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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韵姐姐说:你真要炮打他?
徐小坏说:不打他不骂他,我用爱情折磨他。
她来自江南以南再往南再往南的小镇,流水潺潺,四季花香,南国的灵秀让她温婉秀美,回归线的阳光造就她别样的性情。受了老舍先生《济南的冬天》的诱惑,高考志愿她填报了山东大学。对文科生来说,未来的职业与高考志愿并无太必然的关系,城市和人文成为选择的标准。
从前她没见过雪,好客的济南刚入冬就以小雪送了南国女儿一个绝美的机缘。济南“最妙的是下一点小雪呀”,她和同学相约上山。那天“朝阳的一点光,借着雪已照明了全城。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眼”,有个女同学带来了自己的老乡,她眯了眼转头看他时,正迎着响晴的太阳,眼前就一亮,是济南冬天特有的温情天气吧,他的脸颊也有些温暖,细长的眉毛下细长的眼睛溢着笑意,微微上翘的嘴唇轻抿着,一层淡淡的绒毛在朝阳里泛着些微的金光。原来一见钟情就象那雪后的小山,“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蓝,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象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象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她醉了,在夕阳的冷风里眸子熠熠生辉,他站在一边,右手正好搭住她的肩膀:“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她皱了皱鼻子。
济南也有大雪。看吧,一夜之间万树梨花。她喜欢去教室的路上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后人踩着前人的雪窝,来的一行,去的一排,大家都奋力地走象小孩子分果果,她就忍不住笑。打雪仗是要去操场的,你来我往闹出一头雪一身汗,而旁边的杨树林是那样的冷峭严肃挺拔坚韧。或者就跑出去看“泉上起了一片热气,白而轻软,在深绿的长的水藻上飘荡着,不由你不想起一种似乎神秘的境界”,回来的路上公交车会抛锚,推到点着火后离校门已然不远,就手拉手热腾腾地走回来。或者就在雪花飞舞的时候在空地扬了脸承接天上来客,雪时常常是没有风的,那花就飘摇地沾在脸上,挂上睫毛,凉意、水气一齐袭来,就互相对着一脸的水珠傻笑。再透过图书馆敞亮的大玻璃无语地欣赏雪落无声,那份静谧里不需要任何思维,就是专注的眼神,就是彼此握住的温暖的手。
她感染着北方的气息,用一袭黑衫黑裙黑靴诠释着冬的干冷又用绒绒的红帽子红围巾红手套燃烧冬的激情。青春和爱情在北方的雪地上尽情地喷薄。他说:留下来——那么痴狂、迷蒙;她说:跟我走。那么调皮、飘忽。他们毫不怀疑爱的力量,他们是相信永远的,他们只是这样玩着浪漫。所以当分手的那天,他们都有点懵,积雪还没有融化,“春已有了消息,树枝上的鳞苞已显得红肥”,“春风软而有力,不住地吹动,不许地上再上冻结冰”,“田中的清绿轻轻地上了小山,因为娇弱怕累得慌,似乎是,越高绿色越浅了些;山顶上还是些黄多于绿的纹缕呢。山腰中的树,就是不绿的也显出柔嫩来,山后的蓝天也是暖和的,不然,大雁们为何唱着向那边排着队去呢?”现在她一个人走在济南的春天里,她找不出歌颂济南的春天的文章来,她在济南的春天里冬眠了。。。。。。
认识杨时她已经快毕业了,是在校外的舞厅里。杨走来邀请她时,有一刻她以为是他:落寞的神情、挺拔的身姿,然而并不是。散场后杨送她回校园,靠在操场边的树上,她无聊地猜着他的名字:一种树?她说了能想到的所有的树名,他都微笑地摇头。而这是,他已经把她顶在了树上而她在他怀里了。初春夜凉,他的怀抱很暖。最后他拍了拍她靠着的树:笨死!
杨的姐姐是本校的老师,南院的宿舍区有一套住房。她的毕业论文是在那里完成的,题目是“乡下人”的文学、文化与文明————论沈从文,她想从沈从文的湘西世界对他的生命、文学以及社会理想的决定性影响从而揭示他作为“乡下人”的人的某种生命特质,以文明的视角观照并分析其“乡下人哲学”与现代都市文化的矛盾,从中西对比的角度阐述沈从文作为“乡下人”与“现代人”的对立。她觉得研究他的矛盾统一也许会得到一些启迪。这类题目很多人做过,文字材料充分,她只要把别人的文章分段摘抄为自己所用,符合论文要求满足字数限制就一定能写出自己的特色。与杨的厮守开发了她的另一种意识,原来在她柔弱的外表下有那么强烈的欲望,看似潇洒的内心那么固执地守护着曾经的感情。杨带她去看珍珠泉,“静静地喷吐一串串的水珠,雪白,直挺,一直挺带水面;有的走到半路,倾斜下去,可也滚到水面,象斜放着一条水银柱;有的走到半路,徘徊了一下,等着旁边另一串较小的水珠,一同上来,一大一细,一先一后,都把水珠送至水面,散成无数小泡,寂寂的,委婉的,消散”,象她的心。杨看得出她的黯然。他没问她的分配,他明白她终归要回去的:这里的春天太冷,夏天太热,秋天风狂冬天雪寒,不如南方湿润繁茂不如东北凛冽苍茫,她来是要给生命一个注释给他一个记忆,她去是为了生活流彩给会议一个支点。她常在疯狂后的半夜打开电脑,将白天收集的材料组织成文字,把指导老师的意见用牙齿咬进深思的嘴唇,杨就半倚在床头看着她,如一个迢遥的幻觉,而她偶尔回眸的一笑是今生再难消弭的梦吧。
她把初稿从一万六千字缩到九千,又缩到七千,她已经阅读了沈从文所有的作品甚至服饰文化的著述和几乎所有纪念、评论他的文章,关上电脑后她缩进杨的怀里说“睡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她知道成绩肯定在良以上,她知道自己可以毕业了,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看沈从文的书了。
送走了宿舍的姐妹夜已深,看着空荡混乱的床铺,她有点恍惚。四年一觉江湖梦,觉时正懵懂。杨接她去大明湖,他的朋友正在湖边做电视节目。解开一条小舢板,绕过画舫和湖心岛,“及至小船荡入芦苇荷盖的丛中去时已近半夜。那时虚空中只有银月的清辉,湖上已没有很多的游人,间或从湖畔的楼上吹出一两声的笛韵,还有船板拖着厚密的苇叶索索地响”,她卧在船上仰看着疏星朗月,感受着船桨一下一下划开水面时他腰部的力量,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话。桨在船帮上摩擦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会在他们的心里响多久呢?
第二天一早,她就从济南消失了。
春去春又回,花落花再开。很多的人来了又去了,很多的故事悄悄地发生着。只在深夜的大明湖时有不叫的青蛙“扑通”跳进水里,搅起圈圈涟漪————得是在夏季。 注:文中大段引文摘自《老舍文集》和《纪念徐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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