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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敏紧张地注视着坩埚,提炼耗费他整整二十年心血的物质,在它出现之前,他几乎就已经可以肯定,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即将到来的这一刻。
(1)
宿魄,南方一郊,风光秀丽,民风古朴。据说,宿魄与一条贯穿整个南郊的河流“宿魄河”的传说有关。
相传三百六十年前,有一个英勇人物,叫赫舟。他既精于涉猎亦通琴棋,因此赢得女杰宿魄的爱慕,两人结为连理。
一日傍晚,赫舟猎获一只小豹,拴于屋外,准备次日杀豹取皮。夜晚,小豹阵阵哀鸣引起宿魄的恻忍之心,起身出门,想放了幼兽,不曾想,她刚靠近小豹,附近两只猛兽袭了过来,原来是小豹的父母母豹和公豹以为她要伤他们的孩子,便齐齐发难,而后,叼着小豹,遁入深林。赫舟睡意正浓中,忽闻屋外异响,待取弓探察时,却发现妻子已一命归西。赫舟悲悼地为宿魄进行了水葬之后,发誓要猎杀这两只豹子,以它们的血祭奠亡妻。他循踪进入了密林,取下豹心,猎得豹皮。正由于这一典故,那条河流就被大家称为“宿魄河”,流传久了,这地方索性也就称作“宿魄”。
宿魄河的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宿魄人。到如今,水色依然凝练,鱼硕虾壮。清晨,河面拢层薄烟清爽逼人,黄昏,群群野鸥悠悠而渡。
宿魄人多出名医,好象片片她爷爷陈例,就曾是当时颇有声名的医生.后来,他被别人诬蔑为行“巫术”。想来是爷爷当时只开药方不收人治病的孤傲性子得罪了人,于是,爷爷一怒之下,封上医箱,自此不再过问江湖医事,之后的十五年,陈例就在“邻哉阁”钻研他的药理学问去了。后来,他给片片留下一卷小楷工笔的《药例本经》。这卷书上倒也没有什么深奥秘史,尽数是些他收罗的边边角角常人想不到的一些草药最根本的用效以及最巧妙的运用之道,纯属博大精深的药理中的小品而已。可是,这也够管用的了。至少,片片的爸爸,靠着这本《药例本经》闯荡江湖近十年,没有栽过。可是,到了片片这代,已经没心思去研究这东西了。人们看病都到医院,配药有中药,西药,谁还有这耐心呢?《药例本经》便被片片放到书架后面。片片19岁那年,离开家乡宿魄,一路辗转。
(2)
24岁,她来到大连。一直听说大连盛产美女,美丽、高挑、有着北方人的飒爽风致。临海依山的大连,一下子望过去,有古典与现代交融之美。
片片在大连的那段时间,除了对那里千奇百怪的海鲜留下了极美好的印象外,对于那里的生活只有用考试来形容了。许多同片片一般的考生。被带着黑框眼镜的监考教师凛凛地注视,埋头面对一张又一张的卷子,简直像流水线上的机械操作工。
接着,片片认识了程浩敏。他是个生物学家,在西班牙读硕,然后又考入北大读博。虽然他家穷得要命,但他倒是把所有赚的钱都投资在学业上,他对片片说这就是“精神创造物质,物质服从意识”的最彻底体现。他们一起到了北京。
北京,是一个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大声侃人的地方。
“片片,我越学就越觉得生物学其实是门更适合女人研究的学科。”一天,他一边啃一块葱烤酱汁大排一边美孜孜地找话跟片片说。“是嘛,这也讲性别差异吗?我还觉得法律是更适合男人学的呢。”片片正死记硬背一道大题,没空跟他瞎掰。
“片片,我最近搞一个课题,搞完了,到哪里去旅游呢?”他啃完一块巨大的大排,把眼睛瞄到了另一块冒着热气的红烧大排上,接着又把手给伸了过去。摆在他面前的一碗炒素,他动都没有动一筷子。一切绿色的片片喜爱有加的蔬菜,在他眼里都比不上红色的重油重酱的荤腥来得更诱人。片片一直说他是属绞肉机的,吞吐量惊人。
“……当事人就此可以要求,要求,要求什么来着?你,你给我闭嘴!!”片片已经连背N次这道该死的大题,可是,1000余字要一字不差地背下实在是令人痛苦,明天又要面对·#·!那异常—%¥#的脸色了。更何况程浩敏竟然已在马不停蹄地消灭片片面前的红烧大排了,而且嘴巴还罗嗦个不停。
“暴戾恣睢!”他暂时不支声了,但是还在一个劲地咯靶咯靶地嚼个不停。他对于吃是有着尤为特殊的爱好。所以他肚子的尺寸跟导师的肚子尺寸几乎差不多,足可打制一只圆皮大鼓。
“片片”这个名字是浩敏执意封给片片的绰号,说是叫起来顺口。他祖籍在内蒙古。片片说从中国的版图上来看,倘若把新疆称为鸡尾毛,那么西藏所处的位置无疑就是鸡屁股。而海南的天涯海角像一只漂亮的尖尖凤爪,内蒙古,才应该真正能称上是中华脊梁。它前接昂首的黑龙江,后连新疆,就好象是片片编的长围巾,可以挡住哪怕是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记得浩敏曾答应过片片,存够钱,就一同到塞外,看起伏山脉,走坦荡平原。
片片不止一次地望着版图,上面那绵长如女人编的围巾一样的地方。那里有歌,有酒,有马,有箭,还有随风草香和神秘壮观的“那达慕”。每当想及马头琴、全羊宴、赛马会、成吉思汗陵、昭君墓,片片敢说,仰天一声啸,天苍苍,野茫茫,谱清曲,共牧歌的情景足以令人热血澎湃,豪情顿生了。
后来,他们带着梦想来到上海工作赚钱。
(3)
到了上海,他们才知道自己有多穷。上海,好象是一条充满诱惑的黄金之路,比巴黎暧昧,比东京海味。那时,片片知道要是都指望浩敏这个穷倭瓜,无疑是只能大发白日梦一场的。她开始为一本时尚杂志打工,写商业文章,写广告,排稿,很忙。而浩敏则继续他的科研课题。年轻和相爱是他们最大的资本。钱在他们眼里并非唯一。直到有一天,片片看到浩敏的心情就像看这个脱魅的城市。那时,离他们一起到内蒙还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那是由于另一个女人在浩敏的生活中扮演了异常重要的角色。她就是朱娜,会写一手漂亮诗歌,曾是北外有名的才女。她长得不漂亮,但她给片片的感觉是“香艳”。朱娜,就是一个爱诗如命但又非常香艳的北外才女。关于这点,浩敏也承认用“香艳”来形容朱娜,再也确切不过了。她喜欢使用热烈张扬的鲜桃红,金桔黄、嫩草绿这些颜色来装扮自己。这些颜色配在一起不会使人感觉温暖,但足以刺激人的感官,感官体验应该也是人类意识中极重要的一个部分。朱娜天生就使男人条件反射想到一切和艳丽有关的东西。她不需要裸露,不需要放电,更不需要使用任何技巧和手段,她只要用颜色和诗,就可以使男人知道什么是——香艳。可是她喜欢做她不需要做的事来显示她凌驾魅力的能力,包括她使用一种叫红法兰的香水——据说,这是她亲戚代理的专供欧美人使用的海外浓香香水,巴黎有,东京有,香港也有,就是上海没有卖的一种香水。朱娜就是这样特立独行的香艳女子。她是上海人,到北京读书,毕业后又回到上海。上海,在片片的一篇文章中,被形容为口香糖,看上去有点时尚,有点传统,有点热闹,有点苍白。一尝一嘴的甜腻腻、粘滋滋,一会儿就要找地方吐,真的吐掉了,又是轻松畅快和满口清新,连说话气也透着自自然然的干净。可是,她这篇文章却被杂志社的领导给砍了,说是形容过于个性,不利城市整体形象。上海要成了口香糖,那不就是又掉价又影响市容吗?她讲这是形容啊,是文学创作,领导说,对不起,我不能担这个责任,我有老有小,不能为了你的创作,丢掉自己饭碗。她也就算了,不多争了,人家有权,而且自己也不必为了那点稿费跟自己太过不去。她的主要工作是承担杂志的广告宣传。但是,朱娜不同,她之所以是才女,就是因为她写的诗可说是百发百中,按那些编辑的话说,论质不是十环至少也七环以上。
朱娜,最主要的一点是她还非常有钱。她在上海那条著名的衡山路上,拥有鳞次栉比的酒吧中的二家股权。她和浩敏走在一起之前是谢灶竣的女人。谢灶竣死在衡山路的长椅下。那天,他和朱娜正坐在那儿。
(6)
那天,谢灶竣和朱娜坐在路边长椅上,在他们身前身后走着的有行人,洋人,吧女,商贩以及游夜的青年男女。
朱娜手里把玩的一只智能锁掉在地上,呜咽着发出紫红色光芒,谢灶竣马上弯下身子替她去拣,不知怎地,一下子跪卧在地上。那样子就好象把罗丹的名作《沉思者》作90度弯曲处理后的雕塑,朱娜看到后禁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去拉谢灶竣:“起来啊,地上很凉的,你作什么秀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里明晃晃的,叫她想起了一年前,灶竣在她家向他求婚时,双膝一跪,拿出戒指:“娜,嫁给我吧。”才把戒指套到了她的手上。她不由得心中一暖,手下又使了几分力气,“喂,你起来啊。”“嗵”的一声闷响,谢灶竣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像只冻过的北极甜虾。朱娜顿时慌了神了,一边尖声的叫:“灶竣!灶竣!你怎么了?”一边不住地推,四周渐渐拢起围观的人,朱娜哭叫着:“快救人啊,灶竣,你怎么了?——”“看什么看?快点救人啊,——”“灶竣,你给我醒醒啊!!——”“呦,狄各男宁出事体喽。看样子西样怪气,弄得勿好就是翘辫子了。”“小妞儿,是不是昨晚干累了给整的?”“看他八成是喝糊涂了。”围观人群,众言纷纭。“快救人啊——灶竣,你别吓我,给我醒过来啊——”哭叫的声音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在夜空里激荡。终于,一个没留名字的人打了报警电话,几个巡警赶到,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拦下车,把灶竣抬了进去。朱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上了警车,直驶瑞金医院。
谢灶军,男,28岁,死亡。死因心脏病。一份简短的报告静静地躺在吴东的桌上。那天,他值班,他正巧是浩敏的老同学,和浩敏约好,有事请教他。浩敏便在那天与旧友相聚,言谈正欢中,朱娜要取包走人,结果,两句话一说一谈,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然后,两人一路飞速发展,直到有一天,浩敏听到朱娜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这一切,浩敏没有勇气和片片说,而朱娜,却用她的才情砌起坚实的墙壁,直到她有完全把握控制浩敏时,才将浩敏放出墙外,一起和片片,智商惊人的片片去较量这个情感问题。尽管,片片输得一败涂地。但她还是坚持在路边和浩敏最后再谈一次。
一边是她买好的两张机票,他们还有时间可以选择离开;另一边是这条路的尽头,有朱娜那堵墙,片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却好象可以看到朱娜斜靠在门边,手上牵根绳子,一端连着浩敏的脖子。浩敏不这么想。事实上,他的头颈里已经不再裹有片片的白围巾了,那里围着的是朱娜买给他的温暖而昂贵的鄂尔多斯最贵最好的羊绒围巾。而且,朱娜还有他的孩子,朱娜30岁了,她需要婚姻。浩敏看过去的景象是一边是和片片流离颠沛的生活,有爱情但只有薄薄一纸机票的承诺;而另一边是炊烟萦绕温暖美丽的家,有一个怀孕的女人焦急地等他。她以写诗一样的才华对他说:“假如,假如浩敏,你不回来,会有两块墓碑,其中一个是你的女人,你可以不用悼念,但是另一块,你必须亲手,把你素未谋面的孩子名字,镌刻上去。现在,我去烧一桌好菜,你无论怎么选择,都不要忘记陪我和你的孩子一起吃晚饭。”片片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绝望地站在路边,望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程浩敏,他们曾经在一起有4年,虽然彼此不熟悉对方的身体,但,至少应该熟悉彼此的灵魂。她认为。可是,片片现在有些恐惧了,她发觉,浩敏的灵魂在被分割,不知还剩下多少是她熟悉的或者熟悉她的。20%?或者30%?这一切都要浩敏自己来作回答。可她已经感觉到浩敏似乎在把灵魂中属于她的部分一点点清除出去,而让一个香艳的灵魂霸占。
(7)
片片站在路边一再问他:“是不是她真的比我重要?是不是你不爱我了?”浩敏说:“不是的。她没有我会死掉,而你没有我可能会活得更好。”片片说:“你不要低头说话啊,你要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想最后看一眼你眼里有没有泪水。”浩敏依然低头说:“片片,你别这样,你要是恨我,就揍我一顿吧。别这样折磨我。”片片说:“我不会打你。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以前,有个男人很吝啬,他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别人把钱用来吃喝玩乐,买房子,结婚,生养孩子,但是他却一个人,拥有一笔巨大资产,在人群中过最简单自在的日子。
有一次,他禁不住广告的诱惑,买了一双很便宜的鞋子。那双鞋子不仅合脚而且舒适,他非常高兴。后来,他穿这双鞋子到处走,很多人恭维他,他有些飘飘然了。他拿出一个女生送给他的一面漂亮小镜子打量着自己。不过,他是从这面镜子里发现自己除了这双鞋子外,什么都看不顺眼。于是,他老是关注那支广告,渐渐地,相继又买了与鞋子配套的衣服,帽子,领带,手表,接着,他把自己打扮得越来越体面了。与此同时,他拥有的资产也快速在缩水。某一天,当他浑身名牌时,发现自己的钱统统变成了东西穿在戴在身上。他不会烧饭烧菜,也不会洗衣服,料理生活。他肚子饿了,到外面吃饭,当他吃完一顿西餐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只够自己过三天了。于是,他担心得流泪了。他很痛苦的烦恼着。她,曾经送过镜子给他的那个人,问了他一个问题:假如有人可以变卖你的财物换现钱让你继续吃西餐,你会怎样做?他高兴极了,毫不思索地说:“就把这面镜子卖掉吧!”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镜子拿走,他现在可以天天吃西餐了。但是,他吃西餐也有觉得好象是吃中药一样的那天。他现在没有钱,每天吃西餐,与以前没有两样。可是,在以前,他有钱的时候,他除了吃喜欢吃的西餐外,也几乎不化什么钱,而且他还有女生给他的漂亮小镜子。”浩敏说:“片片,你不要这样说。你总是拿各种故事来吓我。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故事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而且还有很多很好的男人。我已经不是你的浩敏了,我真的不想在你的记忆里留下朱娜的痕迹。”片片说:“我没有拿故事吓你,朱娜是让你有双很舒服的鞋子的广告,可是,我是那个送你镜子的女子。这个世上是有许多很好的男人,但是,我的世界里却只有一个浩敏啊。浩敏,朱娜和我是不同的,她在我眼中只是一支广告,或许,你还可以认为她是那面镜子,可是现在,你却要亲口告诉我:浩敏碰到的是两个坏女人,其中一个就叫片片,”“我不许你这么说!片片!”浩敏用布满红丝的眼睛愤怒地看着片片。“你这么说太残忍了。朱娜和你一样,她是很好的女人,是我自己决定必须给她一个家,她有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比她更像一顿昂贵的西餐,我不喜欢吃西餐,我不需要这些。”片片说:“她最坏的地方就是把你整个地改变了,她把你变成一个我再也不认识的浩敏了。我已经没有话好讲了。再见。”她穿过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也不管前面是红灯还是绿灯或黄灯。她只在想:“不要哭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包括眼泪。”她的眼睛很尖利的痛,眼泪好像钻石在里面流动,她蒙住眼睛,手心却没有被湿润。
(8)
离开浩敏后,片片好象一只孤单的刺猬,走在用水银铺就的镜面地上,冷冷的玻璃很滑,而她却走得很慢,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她手里最重的东西只是两张机票,一张是自己用过的,另一张却是被浩敏拒绝使用的过期新机票。
有一度,片片把自己弄得很穷,她不知道除了花钱还能做什么事。可每次都很失败。她买回一大堆不明所以的东西,却最终只是对着这些发愣。终于,在一次商业投资失败之后,片片身上几乎所有的现金被残酷现实给洗劫一空。但奇怪的是,和浩敏分手,她的眼睛是湿的,现在,她反而是很真实地注视着命运铺陈给她的一切。
片片的朋友们安慰片片,至少没有连身家一道赔进去。片片根本不需要安慰,她从来就不需要别人安慰,她一直如此。她到杭州西湖看氤氲水色,雨天,没有情人,船在湖面,湖水清寡,那里面曾经有太多双情人的幽魂。她买了很多零食,很难吃但很贵。她一个人在许多人之中,好象一个异类,别人到那里是去玩的,她去那里是干嘛来着的?她对着天空说:“你是什么?是命运吗?是玉皇大帝吗?是上帝吗?是宙斯吗?你是什么?你出来告诉我你是不是通晓人的命运?你为什么不把站在悬崖边上的片片往前再推一把呢?是不是你之所以还没有行动,是因为片片所站的位置使你不敢这么做吗?你出来告诉我啊?”天空没有回答,天空始终沉寂着,把那一串尖利的尾音收入云层,好象是围裹起幻觉中的彗星,那点点微光是飞舞在夜空不羁的孤独灵魂。她原来始终是孤独的,但一直是完整的。在离开那里时,她把零食袋里摸奖的马年彩券和身上的硬币投入湖心那截不明所以的树根上,那里有许多硬币,湖中一尾尾红鱼穿梭在许多人扔进去的愿望之中,可她扔出去的不是愿望而是茫然,她没有太多时间让自己茫然,只能把茫然裹在这些里面,扔入湖心,好象这样就可以把过去统统沉入西湖默然而冰凉的湖水之中。
以后几天,片片蜗居在一间屋子里,几乎闭门不出,除了每天早上到附近一家小店买好一天要吃的食物,外加一袋热气腾腾的豆奶。可是,即便在片片经历了种种不可测度之风云叵测后,片片还是发现自己做小事也总是一波三折。比如,当片片买了一个月的豆奶之后,那家小店竟然关门了。也的确,那地方,大部分的中产阶级人们是不屑于光顾这种作坊式小店的。他们通常是开着车,到超级市场逛一圈,买上好几百元的东西,然后,拿出一本信用卡册,随便挑出一张,往机器里一刷,接着扬长而去。在一阵愤怒和抱怨之后,片片决定买来黄豆,自己磨豆浆!
片片翻出朋友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粉碎机,把它洗干净,然后,倒进去三把颜色漂亮,如落玉盘的小豆子,接着放入两碗矿泉水。就在片片要进行粉碎时,她突然有了个想法,平时吃的豆浆总是不加糖的,这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身材不要进一步“膨化”,但片片手边正好有瓶TICTOP,于是她把它也加了进去,然后,片片索性再放进去一些片片在朋友食品橱里能“恳”到的所有好吃的配料。结果,一阵搅拌之后,片片倒出的有着粉紫色颜色的浆汁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特别是里面还混合了一股浓重的生豆腥气。
片片把它们倒入锅内边煮边想,如果真的比较难吃,大不了就用它们喂隔壁邻居家那只贪吃的大肥猫。
没想到,当片片开锅时,TICTOP果豆浆,热气腾腾鲜香四溢!在大冬天里,来上一杯,非常宜人!晚上,朋友到家里,看着这份奇怪颜色的东西,开始不敢吃,但禁不住那股清新且奶香十足的热气袅绕,便拿了勺子也尝了一口。结果,他就再也放不下勺子,坐在电视机旁,一口气连喝了三大杯。
当片片的弟弟,他也是个能评为去年最不走运的倒霉蛋之一的家伙,他在股票投资中,摔了个大跟头,赔了夫人又折兵,结果一下子锐减30斤,瘦身效果比喝V26的减肥效果神气N倍,当他接到电话邀请他来品尝片片的得意之作时,欣然前往,结果也上瘾一般迷上了TICTOP果豆浆。他当时正好在为一家保温瓶销售公司做促销,于是,他把片片给他的TICTOP果豆浆,片片绝佳无比的好东西装在了5角钱一只的塑料瓶里用胶带粘在保温瓶边上,送给别人,以推销他那该死的老是卖不动的滞销产品——“JOSMAIY”保温瓶。
但是,没有想到,后来,许多孩子的家长竟然纷纷来买这种保温瓶,让他发了笔小财。他非常地得意,可惜,没开心多久,他就被一家市场调研公司作下来的研究报告得出的结论给深深打击了。那些专家们说:家长们买保温瓶的主要原因竟然是因为孩子们吵着要喝那种有着漂亮的淡紫色颜色而且味道绝佳的TICTOP果豆浆!而家长们也意外地发现孩子们自从喝了这种豆浆,身材比以前健康标准很多。
于是,哈哈,片片好运来了!在短短几个月里,片片接连卖出2500瓶TICTOP果豆浆,而且自己喝了近百瓶TICTOP果豆浆后,觉得体力和脑力有了质的突破。渐渐地,她离过去已经很遥远了,她在某个清晨,面对温暖阳光和清新空气,会微笑,会在闲暇时候,看一本小说,会给许多好友写信,会有许多陌生的追求者,她有了以后,有了一个女人想有和应该有的美丽希望。直到一天,她收到了一封E-MAIL。
(9)
E-MAIL短而冷。
“片片:
尽管,浩敏知道我这么做,会恨我一辈子,可是,我还是必须这么做,我不想看
浩敏发疯,我偷偷从他那里翻到你的E-MAIL地址,请你和我联系。我是朱娜。”
朱娜?多么陌生的一个名字。片片的记忆好象被刀片划开。那两张机票像一把十字刀片,把她所有愈合的记忆重重挫伤,一层层的伤口初是透明的,后就有血色涌出。那好象是5年前了吧?哦,不,是7年前了。那个路边,那段对语,那猛烈的风,那些看起来很近灵魂却远的人,没有截留的场景,在记忆里如此清晰,那么深刻,比什么都更真实的存在。片片想这些时,心中已经不会有疼痛了,眼里也不再留有钻石,只是她的喉咙里会泛上淡淡的苦,像岁月留下的药味。
在三个不眠之夜后,片片决定暂时离开她的TICTOP,去看望浩敏。可是,她一经想及这个男人在朱娜身边竟然度过了那么多时光,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重蹈命运的轮回,或者是重新给自己制造一场新的浩劫。她不知道。她不想这么做,可是,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在准备行程前,她忙碌着,她终于发现,原来感觉一直是存在的,不会因为时间而可以否认。浩敏,好象一块巨大的磁石,勾动她隐藏在内心最深的一小块心石,而要命的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人事,现在她还是如此的无可救药,原来这两块磁石还是相吸的,不是,应该说是她自己的那一颗小小的心石一直被浩敏的磁石所牵动。她想起音乐。有一种音乐是一阵狂风暴雨,狂野不羁掳掠人的灵魂,有一种音乐是一根顽强而柔软的藤,紧紧裹住人的灵魂。可无论什么音乐原来都敌不过浩敏这块磁石赋予她心情的魔力。以前,那是很幸福很温暖的彼此吸附,而现在,却是一牵一痛,那也没有办法,她自己的这块心石,已经成为她心脏的一部分,心跳,心痛,心还牵着。她不知道这能不能够称作“爱”或是“缘”,可能不是,世间的爱不应该是这么折磨人的,而缘分不会让她独自捏着两张机票离开。她心绪难平,她很担心自己会为此行付出惨重代价,她失去的太多,上帝从来不会对谁厚此薄彼。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是自由的,这样,即便是真有伤害发生,至少她承担着,她没有见到浩敏之前,已将自己弄得快像个病人,90%是为了浩敏,10%是被那个叫朱娜的信感染着心情。那个坏女人说浩敏要发疯,多么可怕的言辞。浩敏,你那里发生了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说你要发疯?你是个天才,你知道吗?那么多人面对你的成绩不能望背,你只能享受别人的妒忌,为什么现在会有人告诉我说你要发疯?
(10)冬天,那么地冷。上海,刚披上节日银装,这个城市刚刚下了场雪,这使它看上去是那么干净和明亮,就像浩敏曾经的微笑。湿滑的街道还是热闹不已,人烟鼎沸的。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都躲了起来,从行人脸上是看不出丝毫的痕迹。上海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人满为患的,无论行于其间的人们,内心是怎样不同。片片拿着地址,找到浩敏时,她惊呆了。
他,程浩敏在一间孤独的屋子里,紧张地注视着酒精灯上的坩埚,“我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只是反复对我说他在提炼耗费他整整二十年心血的物质,他坚持这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朱娜,这个昔日的北外香艳才女,此刻正垂泪而言。她脸上有了岁月的流痕,不知为什么却叫片片发觉她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朱娜了。“他现在每天和我说话不超过5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副样子。我真的受不了。片片,我想可能是我前生欠了他什么,他今生要这样子来惩罚我。”朱娜拿出浩敏的日记,厚厚三本,一年一本,开始的字迹还非常易于辨认,写到后面就非常狂乱了,但是每天的日期都很工整地标注得那么清楚,一天不漏。朱娜突然狠狠地把这些日记都扔到这个漠然而无动于衷的男人身上,他根本就是座黑色的雕像,以固定不变的姿势对抗。他只是专注的望着那小小的乳白色坩埚,仿佛除此之外,世界已与他全无关系一般。“你说话啊?你看看谁来了?我求求你说话啊?”“别这样,你不要这样。”片片蹲在浩敏面前,拿出饭盒,里面是两块葱烤酱汁大排和年糕,她在上海买的“排骨年糕”,本来想当做自己晚餐的。她揭开盖子,放在他鼻子下面,一股热香飘散出来,她低声说:“浩敏,生物学是更适合女人研究的学科,你记得你讲过的话吗?你看我是谁啊?我给你带什么了?”他的眼睛迅速地闪亮,望着她很认真的说:“我在提炼耗费我整整二十年心血的物质,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即将到来的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她是谁。片片的失望无以言表,他竟然毫无知察风尘仆仆赶来的自己,他可能真的病了,她说:“我知道。你先吃饭,先吃饭。”他很听话地迅速抓过去吃起来。“你们的孩子呢,朱娜,让我看看你们的孩子。”朱娜顿时哭倒在片片面前,“没有了,没有了,早就没有了。他一直忙他可怕的生物实验,我和他吵,他不理我,我打他,他推我,我就——我真想杀了他,再自杀,这样解脱也好。可我下不了手。我爱他,你知道我多么爱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那时,那么多人都要我,我都不动心,我对他是全心全意的。可他给我什么?他是疯子!他毁了我一生!你看他是不是疯子?”“朱娜,你太累了,需要休息。我要带浩敏走。我带他回家乡。”“让他跟你走吧,我在他面前已像个死人,他根本不理我。”朱娜疲惫不堪地别过头,不让片片看她满脸的失落与沧桑。
(11)
这一年的春季,片片把浩敏带到“宿魄河”边,她把一粒粒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放在浩敏面前的坩埚里,没有酒精灯,也没有幽幽火苗,她笑着对他说:“你看,多漂亮的晚霞,这是神的霞衣,每粒扣子都是一颗彩色石子,你快点快点,快点排好,哪颗放哪里。”他躺在草地上,很惬意很天真地笑着:“这是我提炼的,那是神的霞衣的扣子。”“是啊,是啊,你看多漂亮,我们取个什么名字呢?”“片片!”他模糊地说着,记忆似乎被激活了。他突然就非常认真的看着她,问她:“片片?你是我的片片吗?”“我是啊,我是片片。我是你的片片。”
晚霞慢慢沉入“宿魄河”,水天一色间,情人相拥而坐,面前还有许多彩色石子。
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在宿魄河边散步,她问他:“你说世间有神仙吗?”
“有的。”
“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她好看吗?”
“好看,她的衣服是用霞光做的。能不好看吗?”
“那我也要。”
“普通人是没有的。”
“我就要霞光做的衣服。”
“我给你找霞光神衣的扣子吧。你看这里有五颜六色的石子,一粒彩色石子就是一颗扣子,你快点快点,快点排好,哪颗放哪里。”
“我不要,这是你骗人的。”
“那我以后帮你做件真的。”
“不要忘记啊。”
“不会的。”
两天后,他们在内蒙举行婚礼。浩敏的表现成为所有乡人的骄傲,他一贯是大家的骄傲。那天,新娘在大家面前流泪而有些失态。她很幸福的望着浩敏,两人在大家鼓掌和欢呼中,在满地玫瑰花瓣中,饮香槟,切蛋糕,交换戒指。那对戒指是定制的,全世界没有一家商店有卖,戒面嵌上最美丽的宿魄石,一颗刻着片片的名字,另一颗是浩敏的名字。
婚后,浩敏接手TICTOP,把事业做得非常顺当,而片片也很顺利地成为少数出色的女律师,连做几个漂亮的案子,一时声名四起。当她终于成为母亲,有了一个女孩时,医生却查出她体内缺少一种抗原体——元素48—67BW,由于长期无法排异毒素,已是晚期绝症。她不相信,问医生,这会遗传吗?医生说有可能。她拒绝了治疗。她开始天天在家学些医学知识,甚至开始仔细地看那本落满灰尘的《药例本经》,接着,她每天都熬汤,给自己和孩子喝。一年后,她死于肌体严重衰竭,她的孩子被告知身体健康,各种健康指标达到良好。
命运就是这样一个和人们不断开玩笑又不让人们回击的戏剧家。
一个假日,宿魄湖边,事业小成神色淡然的男人拉着一个女孩的手,边走边说:“小扣子别闹,我们拣石子玩。”“妈妈呢?别人都有,我也要。”孩子一蹦一跳,胸前滑出枚闪亮的小戒指,上面有颗红色小石子。“她在很远的天上,等你长大,把我们做的霞光神衣送给她,好不好?”“好。”那天的黄昏没有出现晚霞,夕阳很缓慢地沉入粼粼湖水中,将一池宿魄湖映红,好象一裘温暖冬衣,好象神的霞衣。孩子把收集来的彩色石子一粒粒扔入湖中打水嘌,玩得兴高采烈,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片片,你在这里是吗?你一直在这里。”他把手放在唇上,指间那枚宿魄石戒子,有了眼泪的湿度和生命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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