师专,一切都准确无误。那地方挺穷,夏天也应该很热,可从来就没有人告诉他,那的冬天那么冷,而且没有暖气。无论你加多少层衣服,每一层都变的又湿又冷,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变得”,那的冬天,衣服从来就没有真正干过。 他就穿着湿衣服,开始教那些同样穿着湿衣服的孩子学英文。放在二三十年以前,在多数中国人眼里,老尼大概可以算做白求恩大夫的同志,因为他去的那种学校根本请不起外教。当时,老尼每个月工资只有600块,而中国同事工资条上的福利费、课时费、误餐费、路途费之类,这些“白求恩”们一概没有。“在那个地方,我们还是挺富的。暑假有50天,可以到处玩。开始的时候,我还有钢琴弹” 也是在咸宁,老尼开始学习汉语,因为周围可以讲英语的人,能表达的意思实在有限。当时英文系里有两位同事,一心想和老尼练口语。他听说所有的老外都喜欢漂亮姑娘,于是便找来了学校里他觉得最漂亮的十位女教师,带他们一起去老尼那。这位同事的口语练的究竟如何,我们暂且不问,但在这十女子之中,有一位就成了后来的尼太。“喜欢玩”、“性感”、“有前途”,从那女子的眼睛里,老尼看见了未来的尼太应该具有的这三样东西。这桩婚事,当然要感谢想练口语的那位同事,而且,还要感谢扣在钢琴上的那把大锁。那样的生活里没有音乐,留下的许多空白,他房间对面的卡拉OK无法填补。那段时间里,“不要问我星星有多高”、“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每天晚上都会不停地放,所谓的版本,只有跑调和不跑调两种。很多年后,老尼还是忘不了这些“星星”和这些“鸟”,其中的原因各种各样,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因为音乐。对于老尼而言,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音乐。 在咸宁呆了两年半之后,老尼去了襄樊,尼太去了武汉读研究生。外办的领导每学期都要下去视察,在襄樊,他问起老尼有何打算,老尼说当然愿意去武汉。两周之后,武汉音乐学院的领导亲临襄樊。“听说下个学期你要来我们这教书?你想教什么?你的聘书上怎么写?哦,硕士。”这样的面试之后,老尼就可以去武汉了。可是开学几周以后,他仍然处于闲置状态。老尼找到校方,要工作。国庆之后,他开始给研究生开了两门课——20世纪西方音乐和音乐分析方法。课余时间,他组织了好多音乐活动,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对室内乐发生兴趣。他在武汉呆了不到一年。那段时间里,他过的很开心。 其实来到北京之前,老尼这辈子从没有赚过真正的钱——那种比较大的、不是几张纸就能轻易打发掉的钱。在武汉时,一位美国朋友在《中国日报》上读到一则招聘广告,说老尼你不妨去试试,老尼说我怎么干得了法律这行,朋友说你准没问题,老尼说那你给我写简历,朋友答应了。结果在简历里,老尼脱胎换骨。于是可以免费去北京,接着可以免费去香港,两轮面试之后,老尼坐进了北京的鸽子笼。那是1995年,北京正义无反顾地朝前走,把这个城市的历史远远地落在后边,登上景山四下望去,天际间的高楼几乎成了新的城墙,天空也仿佛越来越暗,但老外的确是越聚越多。其中不少人跟老尼有同好,问题只是无处用武。当时北京的音乐圈就象围着一道玻璃墙,墙里面绝没有老外的份。所以他们只能自己玩,在酒吧、在饭店、在自家的客厅、在大大小小的PARTY里,造就着北京的另一种文艺生活。这些音乐只在乎趣味和素养,无关乎鼓舞升平。他们排演过音乐剧,搞过pantomimes(英国的一种传统戏剧,以童话故事为题材,注重对白和音乐,每次演出,剧本都要重新写过),有过40多人的乐队,水准一点不差。因为没有演出证,这些节目不可能公演,更谈不上牟利。在这个圈子里,他认识了不少修养很好的音乐家,彼此间唱唱笑笑,开开心心。 有一次小提琴家薛伟在北京开音乐会,中场休息时说,需要一个翻谱的。于是朋友把台下的老尼拖了上去。直到第一段返场结束时,一切都很顺利。下一段返场,谱子是个复印件,切掉的部分用不同的颜色来表示,但那些颜色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老尼已经来不及知道了。这么着,老尼翻错了,等到他找对了以后,薛伟又错了。大约一周以后,在三味书屋,和老尼同台演奏的于洋认出了这个“翻错了谱的”。当时于洋和他的搭档毛东黎正准备参加双钢琴比赛,老尼就成了这个双钢琴演奏组“新空气”的音乐指导。后来他又认识了合唱指挥吴灵芬,她把老尼介绍给了巴罗克室内合唱团。渐渐地,北京的音乐厅里多了许多从前不常听到的作品,巴哈的康塔塔、亨德尔的弥赛亚、英国的布里顿、法国的福瑞、梅西安、还有丹麦的尼尔森等等。这些作品的旁边常常会站着这么一个英国鬼子,说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但总是清晰而得体。他的讲解没那么高深,而且善用比喻。从上场门走到台口,他的步子又大又稳,但又略带松懈,仿佛刚刚从沙滩的躺椅上站起身来,喉咙里还有海风和阳光,和那些捏着小棒棒牛气冲天的音乐家相比,老尼显得那么不“职业”。不过这也是实情,因为直到今天,他用来养家糊口的正经职业还是法律翻译。好多人都羡慕他有个好老板,老尼自己也常说,“我的老板是个真正的、地地道道的好人。只要我完成任务,OK,我干什么他都不管。他理解我,不然,我也没法这么做”。有这等胸襟的美国人想必不会太多,而眼下,这样的中国人可能更少。 按照老尼的经验,跟老外打交道总是很省事,因为答应过的事情你不必再追。跟中国人共事则不然,他们很少拒绝你,但几乎每个应承都模模糊糊。接下来,你必须不断的揣摩,其中的微妙不仅累而且烦。“什么时候我彻底烦了这个环境,我也要做大头,挣大钱,象有些人一样,我也去买个乐队。我真能这么做,这没什么难的。”老尼从前很少发牢骚,他对中国人的抱怨向来比中国人自己都少。可是最近有些事情,真让他比较烦、比较烦。“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表面的。长时间的全面封闭,然后又突然放开,反反复复若干次,中国人失去了自己的标准,中国人没了自信,什么都是西方的好,连衣服都要Celvin klein。什么时候中国人自己不那么极端了,心理平衡了,中国人才算真正地站起来。可是现在,明白这道理的中国人觉得没法在中国混,他们想回也回不来。” 尽管如此,老尼眼里的中国还是没有暗淡。他好象比我们更相信,中国有的是机会,好象比我们更希望,北京申奥能够成功。上次申奥时,他还在襄樊,夜里传来消息,全校里哭声一片,当时,学校领导为了安全起见,特意嘱咐他近期不要出校。今年春节,他又回到湖北,看看老朋友,喝喝酒,搓搓麻。学校比从前大了、新了、绿了。“相信我,奥运真能给中国带来机会,起码能给那些想做事情的人带来机会。世界在变,中国在变,我们只是处于这样一个震荡的阶段,坏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这很正常。也许当世界都好起来的时候,找到了中国的时候,我们都化成了灰,但好多东西都还会在。至少,我的那些木头还会在。” 老尼在中国买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其中很有些得意之物,比如镶在他家墙壁上的几件老木雕。对老尼而言,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洋人眼中的三寸金莲,它们同历史、同文化发生过种种联系,是人类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有一天,即使他不在了,他家里的这些东西还是会说话。而眼下,老尼是真的想离开了,他在认真地考虑换一个环境。这个老尼有太多的能量,他必须找一个可以使劲的地方。他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眼前又总有太多的希望。 说不定哪天,就在音乐厅的座位上,你还会见到一个老外,穿的随随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那里,一脸的慵懒,全身的放松。如果发觉他在打盹,你不妨去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叫醒,对他说,这乐队太烂,走吧老尼,我们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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