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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次抢劫经历
为了便于叙述,请允许我把三个受害人按时间顺序分别叫做小A,小B ,小C. (一) 当小A第二次从我朋友的公司旁边走过时,我就暗下决心要跟踪她了.
第一次她穿的是一袭纯白色长裙,质地轻柔,飘飘的象一个旧梦从落玻璃窗外悄无声息的掠过. 细想起来她应该至少有两分钟的时间在我的视线内,可是我却一直以为才看见那轻盈的裙角,她就已经飘出我的视线了.
翩翩惊鸿的感觉对我总有致命的吸引力.所以第二次小A出现在我期待已久的视野里时,我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怎么去跟踪她,认识她.
两次见到小A都正好是落日溶金之时,两次都穿着那件纯白的长裙.只是短短的瞬间,可是因为我不仅仅用眼睛,更用全部身心去感知了她.所以我认定我比那些先于我在她生命中走过的任何人都更彻底地了解她.
我的计划是最迟第五天晚上就要与她正面交锋.
第三天我放开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按预定的步骤跟踪小A. 很快就熟悉了她的一切.她在一家很著名的保险公司做内勤.自己租了一个套间在交大的校园里,估计是教师宿舍.每天都是独来独往.令人奇怪的是她很出色却从来没有看见身边有献殷勤的男子,而且她在保险公司的收入租市中心的套间应该说是穷于应付.不过我没想过要去深究这些东西.黄昏的时候我跟在毫无知觉的她身后,看到她进了楼门,然后三楼的窗口亮起来后就掉头.
第五天我和任勇按我事先的计划演出百试不爽的传统节目:英雄救美.我先于小A回家之前潜伏在四楼楼口抽烟,然后任勇在小A上楼后进门前突然袭击她,我自然就在关键时刻很有正义感的扮演英雄的角色.
和任勇商量了一下,也没有讨论细节,我们就分手了.反正这种把戏做过不止一次,默契的天衣无缝.只要按约定的时间按部就班即可.
黄昏的时候我比计划提前了一刻钟到达四楼楼口.站在那儿抽着烟心不在焉的看着街景.脑子里想要不要到六数楼口去,等到听到下面有动静了,再赶紧冲下来,一路把楼梯踩得咚咚的响.这样小A回忆起来不会怀疑我是预先就埋伏在这里的,而是正好路见不平奋起相救的.要知道等到我们好上了以后这个经典画面将会是她最爱去温习的,所以一定要经得起推敲,不能让她在某次温故之后觉出破绽来.况且据我观察这座楼在这个时段总是很安静,我在六楼不难听到三楼叫救命的声音.对,应该没问题.这样我就慢慢踱到了六楼楼口.
我准备了一把弹簧跳刀,是那种看起来很逼真的假家伙.任勇和我有一次在玩这种把戏时因为当时没想到用这种道具,而是摔跤肉搏,结果不慎假戏真做互有轻伤.埋怨了一通后改善了装备.救美的人一出场就用这种东西把对方唬走,这样根本不用装模做样的交锋就可以完成任务赢得美人归了.我掂了掂还挺有份量的跳刀,心里美美的想像着小A象小绵羊那样温顺的依偎着我.
这时我听到楼下一声尖叫---我不加思索的以最快速度冲下楼去—在三楼的某一个门前我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小A—她看见我后却更加花容失色.
“我给你钱,给你钱,给----“.小A对我如是说. 我愣住了. 她双手颤抖着打开钱包—我的视线落在她那个打开的咖啡色的坤包里,里面有一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这一刻我的思维停顿了. 小A把全部钱掏出来带着哭腔道:我给你钱,不要害我--.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僵硬的伸出手去企图阻止她时才发现手上还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假跳刀.小A啊的尖叫着退后,她尖叫的声音把我也吓坏了,我感觉到一种被刺痛的恼怒.我把刀换到左手夺过钱,想了想拿出一半递给她:”就只要这么多.”小A的脸已经吓变了形,惨不忍睹.我不再抬眼看她只说:”拿着!”她脚下踉跄着往后退,我有些恶意的走过去一把拖过她的包把钱塞了进去,然后掉头就往楼下冲.不想看她吓得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把钱胡乱揣到怀里,到第二天才掏出来认真数了数,一千二百块.相当于我两个月的房租.
这件事有两个可以确定的原因:一是任勇这个臭小子没有按时过来配合.二是那姑娘的举动突然把我给靥住了.而我缺乏临时应变能力.竟然在事后才想到那个姑娘是被别的(或者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给吓得尖叫的,当我提刀去冲英雄时却被她误以为是劫匪忙不迭的掏钱.
整个过程更象一个懵懂的梦境,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抢劫者.过后我曾想过去把钱还给她,但我想这事说不清楚,只会把她吓坏;还有我心里真的很遗憾她在我面前那束手就擒的样子.一想起她的惊惶我没有一丁点怜香惜玉之感,只觉得心里无端的憋屈与厌恶.
于是,钱我留下了.
后来我和任勇说这事,他开始不相信, 你小子就吹吧.再后来就是狂笑.然后说:原来抢劫这么容易啊?!
你不信我再给你抢一个试试. 行,你去.你要真抢了一个我叫你爷.
(二)
第二个受害者小B严格的说她不能叫受害者.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实施犯罪她就已经把我赶跑了.
她是任勇先跟踪了一段时间后叫我去的.任勇告诉我说这个女子比较特别,每天开一辆私家车独来独往.最常去的是凯悦大酒店,但怎么看也不象个风尘女子.
然后我就去看了一下.相貌清秀,个子不高,匀称娇小.估计一米八一百五十斤重的我要偷袭她她只能是束手就擒的份儿.第二天傍晚七点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风衣从车上下来款款地进了酒店.尾随其后的我就在对面的盛世良缘水吧里,选了个临街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慢慢的啜饮.她的车位离酒店前门有较远的一段距离, 在一从浓密的柏树的阴影里.这家酒店的档次较高,来往的人也颇有身份教养,他们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同时也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周围也没有什么好勇善斗的闲杂人员.一切都很利于做案.我故做内行的镇静分析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与刺激感----今天难道只为了能够证明给任勇看看抢劫其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她从金碧辉煌的大堂往外走,我赶紧起身付钱.然后小跑到事先就观察好的,距离她的车位非常近的那个电话亭装着打电话的样子.她出来了,目不斜视的径直往自己的快乐王子走去.
就在她掏出钥匙开车门的一瞬,我已经无声无息的站在她背后,用一把道具刀不轻不重的抵着她的腰.我突然想糟了,她肯定会大声的呼叫,这实在有些不利.我有些慌乱起来.几乎就在我抬手要捂住她的嘴的同时她出人意料的迅疾转身面对着我.我们身体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能听见彼此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她的目光勇敢的与我对视,毫不避让.我看到一张下巴尖尖的瓜子脸,和略微有些粗糙与苍白的皮肤,急剧扇动的鼻翼在泄露她的紧张,而那双不大却明亮清澈的眼睛镇静坦然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我的心跳因为这张脸上的表情而加剧.这个奇特的女人用这张表情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击败了我.我倒退了一步,说:你走吧.
她一动没有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很紧张.我继续后退,一直到几米开外站住了,看着还是动也没动的她.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强烈的想要认识与了解她的欲望.我想着让传奇的今夜再来一点不可思议吧—我突然开口大声的说:我们做个朋友吧.你的电话?却见她急速的转身打开车门,关门,点火,起动---车子一溜烟没了影.我傻瓜似的站在那儿想她那流畅的逃跑里仍然没有一丝丝惊惶的痕迹,心里还在为没能叫住她而怅然不已.
(三) 任勇平时总说我有点呆.现在他不说了.很关切的眼神望着我:”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句话让我有了第三次行动.表面看起来我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什么轻微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潜意识里却是这两次遭遇让我觉得每个女人都是一个传奇.我想,只要你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去接近她,她就会显露出她自己也未必知道的神秘的本色.就如同我们常常食用的某种食物,你如果异想天开的换一种烹饪方式会发觉原来它竟然会潜藏着如此这般的滋味一样.
第三次行动比较曲折一些.开始的很轻易.但不是抢劫,而应该说是入室行窃. 当时是正午,我明明看见小C进了楼.我跟了进去.走到她门口时门居然虚掩着.我无声无息的推门进屋.等待着她发现我时的尖叫.但屋子里显然没有人. 有一个房间上了锁,打不开.敲了敲没有反应.我四处浏览了一通,看着这间有些凌乱但很干净的屋子,为没有主人招呼而备觉了无趣味.我随意的拉开一个抽屉,仅用目光翻了翻,一只红色的真皮钱包旁搁着一把精致无比的藏刀,让我有些动心.我拿起来细细的把玩了一番,然后放了回去.准备告退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不是在抢劫或者行窃,也不同于一般的猎艳,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心理.我帮她把虚掩的门给拉上,走掉了.
黄昏的时候我和任勇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神经有些兴奋起来的我突然想起了那把寒光闪闪的精致小藏刀.我觉得我应该把它拿回来,让它呆在我的怀里陪着我.华灯初上之时我走到了她家楼下.她家在三楼.看着那根背街的笔直的下水管道,我想起有一次和任勇置疑过<刮痧>里那个在美国倒霉的中国父亲爬下水管道的镜头.于是我突发奇想的准备从下水管道爬上去,体验一下贼这口饭到底有多难吃.反正三楼应该很轻松的.
事实上我的体力的确让我很轻松的爬到了三楼, 轻松的推开了推拉窗,轻松的跳进了客厅,再轻松的拉开那个抽屉取出了那把小刀----如入无人之境.我心里为这顺利不平,很想要弄些波折才好.关上抽屉的瞬间我意念一动,拿起了那个红色的皮包.
里面有一小叠红色的百元大钞.我数也没数,就拿来揣在了兜里. 路灯把它温柔又孤寂的视线投向客厅里.我的心里有一点异样的感觉.刚才揣钱那个动作是在设计之外的,是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的,是我在心底所不屑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真正的贼,抢劫或者偷窃对于我只是一种打破常规与无聊的另类一点的方式而已.非要把这两种行为贯之于我头上我会说我顶多只对抢夺别人的恋人或者偷情偷心比较感兴趣,也比较内行.
我不知道屋子里到底有没有人.按理说现在不可能象中午那么巧只我一个人在这里.但从进来以后我一直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如果这时候某某处有一个和我一样无聊的人在偷窥,那他或者她应该看到一个非常有趣与费解的情景,一个大男人顺着下水管道爬进了一个窗口,然后非常熟悉的样子找到某种东西,然后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呆,站起来在屋子里兜着圈子.
桌子上有一个留言本,旁边是个诺基亚8250.满街的白领里有一大半都在用的那款手机让我非常的不痛快,我拿起来用手掂掂,关机,放到上衣口袋里.只因为她没有用一种少数甚至极少数人用的款式,我准备把它扔到垃圾桶里以示惩罚.
我非常放松的抄着手在屋子里晃悠了最后一遍准备从正门撤离.
这时什么地方清脆的一响,同时客厅的灯奇怪的亮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躲开叫我本能的有些心慌的明亮的光线,那扇从下午就紧闭着的房间门突然打开了.穿着和服式丝绸睡衣的小C站在门后.她的嘴张成O型,眼睛里全是惊恐,我很奇怪她怎么没有叫出来—难道是个哑巴?!我努力平静着加速的心跳注视着她.说实话,灯光和她的出现也大大的吓住了我,可是她那副有些慵懒的模样让我很动心,所谓色胆包天说的无非就是这样一种心理吧.披散在肩头的卷发,圆润颀长的脖子,米色的睡衣下玲珑的身段带给我的好感让我没有了理智,忘掉自己是个入室行窃的盗贼,忘掉了她应该有的本能的恐惧与自卫.相反一厢情愿的把这想像成是一个看似稀奇古怪其实充满浪漫色彩的开端.
我一直没有移开视线的注视着她.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和那一小摞钞票.我开口了,用一种尽可能平静与真诚的声音说:不要害怕,这些,还给你.
她似乎要做出点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房间里传出婴儿哇哇的哭声.她张惶的望了我一眼,转身走到里面的小床边.我从打开的房间门看到她弯腰抱起那个小小的粉嫩的孩子,嘴里喔喔的安抚着,一边轻轻的拍着孩子的背,旁若无人一般的给孩子哼着小曲儿.屋子里除了她的声音外异常安静,我试图从中听出一点她紧张不安.却只见微陷的眼睛柔情四溢,湿润的嘴唇有着和她怀抱里的孩子一样的粉色.
我第一次看见做母亲的女人如此之美.如果可以将她脸上那种无法言喻的恬静柔美的瞬间定格,谁也不能相信在她几步之外正站着一个行窃的歹徒.
以前看见圣母玛丽亚的表情总觉得更多是艺术的虚幻之美,现在才明白,如果你用心去发现,会在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女人脸上找到.
我说:”多大了?” 她匆匆地瞟了我一眼,小声的回答:”不要吓着孩子好吗?” “好的.”
我看见她的睡衣下摆在轻微的颤抖.我知道她是害怕的.这一刻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可是这是个我单方面非常留恋的美好瞬间.我几乎无法释手.
于是我一边用手示意她不要惊慌,一边慢慢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纸笔,在那张残留上一页印痕的白纸上写下了我的姓名住址和手机号码.我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然后我缓缓的倒退着往外走去.
我知道这样做非常的荒唐.可这是我当时唯一想做的事.我相信会有一个人明白我.超越世俗的规则,穿透表象的荒诞,我们从一个摈弃平庸的伊始出发,相遇在一个绝对的真实里.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我走在她们家楼下时还在想,下一个月圆之夜,我会否和她共享.
警官们,我能交待的都结束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知道的我与三个受害者之间的真相.我希望你们能尊重我如实记录下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否则,我拒绝在笔录上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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