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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小说里,把女人比作蝴蝶,蝴蝶应该是美丽的,我也把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叫作蝴蝶。 好几次在睡梦里蝴蝶绝望的声音都把我惊醒,醒来后,我满身都是虚汗,一柱冰凉直透心底。被风吹动的窗缦,似乎是蝴蝶的风衣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她就站在我床边,低垂着眼眉望着我,长发如瀑布般挂下来遮住她半边的脸,我颤抖着打开床头灯,想看清楚她眼里是否依然有我的影子,然后牵着她瘦削的手,向我拉拢,让她靠在我的胸前。 “啪嗒。”灯亮了,暖暖的橘黄色顷刻充盈了整个屋子,可蝴蝶骤然消失了,我张开的双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我看到她蓦然回首时的背影,瘦弱而痛苦,她的秀发,风衣的一角在窗边舞动了一会,也突然消失了。 ——蝴蝶,别走,留下来陪我,好吗? 我失望地喊着蝴蝶的名字,双手还在试图抓住她的衣角或她的些许温暖的气息,握住她任何一点东西,才能让我感到安全,才能证明蝴蝶没有离开我。 我瞪大眼睛,搜寻屋子的每个角落,当明白蝴蝶确实不在屋里时,我颓然地靠在床上,拿起桌上的香烟,举着打火机的手还在抖动,好几次的努力都是徒劳,我狠狠地把香烟扔得老远。 ——妈的,真见鬼了!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轻轻地说:蝴蝶,快出来,我们不做游戏了,好吗? 我拉开窗帘,多么希望蝴蝶正躲在里面,只不过和我捉迷藏而已。 人总是在自我欺骗里安慰着自己,抚摸自己流血的伤口,让自己相信以前的一切依然按原来的步骤进行着,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美丽的计划已经被现实的残酷与憔悴篡改了。 ——蝴蝶,你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打开窗户,暗夜里的树伸出无数双手在呼号的风里狂舞,路灯下,许多蛾子死命地扑向微黄的灯光,撞在灯泡上,咚地一声,掉落在地面上,它们追逐着光亮,不惜用生命作了代价。 窗外,除了虫子偶尔低鸣几声,我没有听到蝴蝶的应答。 我关了窗户,重新躺到床上,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韩剧“蓝色生死恋”,恩熙美丽苍白的脸,幻化为蝴蝶的脸,苍白而美丽…… 恩熙在流泪,俊熙在流泪,蝴蝶在流泪,我也在流泪,黑夜在流泪,世界也在流泪。 二 有着美丽名字的女人——蝴蝶,是我的情人,确切说是我的初恋女友。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在我清晰的记忆里,蝴蝶是个文静、秀气但寡言的女孩子,但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她给人一副高傲,漠然的表情,连老师提问问题时,她总是用语简练,声音细弱,神情淡然。她喜欢独来独往,我几乎没看到她和谁在一起走过,就是班级组织的集体活动,她总是和她所在的小组拉出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这样一个孤僻但成绩优秀的女孩,在班级四十多个学生里,是十分显眼的,但在女生中是绝对不受欢迎的,甚至会遭到排挤,因为她有优秀的学习成绩。男生大多也不敢接触她,因为她太冷漠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远方,似乎远处有她所期待的东西,同时也透射出一种拒人以千里的冰冷。但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女孩,往往也会引起一些勇敢男生的好奇,我就是其中的男生之一,一直默默地注意了她三年。 现在想来,决不能用默默两字,其实为了能接触蝴蝶,我费尽了心计,甚至我还品尝到失败的苦涩,或许那是失恋的味道,只是蝴蝶在读大学之前她不知道而已。 我,名字叫峰,同样是个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但我的性格和蝴蝶截然相反,我好动,爱热闹,爱和同学相处。 在高一下半学期,我的性格彰显了出来,而且比较突兀,这是很明显的青春期反应。 一下课,同学们总会呼啦啦把我围成一圈,听我天南地北,球星歌星地扯上一通,然后在男生鼓掌女生叹服声里,我的虚荣得到了膨胀,这时,我总会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看上蝴蝶一眼,她总是低头看她手里的课外书本,我们张扬的扯笑丝毫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她没抬眼,我多么希望能看到她被我们热闹渲染的神采,甚至我还巴望看到她眼里鄙夷的眼神呢!因为这样,我会看到自己的预谋有成功的丁点希望。 但我很失望,她什么表情也没有,依旧是那种漠然。 但为了实现我的阴谋,我对这样的闲扯乐此不疲,甚至还在放学后偷偷地加班加点,看报纸,看电视,看小说杂志,目的只有一个——增长自己的知识,充实自己课后做演说家的资本,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呼啦啦围上来的圈子越来越大,男生的佩服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哥的形象越来越伟岸了。女生倾佩的目光渐渐变得炽热了,炽热里我还看到闪烁着的火红的心,我不屑这样的结局,它除了膨胀我的虚荣之外,反而增添了失败的成分。我的大哥形象越是高大,对于接近蝴蝶的挫败感越是强烈。 放学回家后,除了完成老师以及自己布置的功课之外,我慢慢开始思考一些问题,因为我的失败使我陷入了迷惘,这都是因为蝴蝶的存在,我从此学会了思索,从多方面来思考同一个问题,这对我以后的工作以及做人都有一定的帮助,这是后话了。 对于阴谋的得逞,我需要坚持还是放弃?还是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战略措施? 三 如果说青春期的那股躁动不安只是想获得一个女孩的好感,那确实不是什么错。那时懵懂的我没能深远地考虑到要与蝴蝶结婚或成为情人,只是好奇心或好胜心在作祟,我想我一定要让那个孤僻的女孩开口,或能让她快乐起来。 有人说,初恋是第一开茶,寡淡索然,所以初恋情人难以牵手步入婚姻殿堂,但茶道里都把第一开茶用来温杯之用,说明也有它的妙处。初恋完全是由好感和倾慕组成,所以蝴蝶的好一直占据我的心田,直到我们大学毕业、直到我们工作成家、直到蝴蝶前一个月的突然离开,甚至也许一直到我白发苍苍时,我依然会颤抖着满是褶皱的手指着天上的一轮明月说:蝴蝶,你真好! 蝴蝶在家排行老三,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她10岁时随父母从北方迁至这里,父母都在水泥厂工作。 同学都说蝴蝶的大姐很漂亮,那时大姐慧珍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了,登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最后慧珍在父母亲戚的严格考察与筛选之后嫁给了一个国营厂长的儿子张伟,次年生了个女儿,小日子过得比较平静。 蝴蝶的哥哥慧强初中毕业后在一家修理厂学徒,那时慧强身材比一般同龄人都高大,头发一直理得短短的,满身的肌肉透出男人的强悍甚至有些野蛮,他脾气粗暴,动不动就打架,同龄人都畏惧他几分,女孩子更是不敢多看他一眼,因为他有一双凶悍的眼睛和比别人结实几倍的身躯。 我一直没有机会认识蝴蝶的家人,直到前个月,她永远走了的时候,我才得以一见。 高一暑假里,学校里要组织数学竞赛培训,因为在高二开学初就有一次全省的竞赛。我们班级只有我和蝴蝶两人、全年级共8人几进行培训,最后选两人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紧张的培训进行了半个月,我在这半个月里,一心置身题海,不怕酷暑,不怕蚊蝇,最伟大的是竟把自己的宏伟计划丢在一旁了。 到了培训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一次模拟考试,试卷来自某重点学校,两小时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赵老师当场批卷,蝴蝶和我两人成绩排第一第二,老师宣布我们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满脸疲惫的赵老师刚把我们两的名字读完,准备舒一口气,却看到蝴蝶举着手: ——蝴蝶同学,有事情吗? ——老师,我想放弃。 啊?赵老师和我们都惊呆了。 ——为什么,蝴蝶同学? ——没什么。 ——蝴蝶,你知道吗,你如果放弃意味着学校将失去一个得奖的机会?你也将失去一次锻炼的机会。 ——没关系。 说完,背起理好的书包,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对不起。 一个瘦弱的背影,旋即消失在教室门口,留给我们的是长长的寂静与无数的疑问。 四 蝴蝶的放弃留下了一连串的悬念:她为什么要放弃?既然放弃,那为什么还那么认真地培训?她出什么事情?她家出什么事情?她为什么没有笑过?难道她不会笑? 同学们的疑问如一团雾立刻把我包围住了,我这时才发现我已经有半个月没好好看过蝴蝶了,刚才旋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突然凝固在我的脑海里,她看上去很孤单,还有点疲劳。我的心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慈祥的赵老师打破了沉默: ——蝴蝶同学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隐情,同学们都别猜测了,这样吧,李峰同学、王颖同学,你们去她家看看,如果蝴蝶确实不想参加,那我们也别勉强她了。其他同学回去好好休息。 ——好吧,赵老师您也累了,回家休息吧,这事我们去办,您放心吧。 王颖说完,叫我一起走,我站了起来,感觉双腿很沉重,摇晃了几下才站稳。 ——你怎么了,李峰? ——没什么,可能这几天累了吧。 ——要不,你别去了? ——没关系的,我行。 原本能说会道的我今天却木讷了起来,在整个事情中没说过一句话。好在这几位同学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在运动场上看到我矫健的身姿以外,还没领略过我滔滔不绝的演讲风采呢。 根据赵老师给的地址,我们骑自行车七转八弯的找到了达蝴蝶的家,她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河里有几只鸭子在水里追逐着,嘎嘎地叫着。 她家有一个院子,外面是一道砖砌的低矮围墙,围墙上放着几盆葱蒜还有三盆盛开着的太阳花,五颜六色的。 院门锁着,我们敲了几下,也没见人来开门。我趴在门口,朝里张望,里面的门也锁着,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靠房子有一块洗衣服用的水泥板,另一边整齐地放着几盆花草,还有几盆吐着各种颜色的太阳花, 太阳花在阳光下娇艳万分,细密的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只白色的蝴蝶绕着花盆飞来飞去。 ——她家没人,我们走吧,你去和赵老师说声,我觉得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会。 ——好吧,那你先回去吧。 这时,从隔壁院子里走出一位阿姨,她看看我们: ——你们是蝴蝶的同学吧? ——是的,你知道她在吗? ——他们家已经两天没人了。 ——他们到哪去了? ——他们家一直很安静的,但前天晚上来了好多人,声音很吵,好象在议论什么,还有她妈妈哭泣的声音。出什么事,我不知道。 ——谢谢阿姨。 蝴蝶家会出什么事吗?蝴蝶在哪呢?我似乎感到头要胀裂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胸口也有些沉闷的痛。 一回到家,倒了杯凉水,咕嘟咕嘟地一口喝完,书包一扔,倒在床上,昏昏地睡着了。 五 天亮了吗? 是的,天亮了。 太阳射进屋里。我眯着眼睛,仿佛看见妈妈端来一碗鸡蛋面,我朝妈妈笑笑,并招了招手,妈妈的声音仿佛从久远的时空传来: ——孩子,一个竞赛就把你累成这样,你从昨天中午一直睡到现在,好点了吗? ——没事的,妈妈,我好点了。你看赵老师给我找了那么多试题,我都要把它们啃下来。告诉你,我还要去参加市里的比赛,相信我,我会得奖的。 ——妈妈相信你。起来吧,把这些吃了。 ——哦。等好消息吧! 我说这话时,下意识里握紧一下自己的拳头,我迷糊中起了床把被子叠好,放在阳光可以照射到的地方,我从小就喜欢阳光的味道,每次妈妈晒被子的时候我都睡得特别舒服。 光线中游离的尘埃漂浮着,我似乎看到一个少年的背影埋头做着功课,时而撑着头思考着,时而用笔沙沙地在纸上划着什么,时而在房间里踱着步。 那是15年前的我,年轻,自信! 我还看到,少年站在主席台上高举奖状,青春,年少! 我还看到,赵老师在教室里高声读李峰的名字,脸上洋溢着笑容,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掌声,还有蝴蝶也在鼓掌,可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我还看到,那个少年去班主任那里,对老师坚定地说,他要改读文科! 我还看到,那个少年偷看蝴蝶的高考志愿,小心擦掉已经填好的学校,把自己的理想放飞到和蝴蝶同一城市的另一所大学里。 还有,少年从老师手里接过南方某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切似乎都和蝴蝶似有似无的牵扯着,但老师同学都没有提起蝴蝶放弃比赛的原因,也没人提起她家里出过什么事情。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到校读书,然后离开,独来独往,成绩还是那么优秀。 …… 往事如黑白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叠现出来,不连贯地跳跃着,只是背景里的楼房一幢幢地越来越高。 乒——乓,窗外谁家放起了爆竹,有什么喜事吧?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床上。 我张开眼睛,看看手机上的时间,7点整,自工作以来,7点起床已经成了习惯,不管多晚睡觉,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几年。 丁零零,手机里传来秘书小张的声音: ——李总,离签合同还有半小时,你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没什么了,我马上到,别紧张。我们会成功的!哦,对了,叫小沈买几瓶红酒,准备庆贺吧! 我握了握自己的拳头。起床把毯子叠好,放在阳光可以照射到的地方! 今天我要和美国唯尔富集团签个合同,3000万的一份售房合约,这样的机会我一定要把握好。如果这次我拿下了合同,将意味着我们公司能走出低潮,也将意味着我事业上有新的转机。我预感我会成功的! 我拿起昨天为合约准备好的材料,在镜子前再次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大踏步地走到楼下,驱车前往公司。 我拿出一盒费翔的带子,播放我喜欢的歌曲: …… 天亮了,匆忙能会将心事都淹没 …… 六 签约一如我预感中的那么顺利。当我把自己的名字签下,与唯尔福集团驻中代表交换合约时,我感到心里有股暖流在涌动。对方和我握手道别时肯定触摸到我手心里的潮湿,呵,紧张、激动所致。 在此之前,公司已经经历大小无数的失败,它像一只树枝上的鸟巢,在风雨里飘摇,如风再紧一阵雨再大一阵的话,它就会从树上掉落似的。 我有好几次想放弃,我对自己失望过,对公司的未来也失望过,现在我真的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了,这张合约让我看到了幸福所在,成功所在,我的心潮如鼓满风的帆,膨胀着。 我自打高一注意蝴蝶起,就开始品尝渐至明白何谓失望,而且我发觉失望占据了那个懵懂少年朦胧情感的大部分,甚至是一个少年生命成长过程的一部分。 我的良苦用心都没能使我进入蝴蝶的视野里和她的心田里,整整三年高中乃至到南方就读大学的头两年都没能和蝴蝶说上一句话,那时候那个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了,那不是失望是什么? 我历经如此多的失望后却练就了一份执著,这是最值得欣慰的事情。如果说这份执著对一个人的事业而言是成功的基础,那对情感而言,它似乎是一种痛苦,当我明白相爱的两个人根本无缘牵手在风雨里并进,在阳光下携手漫步时,我发觉它更是一种劫难。我注定要遭此一劫!无法逃脱! 我点燃了一枝烟,手里还紧攥着那份合同,看着香烟慢慢燃烧时升起的烟雾,我陷入了沉思,恍惚里似乎看到氤氲的烟雾中蝴蝶在向我微笑。是的,这个微笑是多么熟悉,它陪伴我十多年了,它是一种鼓励,一种欣赏,现在更是一种祝福! 丁零零,电话响了。 ——喂,你好,宏峰房产公司。 ——李峰,你好,我是唯尔福集团中方代理慧强。首先祝贺你签约成功,其次,想请你到金海岸酒店1102房间来一趟,我想和你聊聊。 没等我说什么,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慧强?唯尔福集团?中方代理? 刚才来签约的不是叫宗镇的先生吗?怎么又冒出一个叫慧强的代理?而且哪有客户和业主说祝贺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难道要反悔不成?和合约签好还不满半小时啊! 我来不及和职员们庆贺成功的喜悦了,匆匆和他们说了几句,并叫他们在公司里等我消息,就急忙前往金海岸酒店。 七 汽车行使在宽阔的马路上,我没有闲心欣赏音乐,沿途的风景倏然晃过,我心里一直狐疑着这个慧强先生究竟想玩什么花样。在与唯尔福集团谈判,商榷包括签署协议的整个过程里,我都没和他接触过,而且从没人提到过他的名字。 金海岸酒店坐落在市郊,一条小河蜿蜒环绕在它的四周,整个建筑群都不超过三层楼高。亭、台、轩、榭,小桥、流水,都掩映在一片葱茏的绿意里,它远离都市的喧嚣与繁华,清幽洁净,与其说是宾馆倒不如说它是座古典园林,但它却有一个极富现代味道的店名。 汽车滑进酒店,平稳地停了下来,保安很快把我的汽车停好并把钥匙交给我。 我找到了1102房间,敲了敲门,不一会门开了,一位中年男子微笑着请我进去。 ——你好,你是李峰吧?我是慧强。 ——你好,慧强先生。 ——叫我慧强好了,请坐。 他转身去泡茶,我打量起慧强来。他三十七、八岁左右,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身体结实,理一头短发,穿着考究。 他是谁呢? ——李峰?早在十几年前就听我妹妹念叨过你的名字,你是他们班级的学习标兵,运动健将,演说家…… ——你妹妹? ——是的,我妹妹蝴蝶。 ——蝴蝶,你妹妹? ——是。 蝴蝶的哥哥?高一时听同学说过,脾气暴躁,爱闹事,凶神恶煞模样的蝴蝶哥哥怎么与眼前这个精神焕发,言行儒雅的慧强先生联系起来呢?虽然我从来没见过蝴蝶的哥哥,但他好象不是一个陌生人,甚至觉得有些可亲,由于蝴蝶的关系吗?! 光阴如一块磨刀石,在磨去一个人青春的同时它也在塑造一个人。 ——我听同学说蝴蝶有个哥哥,是你? ——顽劣青年一个,一切都过去了,呵呵,想想那时真是卤莽无知。今天啊,我就找你来拉家常的。不提工作! ——好。你不是在一家修理厂吗? ——修理厂?早没影了,现在那里不是一家大型超市吗? ——这几年一直没听蝴蝶说起你,怎么就一下子冒出来了? ——冒出来,这冒字真好!不说了,咱们喝酒去! ——好! 八 我们来到酒吧里,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服务员小姐飘然而至,先给我们每人斟上一杯绿茶,然后用甜美的声音问我们点些什么。 慧强优雅地报了几个菜名,数量少但十分精致,然后转头向我道: ——李峰,咱兄弟难得一聚,一定要喝个痛快,来点什么酒? ——今天听大哥的。 ——喝白酒吧!醉了拉倒! 喝酒我倒是不怕的,再说两个男人喝酒应该不会是穷拼乱灌的。自从进了大学之后,宿舍里的哥们在周末时都要买些花生、猪头肉、臭豆腐干等在宿舍里大干一场,久而久之,倒也练出了几分酒量。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我端起斟满的酒盅,举向慧强: ——先敬大哥一杯,感谢大哥对宏峰公司的提携!小弟我先干为敬! ——哎,哪里话,这还只是我们的开端呢,以后咱们还要合作下去!干! 说完,慧强一仰脖子,一口把酒喝光了。我给他斟满了酒,也给自己的酒杯倒满。 ——大哥,你怎么到唯尔福集团去的? 我极想知道慧强的事情,因为我从来没听蝴蝶说起过他。 ——说来话长……我在厂子里由于闹事,在局子里呆了九年。 九年?我很惊讶! ——什么时候的事情? ——蝴蝶还在读高中的时候。 莫非就是蝴蝶没参加竞赛的那个时候?记得我还去找过她,邻居说他们家已经几天没人了,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我望着慧强那张满是男子汉气概的脸,刚毅里透出些许的沧桑。 ——多亏了蝴蝶,她一直给我写信,还寄了好多书给我。也就在那时,认识了大卫李,现在唯尔福集团的总裁。 慧强喝了一口酒,用纸巾抹了下嘴巴: ——他是福建人,那时他在这里做汽车生意,当地政府怀疑他走私但无证据,手铐把他的两只手腕都铐得血肉模糊的,他就是死不承认,哎,他那个样子连我这个看惯刀光血影的人也惧怕三分。他可真是一个汉子!我们挺投缘的,一起侃大山,他说他的生意经还有他去过国家的奇闻趣事,我也说我在单位里的事情还有我的家人。 慧强仰脖子把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光了,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得满满的。 ——我当时除了听他闲聊在之外就是看书,你想啊,我一个初中毕业的人,要看懂妹妹高中的书还真困难,大学毕业的大卫李正好做我的老师。 慧强顿了顿: ——他早我三年出去的,临走时,拉着我手说:兄弟,等你出来,来找大哥。我们一起干!他出去后,就给我写信的,告诉我他的地址,叫我一定要去找他。 ——由于我表现好,我提前一年出来了,我没告诉父母来接我,我也觉得愧对父母亲就去找那时已经在广东发迹的大卫李。 我抽着香烟,听慧强讲述着他的经历。 ——我曾经对蝴蝶发誓过:等到我混出个人样来,我才会回家向父母请罪。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没多少时间,大概两个月之前回家的,哎,十几年了,家乡都找不到原来的面貌了,父母亲已经老了,大姐由于单位不景气下岗在家,他们生活拮据,外甥女也已经读初中了。家庭的重担都落在蝴蝶身上,小时侯我家最疼爱我妹妹了,她聪明乖巧但很娇弱,可她默默承受着家庭的责任,那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一点怨言,一直老往娘家走,时间长了丈夫总要有话的,她还坚决不要孩子……如今,眼见好日子来了,可她…… 话没说完,慧强眼睛潮红了,猛地把酒倒入口中,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来,李峰,给我倒酒。 蝴蝶,那个我一听名字就心痛的女人,从来没对我说起她家里的事,她哥哥的事情,她肩头的沉重,她内心的痛苦,不然的话,我至少可以分担一点,哪怕给她一点点的安慰也行。蝴蝶你真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难过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心在哭泣,她一直灿烂微笑着的脸,原以为幸福一直笼罩着她,可是……蝴蝶,真的对不起! 我闷头接连喝了几杯酒…… 九 我不知道我们一起喝了多长时间,喝了多少瓶酒,只记我一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然后仰头全部喝光。腹脏开始燃烧起来,蔓延到我的眼睛,我的脖子,然后直到整个大脑。我的舌头变得粗厚僵硬,意识逐渐混沌模糊,唯一清醒的是我的双手,它们总会朝着酒瓶抓去,然后倒酒,然后举向嘴边…… 墙壁上流泻下来的灯光似强烈的火球一样照耀着,刺得我张不开眼睛,我仿佛在闪烁着霓虹灯的大街上追赶蝴蝶,她在雨夜里奔跑,淋湿的头发一缕缕的粘在一起,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上下跳跃,白色衣裙在风雨里舞动。一辆汽车奔驰而来,冲向浑身湿透的蝴蝶,蝴蝶倒了下去,血象玫瑰花瓣纷飞散落一地,花瓣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如同雪地里的点点梅花,点点梅花在雨水里融化了,她洁白的衣裙立刻一片猩红……汽车的刹车声、蝴蝶撞在玻璃上的声音、玻璃破裂的声音、我惶恐的哭喊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回旋,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我被这刺耳的声音惊醒了。 ——李峰,李峰,你醒了? 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慧强的房间里,脑袋似乎要胀裂开来,我用拳头敲了几下,努力支撑起身体: ——呵,慧强,我喝多了,失态了。 慧强在一旁抽着烟,见我醒了,连忙把烟揿灭,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 我喝了半杯水,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猛然想起小张他们还在公司里等我消息,于是拿出手机拨通公司里的电话: ——喂,小张吗? ——李总,没事吧?我们都在单位呢。 ——合约没什么问题,放心吧。时间不早了,你们都下班吧,哦,对了,明天是星期六,你们都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好的,李总。 ——再见。 ——再见,李总。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下来,整理一下衣服准备和慧强道别。 慧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关心地询问道: ——李峰,还行吗?等会还要开车。 ——放心吧,大哥,我要走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拿起公文包,和慧强握手,突然慧强仿佛想起什么事情: ——等等,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橱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锦缎长方盒子: ——上星期我回家看望父母时,他们交给我的,说是在蝴蝶住过的房间里找到的。李峰,你回去看吧。 我接过盒子,小心地抚摸着,觉得她不再象一只盒子那么简单,而是和蝴蝶有关的某一部分,比如它满装着她的气息或情感上的丝丝缕缕。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走出了金海岸酒店。 天上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雨,那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密密地下着,园林般的金海岸被雨雾笼罩着,此刻大地也在细细雨丝的挥洒里显得异常安静。 我把盒子轻轻地放在放在副驾座上,凝视了一会儿,如同对着蝴蝶轻柔地说道: ——蝴蝶 ,跟我回家吧! 十 雨还在密密下着,汽车玻璃上一道道弯曲的水流往下淌着,雨刮器有节律地左右摇摆着,路边的树木、建筑物朦胧隐现。 虽然刚入秋,但由于雨天,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霓虹灯在次第亮起来,它们变化着色彩与图案闪烁着。 我一路呢喃着,似乎和蝴蝶轻诉心语,蝴蝶静静地坐在边上,微微侧着头聆听我的倾诉,眼角是一抹淡淡的忧伤,飘飘长发在一侧垂直挂了下来。 ——蝴蝶,到家了。 我把盒子轻轻地放在沙发上,蹲在沙发边摩挲着盒子光滑的表面,闭上眼睛,那是穿着丝缎衣裙的蝴蝶吗?不,蝴蝶的身体应该是柔软温暖的。 蝴蝶第一次来我家,竟然不是会说会笑的蝴蝶,而是她遗落下来的某些回忆或无法带走的某种牵挂。 我慢慢打开盒子,里面装得满满的,最上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们高中毕业时全班的合影留念,黑白照片已经泛黄,我站在最后一排,自信的脸上写满了青春的笑容;蝴蝶蹲在第一排,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两条辫子挂在肩膀上,表情平静。我的那张照片一直带在身边,伴我度过大学生活,我千百次地拿出来端详,读着那个叫蝴蝶的女孩的名字,然后枕着美好的回忆入眠。 第二张是蝴蝶和我的合影,那是我们唯一在一起拍的照片。我们都穿着白色运动服,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娇小的蝴蝶一脸灿烂地依偎在我身边,头靠着我的肩头,我的右手揽着蝴蝶的肩膀,然后拉着她的右手,我们的左手在身后相握着,我们俩在阳光里欢笑。 那是我们在南方读大学一起游玩肇庆七星岩拍的。 我是怀揣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来到蝴蝶身边的另一所大学,她那时的冷漠使我不敢报考同一所学校,但那颗不死的少年怀春之心又让我鼓足勇气选择离她很近的学校。 起初的两年,我一直找寻借口到蝴蝶学校找她:一会说某某同学某某老师写信问候你啦,一会说我们学校要和你们学校开联谊会啦,一会说能不能帮助借些书等等啦,我有时去她教室找她,有时往她宿舍里找,那都是我设计的美丽陷阱,我泥足深陷而蝴蝶就是没往里钻。 这样也好,我的无赖行为却是很好的保护伞,她的男同学们都知道蝴蝶有个同乡男友了,而且这个男生有点霸道还有点赖皮,蝴蝶的冷淡他们却天真地认为我们在怄气。 后来我去宿舍找蝴蝶时,那些女同学一看到我就会高声叫:蝴蝶,你男朋友来找你了。 然后招呼我进去,比蝴蝶热情十分,然后一个个拿了书出了宿舍,临走朝我们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一来二去的,我是蝴蝶的男友却成了不争的事实,蝴蝶开始和我讲话,也和我一起在她校园里散步,也许是她不想损伤我的自尊怜悯我或真的被我的精诚打动了,那已经是大三的事情了,我们认识的第六个年头了。 我感谢过上苍,蝴蝶真的和我说话了,我还看到她笑了!有时我傻傻想过:哪怕她那是可怜我而和我交往,我也愿意! 呵,真是无赖!初恋真的是那么美好?! 那天周末,阳光灿烂,十一月份的南方一如春天般的暖意融融,我早早来到蝴蝶的学校,约她去七星岩游玩。 我们手牵手在美丽的季节里采撷阳光鲜花,在草地上追逐嬉闹,那照片记录下了我们的幸福恋情。 我久久沉浸在往事里。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十一 我真不明白当时究竟是怎样一种心理?我对蝴蝶的情感很纯洁几乎没有一丝杂质,从未想过要得到或占有她,也许我最初的想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我要靠近她,和她说话,让她快乐起来! 我虽然自信也很执著,我一直去她学校找她聊天或越她散步,但与蝴蝶单独相处时,却失去了往日滔滔不绝的风采,真要向她表白我的内心,我却很怯弱,总感觉到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脏无法承荷我激情洋溢的表露,更不消说紧紧把她拥抱在怀抱里亲吻或更进一步的举动。 我一直觉得蝴蝶在我心中是那么完美,如一只精美的瓷瓶,怕我一不小心就把她打碎。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微笑着看她,看她细巧的眼眉,有些苍白但很美丽的脸,我只想用我最纯真的方式默默感染她,让她明白我对她的情意。就这样,默默注视着直到天荒地老!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而我错了,我猛然惊醒过来,我与蝴蝶只是一对擦肩而过的朋友,在大学毕业三年后,突然得知蝴蝶要结婚的消息时我才恍然大悟,蝴蝶只是我生命里一道美丽的风景,而她不属于我,她属于另一个男人,我只能远远看到勾勒出这道风景的粗略线条,而风景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无法走遍。 我除了妒忌那个幸福的男人之外,就是深深地责怪自己和蝴蝶。 我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向蝴蝶袒露自己的情怀,告诉她我真的爱她!等我明白过来可以和自己深爱的人一起过日子,共同营造一个家时,她已经嫁作他人妇! 我责备蝴蝶为什么不再耐心地等待我一些日子,我只是没有长大而已,为什么不再等等?那时我还年轻,以为爱情就是这样!这就是爱的全部! 虽然在高中时那种依稀的爱恋情愫早已如一粒种子萌芽了,但它永远保持着初始的状态,所以等到花期过了它只能结出了一枚青涩的酸果子。 我懊丧! 我常常在悔恨里失眠到天亮,临着窗,对着月,燃一根烟,想着依然铭刻在记忆深处的那道风景…… 责备渐渐被宽容代替,我找到了千百个不再怨恨蝴蝶的理由,也找了理由冲淡自责。甚至我还坚信着蝴蝶曾经爱过我,只是我们的缘分不够!是的,她是爱我的,深深地爱过我,这一切都被照片下面一札湖蓝色的信证实了。 夜已深,我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停了,秋虫啾啾地鸣叫了起来,我起身打开窗,凉爽的风轻轻吹来,一轮明月正从云雾里钻出来,月光如水。 我捧着一封封信,读着蝴蝶的心事…… 十二 李峰,你好!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我知道你会祝福我的!即使是含着眼泪,你也会为我祝福的! 将穿上洁白婚纱的我应该快乐是吗?但我无法像其他新嫁娘一样羞涩而兴奋,因为我选择了一个我不爱的男子做我的丈夫,也许一起生活几十年,也许是几年,当他明白我从来没爱过他时,他一定会很痛苦很无奈,婚姻真的是与爱情无关! 选择他的理由很简单,可怜的父母,艰难的日子,让人窒息的生活;家,需要有一个男人顶着才不至于坍塌。 我知道我已经剪裁了一件面料华丽、款式新颖的新嫁衣,等缝完最后一针时,却发现衣服上已经千疮百孔,但我一定得穿上它,因为我别无选择!我用我的尊严以及该得的幸福换取这场无所谓爱与不爱的婚姻,这也许是冒险!仿佛我正清醒地用一把无比锋利的手术刀剜割掉开在心头的快乐之花,不管怎样鲜血淋漓,我都必须把它割掉。 明天的爆竹声响过后,少女时代也会灰飞烟灭,我将步入另一个梦境,它既不圆满也不浪漫,而是由无数支离破碎的痛楚组成;而在此以前也不过是个梦罢了,那是一个开满鲜花的粉色梦境,梦里那个羞涩的女孩多想被梦中的男孩牵起手,共同去建造一座幸福的宝塔,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和众多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我也曾有过一段粉红色的回忆。 在高中时,我早已注意到你那双躁动不安的眼睛,总是在捕捉我的身影,我心湖里漾起了无数快乐的小浪花,浪花偷偷地涌动着,从我内心蔓延开来,遍及每一个毛孔。而我如一个高傲的公主对此佯装不知。 哥哥出事之后,我的傲慢被这突然降临的灾难彻底击跨。我更加小心地躲藏起来,我怕同学嘲笑我,怕老师不喜欢我,我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学习和家务上,面对父母的哀叹与哭泣声里,我选择了沉默,我的话比原来更少了,十多年过去了,我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可语言功能,但我有好多好多的话,对谁说呢?怎么说呢?说什么呢? …… 每当夜深人静时,凭窗对月,翻阅着别人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心事! 惟有这个时候,我才属于自己! …… 来世我一定会做幸福爱情故事里的女主人公的,你愿意是那个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