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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世篇——信任 每一次重阅程灵素为苗人凤治眼睛的情节,心中都会感动而又感慨。许多 人都欣赏《雪山飞狐》里胡一刀和苗人凤的肝胆相照、识英雄重英雄,殊不知 小小程灵素与苗人凤之间,亦可说是同样的互相信赖敬重。而令人既感动又感 慨的,就是这样的信赖和敬重,竟然是没有做错,竟然得到对方百分之一百的 回报。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现代功利社会,可以信赖的人何其少,信赖了一个 人而被出卖的事何其多,以致每个人每日都活在谨慎为自己打算、小心提防过 度轻信人的气氛中,实在不痛快之极,程灵素和苗人凤那样的故事,怎不令人 羡慕而向往? 苗人凤与胡斐素不相识,胡斐带来的这位“医生”,本领怎样、心肠怎样, 他更不知道,只知她是旧对头的亲传弟子,但是她叫他“放松全身穴道”,任 她施为,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照做,他这样信任程灵素,连胡斐也感到惊讶。 程灵素对苗人凤必然十分佩服,第一因为他光明磊落,不愿别人不知就里 而帮助了他,他一知道程灵素是毒手药王的弟子,马上告诉她他跟她师父的过 节,以免她误医了师父的对头。然而,程灵素的宽容气度,绝对配得上苗人凤 的光明磊落,她毫不动容,只告诉他毒手药王那时已是“无嗔”,过节不会放 在心上。 她知道疗伤的过程是危险而痛苦的,但是她问也不问就知道他会信任她, 问也不问就知道他忍受得住七心海棠叶带来的剧痛,这就是她以相知回报他的 信任。胡斐反而在这件事中成了第三者,他对苗人凤的了解不及程灵素对苗人 凤的了解,他对程灵素的信任不及苗人凤对她的信任。 显然,不是阅世越深的人就越不易信赖别人。有时处世的经验深了,反而 更容易分辨出甚么人可以信任;本事越大,就越有资格信任别人;最后,越了 解人生就越会看到,有时信任别人反而比处处提防别人更有智慧,即使偶因误 信别人而遭受损失,到底还是值得的。 第二辑处世篇 强求与强记 《笑傲江湖》第十回,风清扬向令狐冲传授“独孤九剑”,教训他其中要 旨是一个“悟”字,而不是在于强记:“等到通晓了这九剑的剑意,则无所施 而不可,便是将全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乾净 彻底,越不受原来剑法的拘束。” 记得招式并不是不好,而是把重心放在强记招式之上,往往阻碍了领悟招 式的精神。《倚天屠龙记》第二十四回,张三丰向张无忌传授太极剑,也是要 他尽数忘记招式。金庸为读者解释:“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 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神髓……倘若有一 两招剑法忘不乾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 记得跟导师学理则学,导师在黑板上把一题证出之后,问我们是不是都已 明白了?随即抹去,就是说不要我们记著。若记得他的证明,可能不懂证法的 原理,若忘记了他的证明而能再证出,那才是真的把握到原理。张三丰的“剑 意”,就是较玄的原理吧。我这十多年中,遇到过不少爱好哲学的年轻人,他 们有些十分用功,拼命强记,结果真的是“心有拘囿”,大受原来学说文字的 拘束,真意反而完全错过,越是努力,所受缚束越深,令人深感可惜。 “招式”是不是“尽数忘记”并不重要,重要是把握到神髓,可能起初要 用心于“尽数忘记”,后来便忘记与不忘记也不相干了。在这方面,风清扬所 说的道理,又要比金庸在《倚天》的解释高明。任何人学习都有阶段,不可强 求。强求记得与强求忘记都不可,特别不应勉强自己到更“高深”的阶段。 我认为无论写作、处世或武功,最高境界都是由华丽巧妙进入平淡,但是 由简入繁往往是由繁入简的必经之道,“反璞归真”,不是强求可得的。 《倚天》第二十回,张无忌修练“乾坤大挪移”至第七层,最后的一十九 句,试了数次,总有阻碍,他就不练了。金庸以此印证“知足不辱”,我不主 张知足,但更不赞成强求。 第二辑处世篇 勇于认错 有一种行为,在金庸小说里一直得到最高钦敬,那就是勇于认错、诚心忏 悔、坚决补偿。 俗语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倚天屠龙记》的谢逊,一 生杀人无数,后来被擒,囚在少林寺的林间地下囚室,日夕听高僧颂经,终于 觉悟,决意不抵抗仇家向他报仇。虽然义子无忌及明教教众有足够力量救他出 去,但是他自废武功,甘心领受前来报仇的人一个个对他加以侮辱,偿还了他 的债之后,才剃度出家。 他的仇家之中,有一个叫太虚子的道人,对谢逊的行为十分佩服,深感惭 愧,为了表示敬意,他自断长剑,向谢逊行礼而去。 做错了事,伤害了别人,光是承认错误或道歉是不够的,必须尽力弥补, 方能算是诚意。当然,有时尽力弥补也未必可以完全弥补过错,而且,最重要 的是,自己尽力弥补的,是错事对别人造成的损害,不是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 象。人家敬佩也好、不原谅也好,也是要尽力。 《鹿鼎记》第四十一回,华山派辈分极高的“神拳无敌”归辛树、归二娘, 误听吴三桂诱骗,以为吴六奇是大汉奸,于是把他杀掉。 经陈近南指出,他们才知道吴六奇“身在曹营心在汉”,其实是天地会香 主,手握广东兵权,只等伺机起义。当下,归辛树懊丧无比,知道“杀错人 了!”归二娘也是同时叫道:“杀错人了!”夺过刀刃,即时便要自杀为吴六 奇抵命。她心意极诚,陈近南险些救她不及。 自杀不成,归氏夫妇随即改变主意,要到大内刺杀康熙皇帝,那就不但是 为吴六奇抵命,也是向天地会将功抵罪的意思了。行刺皇帝,全身而退的机会 极微,他们的用意,自是以一死擦洗污名。 上述两个例子之中,谢逊忏悔的意味浓厚得多了。虽然他和归氏夫妇都是 决心补过、一死无悔,但是归氏夫妇的出发点有太大成分出于自傲,为了保全 自己的一世英名,这种认错,有点宁愿死了也不让人非议的味道。 《天龙八部》第四十二回,少林寺方丈玄慈当众承认当年与叶二娘私通, 随即当众受刑,是另一个令读者印象深刻的“勇于认错”的例子。但玄慈的行 为虽然令人感动,动机却远不如谢逊的真诚,反而有一点像归氏夫妇那样,著 眼点仍是在恢复声誉,只不过玄慈所维护的不是一己的声誉,而是少林寺的声 誉,不是出于自私或自我中心。 在场的人,对玄慈也是肃然起敬。金庸描写得更清楚: “众雄初闻虚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觉他不守清规,大有鄙 夷之意,待见他坦然当众受刑,以维护少林寺的清誉,这等大勇实非常人所能, 都想他受此重刑,也可抵偿一时失足了。万不料他受刑之后,随即自绝经脉。 本来一死之后,一了百了,他既早萌死志,这二百杖之辱原可免去,但他定要 先行忍辱受杖,以维护少林寺的清誉,然后再死,实是英雄好汉的行迳。群雄 心敬他的为人,不少人走到玄慈的遗体之前,躬身下拜。” 不是我故意挑剔,玄慈为人其实不算得多勇敢可敬,他是被萧远山再三逼 问,才迫得承认与叶二娘的关系的。不过,不愿当众承认这样的过去,亦是人 之常情;而且,他不愿当众承认,可能也是为了叶二娘的缘故。既然承认了, 就承担到底,全不躲避应受之辱,那还是难得的。 但这些勇于认错的例子,既使我佩服这些认错的人,另一方面,也使我对 认错需要无比勇气感到不安。一个社会越重面子,认错的社会代价就越大;把 个人的面子、名誉看得越重要,认错就需要更大的勇气。要是处于权威地位, 或者自以为、被以为是处于权威地位,那么认错就几乎比死还难了。 不能错、不能认错,这样的人生和社会压力多么大。 我觉得,要活得健康,学习进步得快,“勇于认错”是远远不够的。错了 便承认,要是最自然之举才是。如果“人谁无过”,我有过又为什么需要有极 大勇气才能承认? 不是不赞成人爱惜名声,而是希望人更重实际,无须把形象看得那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