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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是她姐平月从集上捡回来的。 平月那年十八岁,她爹在外乡的煤窑里出煤,她娘因为五年前生她弟弟平亮的时候落下了一身病,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全靠平月一个人。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春节到了,平月到乡里赶年集。其实年货都备得差不多了,对联、花炮、剪纸窗花才是年集的主要内容。那天阳光灿灿地,却生冷,平月给自己买了一个烤地瓜,咬一口,很香、很甜,她想:回去的时候给平亮带一个。这时,她的眼睛就落在了集的一角的草堆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脸脏脏的,眼睛却贼大、贼亮,正用冻得象胡萝卜的小手捧着一根胡萝卜在啃。平月就蹲下来,把手里的烤地瓜掰了一半递过去:“丫头,吃这个。”旁边卖肉的大爷叹口气:“作孽吆,人贩子卖不出去就给扔这儿了。”平月听了,就伸手在她的脸上抚了抚,也叹口气。走出没几步,一回头,小女孩跟着她呢,她笑笑,把热腾腾的另一半地瓜也给她。走几步,再回头,还跟着,她就走回来,给她扣上脖子里的扣子,问:“丫头,怎么了?”小女孩就说:“丫头跟着你。”平月想了想,就带她回家了,她家就多了个叫丫头的丫头,平亮就多了个丫头妹妹。 后来平月问过丫头,为什么满集的人那么多就非得跟着姐呢?丫头说“你叫我丫头,你的手暖,我想起我妈妈。”她却并不记得了她的妈妈,和她的家。 丫头真的就紧跟着平月。春天跟着平月下地播种,夏天去河边洗衣服去菜地浇水,秋天平月在健壮的小腿上搓出坚韧的麻绳丫头一根根地聚齐在手里再在夜晚看姐姐纳成一双双的鞋底,冬天平月用耙子在树林里搂柴禾丫头用绳子串长长的落叶回家引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平亮和丫头上学了平月出嫁了。 姐夫是本村的老实疙瘩,对平亮和丫头很好,两家的大事小事都由平月做主,所以尽管他们的爹在井下出事后日子很艰难,平亮和丫头仍能坚持上学。丫头12岁那年右眼睑长了个囊肿,医生说培养成熟后只是个小手术,但需要病人能忍痛配合。丫头怕疼、怕落疤、怕眼瞎,平月说“丫头别怕,有姐呢”。平月就趴在手术台上用身体压住丫头双手捧牢丫头的头,医生用止血钎套住囊肿用手术刀往外挖脓血的时候,丫头尖利地叫起来“姐————”,平月咬着牙眼泪和汗珠一起往下掉。20分钟后医生包扎好丫头的眼睛直起腰说“好了”,平月“咚”地一声倒在了手术台旁,殷红的血从裤管流了出来————她小产了。丫头现在哭对了:“姐——————!姐——————!” 丫头高中毕业那年,有人上门来给平亮提亲。晚上,丫头睡下后平月和娘坐在炕沿上拉呱。娘说“你三婶家的妮儿跟平亮挺般配的,就是想换换亲,把丫头换给妮儿她哥四傻。你看。。。。。。”,平月说:“娘,这都什么年代了,换亲的事儿想都别想。平亮和丫头都还小,今年考不上大学就让平亮去当兵,丫头复读。我就不信咱家出不了个大学生。”平亮从炕那头也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让丫头给我换亲,我自己领个媳妇回来给你看。”娘就叹口气,不说话了。平月走前给丫头掖了掖被角,看见丫头的眼角湿湿的,就给她抹了,说“好好睡吧。” 丫头大一寒假回来过年,返校的时候平月送她去车站。前天夜里刚下了一场大雪,扑哧扑哧地走出一身汗,平月就问丫头: “丫头,累了不?” “姐,我不累。” “丫头,别恨咱娘。” 丫头一楞:“我不恨娘。没有娘,我长不大,没有你,我没今天。” “丫头,知道当初我为啥坚持要你考山东的大学吗?” “姐,为啥?” “你刚来家的时候,听老人们说,你是山东口音。这些年我不让你把左眉梢的痣点掉就是想以后这是你的亲人认你的物证。” “毕业后想办法留在山东工作吧,不定哪天你会在大街上听到有人喊你“丫头”。娘这里,有我呢。” 第一次,丫头没有跟上来。平月转过身:“丫头,怎么了?” 松软洁白的雪地里,“扑通”跪下了丫头的双膝: “不管过多久,不管我在哪里,不管将来怎样,姐,我是你永远的丫头!” ————术后体虚,勉力成贴,请姐姐笑纳。 网事扰攘,恍如南柯,为君一诺,延宕至今,一拜而去,姐姐珍重~~~~~~~~ 2002-12-20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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