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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儿是她的乳名。曾很多次问妈妈为什么给她取名莲儿,妈妈总是笑着说:“你是我们从莲花中捡来的,就叫莲儿喽。” 莲儿是在姥姥家长大的,那是一处绿树掩映,水带绕村的极静处,小村四面宽宽的沟渠遍植清莲。莲儿朦胧的回想中,幼时她总是坐在绿荷红莲前,自清晨至日暮,直到姥姥把炊烟的悠长唤进黄昏的记忆。在莲前,莲儿小小的心充盈着莫名的安宁的欢喜,有时就在这欢喜的安宁中枕着荷风入睡。莲儿不许村子里的人采摘一朵莲一梗叶,否则便伤心地吃不下饭,为了孱弱的莲儿能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小舅舅便成了村里的义务护荷员。 为了莲儿的孱弱,姥姥总要东奔西走地抓药,莲儿的病让姥姥和小舅舅成了村里最穷的一户,小舅舅一连吹了几个媒,姥姥时常背着人叹气,小舅舅却总笑呵呵地逗莲儿:“等我们莲儿长大了,会给小舅舅找一个仙女来,对不对?”莲儿也总使劲地点着小脑袋:“要找最美的莲仙女。”莲儿就这样在姥姥和小舅舅满溢的爱中长大。因为莲儿的原因,一家人都爱着莲,姥姥教莲儿绣的第一幅女工就是莲呢。 后来,莲儿离开了姥姥和小舅舅,回到了爸爸妈妈身边。梦中总有一塘莲寂寂地开着,深夜梦回时,莲儿能嗅到如水的月光中荡漾着淡淡的清香;那时总有些透明地凉意自莲儿的眼中涌出。 莲儿暑假必回到姥姥和小舅舅,还有满村满塘的莲的身边。莲儿初中时,最亲最爱的姥姥离开了莲儿。正是莲花初开的季节,莲儿到塘边摘了一朵欲绽还未的莲放在姥姥手中,她要让莲代她陪着姥姥,她相信莲花会代她照看好姥姥。在莲花放到姥姥手中的一瞬,莲儿看到姥姥那悲苦一生的脸上竟浮现一丝笑意,莲儿也笑了,她对人们叫到:“姥姥笑了呢。”人们都说:这孩子是疼姥姥糊涂了。没人相信姥姥是真的对莲儿的笑了。 姥姥去后不久,那个处处是水的小村不再植莲了,绕村的那带水也渐渐地涸了,要到附近的河中引水才可植稻。而莲儿却是越长越大了。 长大了的莲儿越来越不喜欢这污糟杂乱的世界,莲儿觉得自己的前生是一朵莲,也许就是佛前的一朵,因为犯了错被佛弃在人世,可心中还有一丝记忆总在牵引着自己往来时的路。莲儿希望能再回到那清明无染的世界。在淡淡地忧伤与向往中,莲儿走过了青春最迷惘最骚动最忙乱的阶段,她的心仿佛一池静水,偶尔路过的风吹起一丝波纹,很快又消失在沉静中。没人明白她是如何能沉静如斯,莲儿自己知道,她相信那是前生为莲的沉静没有消散。 莲儿总是温婉可人的模样,眼眸中却总有一丝淡淡的怅惘,让人心疼。高考前,老师疼爱地把莲儿叫到教室前那棵高高大大的白杨下,笑着对莲儿说:“莲儿,老师帮你改个名字好不好?我们不叫莲儿了,叫明玉吧。”莲儿轻轻地点点头,心中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去想,无论叫什么,她总是前生的那一株莲。 莲儿的大学有一池的红莲,娇柔清远,亭亭如莲儿的让人惊艳的青春。那是莲儿最爱的去处,没课时,莲儿总在池边。没人知道莲儿曾叫过莲儿,莲儿现在是明玉了。成了明玉的莲儿依然温婉清秀,在大学最后一年,有一个男孩儿对莲儿承诺一生一世的爱,莲儿便和他结婚了。婚后的莲儿依然住在校院内,依然日日去莲池前看莲。一个秋日,莲儿正对着一池的残荷无言,一阵眩晕让莲儿倒在了池边。 醒来后的莲儿却不再是原来沉静的莲儿了,她夜夜失眠,眼睛不再清亮,心里迷糊烦乱,脾气也慢慢变坏了。不变的还是去看那一池莲,丈夫总疑是那莲作崇,不许莲儿再去,最后,干脆远远地搬离了学校。那个沉静的莲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莲儿自己也一日日迷惑,她不知是前生的沉静被红尘的烦扰的磨尽殆尽,还是佛祖彻底弃了自己。有时她会莫名悲伤得想哭,却是哭不出来。 儿子三岁时,莲儿终于无法忍受心中那份无依与烦乱,抛下工作,义无反顾地带儿子回到了小舅舅的村子。出现在莲儿面前的是一大片莲,极盛极美却又是淡然地开放着。孤身一人的小舅舅已是衰弱的老人了,见到莲儿欢喜地说不出话,只会咧着嘴不停地笑。莲儿笑着笑着,却笑出了一脸的泪,小舅舅便慌慌地说:“莲儿不哭,你看舅舅包了这么多地,种了这么多莲,就是想莲儿欢喜。。。”莲儿依然止不住地哭着,就象一朵经风沐雨的莲。 夜晚的村庄清凉安谧,莲儿对着月色中沉睡的团荷与迷蒙的清莲,散漫地回想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心境,心慢慢地清明澄静。她终于明白:不论自己是否是佛前的那朵莲,不论自己是莲儿还是明玉,佛从未离弃过她。佛让她在尘世间走这一遭,她才能真正清澈澄明。她的迷乱烦忧是自己弃了自己呵,佛一直在她心中在她身边指意着她,悲悯着她;在她看莲时,佛就在莲瓣荷香中笑着;在她行走时,佛就在路边的野花绿草中,在她睡眠时,佛就在月光中安抚着她;佛在一切行动一切事物中提示着自己,自己被蒙蔽的眼和心看不到而已呵。 回来的莲儿还是那个沉静的莲儿,也是温婉的明玉,她不会再有无依悲苦,只有从容与安宁,还有一份对人世淡然却深切的爱意---那是她来生今世的根。 ※※※※※※ 飞花似雪落红尘,无语倚梅醉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