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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敏十八岁，快高考了，同学们都在紧张的学习，那个时候，对每个同学来说，就象农历八九月里的老农，快收了，但种下的是希望还是沮丧，谁都说不清，课间，教室里死气沉沉，有的同学可能是开了一夜的夜车，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书桌上睡的又快又香，有的急匆匆地走出去，想着到校园里清清脑子，但看着别的同学还在苦读，院子里静悄悄的，顿时有了一种犯罪感，又心急火燎地蹿了回来，敏每每在这个时候，就会合上让人感到乏力的书本，痴痴地望着窗外，思绪一会儿就远走高飞了，敏相貌平平，学习成绩也是一般般，是很少受到老师表扬，也永远不会受到老师批评的那一种，敏很能学，不管学的好不好，老师让做的作业，她一次也没有落下过，但成绩一般都是中等。 敏的爱好不多，只是喜欢窗外的一丝丝的清风，喜欢在人来人往中独自行走，学校的后面是刚通行不久的京九铁路，敏喜欢坐在铁路旁边的田地里，看轰隆轰隆的火车，每一次当火车的轰鸣声远远地传来的时候，敏就激动不已，就象等待一个神圣的使命，就象听到妈妈亲切的呼唤声，“来了，来了！”敏小声对自己说，“一、二、三…”数着数着眼睛就花了，还得从头来，但是敏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有时就跟着火车跑，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边。 一天， 天刚下过一场牛毛细雨，太阳出来了，天空瓦蓝瓦蓝，敏拿着一本书，来到了自己的乐园，敏打开书，放在膝盖上，却无心去读，看着看着，眼前模糊了，世界连成了一片，一辆火车从远方驶来，自己就是那火车上的司机，爸爸妈妈，弟弟都坐在火车里，看着窗美丽的景色， “范敏，你的书还要不要”。 敏转过身，发现自己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班上的团支部书记王小寒手里，自己已经沿着铁路跑了很远。 “我的书”？“啊，谢谢”！ “就这样完了，没别的表示”？ “你怎么在这儿？” “这地方你买下了，收保护费”？ 敏的脸通红，转过头 “你还真行，书掉了，一点儿感觉没有，我以为是故意仍的呢，一看是课本，” “我，谢谢，行了吧，我要走了”。 “噢，五点了，我也得走，你也经常来这儿哦！一块走吧”！王小寒甩了一下头，很潇洒的说。 回到学校，吃饭，上课，睡觉一样都不少，还是那样的忙碌，但是敏总觉着有个影子总在自己眼前晃荡，在教室里眼睛会不自觉的扫向前方，睡觉前，总是会想起那天的事情，王小寒的笑容，王小寒的忧郁但锐利的眼睛，甚至王小寒说的每一句话，以前，他只知道他学习成绩很好，老师的得意门生，但这些对自己来说是多么的无关紧要，但是现在…不想了。 敏觉得要发生一件事情 （二） 敏很害怕，却又很向往，.敏比以前更沉默了，有时候她担心一时激动，会做出让大家取笑，令自己失望的事。敏开始觉得生活很枯燥，却又很神秘，神秘的自己很难找到自己。 春天在经过几天细雨的滋润悄悄的来了，无声无息。但鲁西南大平原上还是那么紧绷绷的。火车的声音还是在冬天的那个特有的声音，“轰隆轰隆… …喀嚓”就象是行驶在黑龙江的冰面上，敏现在每每听到这种声音，就会产生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她担心某一段铁轨会突然裂断，有的时候还会联想到火车出轨了，滚到了铁路大堤的沟壑里，哭喊声，救护车声，混成一片……在沟底的一侧，敏明明看见了自己蜷缩的身影，不、不可能 下课了，敏不想马上去吃晚饭，拿了一本书，来到了操场上，那里很乱，打篮球的，踢足球的，练武术的，稀里哇啦，好不热闹，但敏却远远的看着，她从来就不是那个群体中的一员，敏心里藏着娘的那句话，“妮，咱可没那么花哨，庄稼人的筋骨禁的起折腾，”那是娘阴历二月二那天来看她，敏去接她，路过操场时说的，那时，操场上也是热气腾腾的，几个只穿着紧身练功服的艺术生在尘土飞扬中翩翩起舞。敏其实并不十分讨厌那些，但只是远远的瞅瞅，她知道如此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每一次想起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她会又一次把精神上的那根弦绷紧，但是有的时候又会害怕绷断，又会劝自己放纵一次，敏有时会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强迫着自己做很违心得事情，坐不能安，睡不能熟，整夜噩梦连连。 操场的西北角是个小树林，说是树林，也不过有五十多棵树，三木成森，这里是可以叫做一个林的，敏常常这样想。敏喜欢这儿的萧条与单调，那么小的地方，如痴如醉的情侣不会来，只是经常有一些小孩子来逮幼虫，做游戏。敏坐在一块已经被磨的十分光滑的一块大石头上，展开了随身带的那本英语词汇手册。 “砰”一个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敏惊叫着跳了起来，是一个足球。 “冤家路窄，又是你，范敏” （三） “噢，是你”，敏低着头去捡球，和满头大汗的王小寒的头挨到了一起，身子不自觉的一抖，忙用那个悬着的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一时乱了方寸。 “谢谢，学习那么用功，小心累坏了脑子”。 敏抬起头，王小寒已经消失在那片喧嚣中了，他说的什么，敏一丁点儿都没听清，只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汗臭味，不是，是汗香味，是阳光男孩身上的那种太阳炙热的味道。敏不由的想起了那首十分好听的歌，“我想念你的吻，想念你的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学习，学习，范敏呀范敏，你学好了是不是，敏对自己说。敏又一次拿起了丢在一边的书，才发现字已经很模糊，环顾四周，校园又恢复了平静，华灯初上，晚自习就要开始了。 敏悄悄的飘进安静的教室，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同位小声对她说，“这节课考试，”并随手塞给她一份试卷，一副无奈的样子，“三天一大考，一天一小考，这不是考试，是在考肉啊”！敏笑了笑，那起了笔。 “比不得你呀，复习的那么好了，我一看见这白花花的卷子就眼晕，大脑就一片空白了”，同位又嘟囔起来。 敏没有说话，敏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些天，我复习了什么？历史书，已经有几天没翻了，我会什么？敏又一次感到恐惧。 成绩第二天下午就出来了，照样是红纸黑字高高地贴在了教室的后墙上。敏有时很佩服老师，八十多份试卷，不到一天就弄的那么利索，不简单噢！从历史老师眼镜后面那双红肿的眼中，敏读出了“伟大的敬业精神”，所以老师通报不交卷的同学名单时，永远都不会叫到“范敏”。敏习惯性性的扫了一眼“红榜”。没有看见王小寒的名字，偷偷地瞄了一眼左前方，王小寒不在。 敏从教室里出来。同正从外面回来的王小寒碰了个正着，两个人四目相对，都笑了笑，。 “挨了一顿批，挺痛快”。王小寒很潇洒的说。 敏不知如何是好。她突然觉得这跟自己很有关。第二节上历史课，历史老师拿王小寒当了典型，又苦口婆心的上了多半节的思想课。 “有些同学，比如王小寒，努力学习，沿着老师的路线走下去，考个名牌是有希望的，就怕……” 下课后，敏递给王小寒一个小东西。是个弄的非常破的小纸团，王小寒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四） 写的什么，难道她觉察到了什么？不，不可能，我是尽量隐藏了的。唉，我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人家可能还真的有事找我，要我帮点儿什么忙。于是，王小寒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很小心的展开了那张破破烂烂的小纸团。 “王小寒，好好地珍惜父母给咱的这次机会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看着敏那清秀的钢笔字，王小寒感到了春天的温暖，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谢天谢地，这个世界还有人关心我。她心里有我。吃晚饭时，同样的是一舀子稀的能照人影子的发霉的白面水，王小寒咕隆咕隆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他突然觉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耳朵里萦绕着那首老歌“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至少我们还有梦”。 接下来的日子，王小寒过的充实而自在。黑板左上角的用彩色粉笔写的高考倒记时，数目很快地缩小，101，100，99……。班主任李老师“全面撒网，重点培养，”学生的一个他认为异样的眼神就能激起他教育人的欲望。他的那句“抓住了，抓好了，就是辉煌的七月，学会，融会贯通，就比如渔夫打鱼，同样多的鱼，就看谁的网织的好了”几乎成了全班每个学生的座右铭。 敏很害怕，王小寒对自己的火辣辣的眼光，弄的自己整天失魂落魄，上语文课拿出历史课本，上数学课却呆呆地拿出了语文，弄的好不紧张。语文老师最恨上他的课学别的。瞪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冷笑着说，有的同学不明白是不是，高考是考五门课。那一门拉了分，高考就… …，但是语文课学的已经很好的不在此列。敏紧咬着牙齿，勇敢地看了语文老师一眼，不想，语文老师正从眼镜上方盯着她，怒发冲冠。敏以前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象镇上开的审判大会，自己站在高高的戏台子上，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对着自己指手画脚，这节课，敏好象过了一个世纪。是啊，我为什么会这样？ “走吧，吃饭去。” 敏没有回头，但听出是王小寒的声音，眼泪在眼珠上旋转，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桌子上。 “你 ，你怎么了，我有事找你？”说着就走了出去 敏这才发现，教室里就剩下了两个人，王小寒和自己 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而使自己受到这些的“罪魁祸首”是王小寒，自己一定要找他说清楚，于是随他走了出去，路上的人很稀少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王小寒走在前面，敏跟在他的后面，有十多米远，敏觉的这事很正当，他欠我的，我要和他说清楚。但是，敏却象作了贼一样心虚，他欠我什么，我又讨什么债，我为什么又来到了这里？敏依稀看见，一辆火车从远方轰鸣而来，长啸而过，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带起的风掀起了麦浪沿着京九铁路追赶着，追赶着… … “麦子长的真够快的，几天不见，就长到半尺高了，你闻见一股一股的清香了吗？”打破了一路的无言以对，王小寒到底是找出了话题。 “快收了，春天过的好快，娘说，麦子现在正需要追肥，抽穗上粮食不能没有本钱呀？”敏看着远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敏，不要说了，我都明白，你也明白”王小寒声音颤抖，但掷地有声。 “你”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五） 敏觉的浑身轻飘飘的，象是在云雾中翱翔，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跌落下来，十八年的生命会毁于一旦。 “敏，谢谢你对我的鼓励，你不知道，是你让我鼓起了对生活的勇气，我、我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但我知道，你并不讨厌我” “不、不、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没有”，王小寒一把拉住了敏，两手颤抖着抓住了敏消瘦的肩膀。 敏打了个冷颤，奋力想挣脱开，但失败了，“不，不要这样，咱们回去吧，”敏不敢看王小寒那双发红的眼睛，回头看着空旷而寂寥的原野小声说。 “不行，看着我，三年了，直到现在才给我了这一次说话的机会，你还觉得过分吗？自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忘不了你，你的影子无时不在，我有时觉得很可笑，向来认为只有小说电影中才出现的情况发生在了我的身上。我远远地看着你，时刻注意着你，甚至在打饭的时候我都在搜寻着你。看到你，是我最大的快乐。你不知道，夜晚是我最快乐的时候，那时，我可以充分发挥我的想象力，幻想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为了能够引起你的注意，我拼命的学习，但是你始终对我无动于衷，直到有一天在这个地方你丢了一本书，我才……”王小寒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就象要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不要说了，你怎么那么傻，你为什么要这样，”敏打断了激动的王小寒，泪眼婆娑，不知所措。王小寒突然把敏搂在了怀里，敏没有挣脱，两个人就那样站了很久很久，王小寒感觉到从没品尝过的温暖，暂时忘记了父母的期盼和老师的循循善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的两颗孤寂而又激动的心在跳动。 “咱们要共同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王小寒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他感到幸福在不远的将来向他招手。 “我行吗？我不是一块学习的料，我上学，只是迫于父母的压力。”敏怯怯的说。 “你行，你一定行，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一个日出而做，日落而没的农民？为了出人头地，我们庄稼人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农民有什么不好，没有农民，咱们吃什么，喝什么，你的父母也是农民。”敏挣脱了王小寒冷冷地站在了一边。 “好，好，大小姐，是我不好，行了吧，但农民确确实实是社会的弱者，权益的得不到维护，生活水平很难得到提高，农民一旦发迹，首先想到的就是怎样脱掉农民的帽子，改头换面，削尖脑袋往城里钻。”王小寒拍着敏的肩膀说。 敏惊奇地发现，王小寒的观点和父母成天对自己唠叨的是那样的一致，自己虽不敢苟同，但又有什么好反驳的呢？看着远处小镇上萤火虫般闪烁的昏暗的灯光，.敏觉的生活是那样的无聊，真的不知道哪一盏灯将来能属于自己，难道自己也会象母亲，整天洗衣做饭，每天坐在灯光下缝缝补补，敏不甘心，但又能干什么呢？ “回去吧，不早了，呀，晚自习！”王小寒惊叫起来，跑到铁路的灯光下一看表,“惨了，九点了”。拉着敏就往回跑，敏这才发现，自己想说的什么都没说，并且心里越发不清楚了 （六）那个晚上敏是在无谓的幸福和失落中睡去的。 这是敏的第一次 逃课，但是敏觉的自己很无辜。因为在那个时刻敏丢了自己，整个人已经支离破碎，敏无心去寻找。那种恍惚的麻醉感让她有了一种身与心的超脱，敏很累，她需要一个人来听听自己的心声，她需要一次毫无顾及的放纵，与其说是王小寒拥抱了自己，还不如说是自己扑向了王小寒温暖但还算不上宽厚的怀抱。太累了，心与身的疲惫已经难以附加。在那个心醉神迷的时刻，敏虽然对冲动的如牛犊一样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表面的反应。但是心里天知道是多么的迷恋，敏希望能那样永远地站下去，站下去。 恍惚中，敏觉得自己和王小寒同时收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两个人在铺满鲜花的田间小径上舞蹈。突然，王小寒放开了手，一边跑一边喊“来呀，来呀，来抓我，”就差一步距离，却怎么也抓不着，“王小寒，不要闹了，等等我”，但任凭敏怎么叫，王小寒还是渐渐消失在远方的烟霭中了。敏哭了，忽然觉的有人在叫自己，一惊，醒了，坐起来一看，同宿舍的其他人都齐刷刷地坐着，正看着自己，“睡吧，才三点多”，一个同学打着哈欠说，都又倒头睡了。敏这才发现，枕巾湿了。 （完结篇） 敏是在自己的“布衣”小店里给我讲的“那个春天的故事”。地点是在广州佛山。季节是炎热的夏季，敏一袭咖啡色棉布衣，齐腰的长发，很随意地拢在脑后，样子很恬静，眼睛很清凉，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很耐看，活脱脱一个大淑女。 “现在是夏天了，没有了春天的暧昧与迷茫，感觉好极了。” 是啊，一个人守着一个小店，一个布衣小店，自做自卖，是一种超脱的境界，第一次在这繁华的大都市里见到敏，敏就给了我一股清凉的感觉，声音很清，很轻，没有生意人的喧闹与算计，就象炎热中把一杯凉开水放在了我的手边。就象画布上的一个静物，但又不失灵动。 “后来呢？”我痴痴地问着， “后来，我成了名人，成了整个学校的新闻人物，成了同学们紧张学习之余调味剂，他们描绘的有声有色，把我和王小寒说成了所谓爱情的天才，天生的情种，他整天愁眉哭脸，看到我的那种表情复杂的无与伦比。班主任专门给我们两了开了个特别会议，会议精神是要我们断绝关系，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整个会议我和王小寒一言没发，班主任引古论今，声声叹息，苦口婆心，很是辛苦。王小寒低头站立，模样象个千古罪人。 “王小寒，你先回去吧？范敏同学留下，我还有点事。”王小寒目光木然，站起来走了。 “坐，坐下来，咱们好好聊聊。”班主任亲自拉过一把椅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茫然，我摇头，说实话，我当时很佩服班主任的耐心，对我这个考学没多大希望只可能做分母的学生来说受到这样的殊荣还是第一次，话没出口，就热泪盈眶了。 “范敏同学，你的心情我了解，王小寒是咱们班的尖子生，看着这段时间心神不定的，长此以往，考名牌就……” “我知道了，”我当时擦干眼泪，静静的走出了办公室。 敏说着的时候，用手抚着一套很精致的亚麻布裙装，很随意。 “那后来呢？你们两个分手了。” “什么叫分手，我们并没有开始什么”。敏笑了，天生善良而温柔的眼睛象两汪清泉流动着对生活的自信。“后来我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我说服了母亲，没有去上，要到广州学习我最喜爱的缝纫，母亲流着泪把我送出了家门，我的做法，实在是让老实巴交的父母无法想象的”。 从敏的“布衣”店出来，天已近黄昏，灯火迷离的花花世界，又一次变幻莫测的铺天盖地而来，天好热！我想着敏给我说的一句话，一切要顺其自然。 回到租屋，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展开稿纸，“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春天，敏的春天是美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