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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海》 冷 夫 朋友约我去看海。海，是遥远的，哪能轻易见呢。我说。 朋友就又嚷着说，“五一长假就这样过去了吗，难道整天睡觉不成？”我无语。 执拗不过，于是我们就去看“海”了。 与其说海，毋宁是湖更确切些。湖和海，自不相同；而湖和湖，就有了区别。 租了船，手摇的，我素不喜电动或由别人驾驶，时间的最后期限是午夜零时。约莫上船的时刻，已是月上眉梢了，可惜今夜无月。 借了那两岸些微的光，和了人生的嘈杂，我摆起桨来，径向湖中幽幽的去处，一任奋力摇去。 初时尚暖，薰风拂面，并不觉得什么。又驶到沿岸店家的所在，唤来了“ 小二儿”，借了酒力，自是畅快。 真没想到，北京，旅游的意识这样高涨。租船时，已给我吃惊不小，及至行走到水面，更是使我感叹不已。 宛若秦淮河里的桨声灯影，摇橹的船夫，默默的，橹的尾翼，轻轻击打着湖面，声音恬淡。两盏不很明亮的汽灯扑面而来，幽幽的，不经意间已来到了你面前。丝竹管弦，褪色不少，大概有琵琶、二胡，都是女子，一袭旗袍、高跟鞋，坐了船头圈形柳编椅上，面庞模糊，只见电视中模样弹。旋律吗，也都是些所谓古典。微风拂过，送来的竟是再熟不过的《南泥湾》，不禁哑然失笑。又一想，也是好事，娱乐吗，自来如此。 脚踏船从身边驶过。愚笨的天鹅样，喁喁的，滑行在水面，怎么看也没有那份浪漫，尽管浪漫的人在里面天鹅般交颈亲热。 电动船，自然也不会少。无声，那模样已使我有了好感。船头，略略抬离水面，流线型的船体不由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相反，倒是我的这艘老式手摇划船的吱嘎声，惹人心烦。于是我们也自知其明地躲在无风处享用我们的湖上晚餐。 “那酒家，骗人呢……” “我看，上海菜居多。说是绍兴菜，还摆了鲁迅作门面，鲁迅就能代表绍兴菜？” “鲁迅知名度高吗！” “那蔡元培呢？还有其他的绍兴人呢？” “孔乙己还不是以鲁迅出的名，要不谁知道‘茴香豆’呢？” “也是也是。其实，绍兴也没什么像样的菜。” “那倒是。” “依我看，绍兴人，起码和绍兴有关系的人吧，以鲁迅吃饭，似乎鲁迅成了绍兴的代表，这是事实。可是，又有谁给了海婴的好处呢？” “话不能这样说。鲁迅成了民族精神的象征，自然以他吃饭的人就多了起来……” …… …… 几乎一问一答式，这样闲聊着，一边观看两岸夜晚城市的灯火，一边品着刚买了不久的下酒菜。 天目山的笋干，拌得出奇咸，咸得好似拌菜的人一辈子没吃过盐。 臭豆腐的味道不错，咸淡适中，外焦里嫩，沾了辣椒酱，更是可口。 还有那些小点心，如萝卜丝饼、南瓜饼……一类，也很好。 最好的莫过于鉴湖醉蟹，在我吃过的所有醉蟹中，只有它是上品。咂在口中，先是那股鲜味，没有过犹不及的腌制错位：过了，蟹内的肉发稀，稠乎乎的，全是黄酒和调料的味道了；不及，蟹内的肉略腥，有些发生，偶尔会有强烈的土腥味。牙也一再提示我，选用的蟹子，真可谓上等河蟹，有蟹黄不说，饱满、澄实，及至第一口那蟹皮就脆脆的，显然是发育的最佳时节腌制的，就了两岸的灯火细观，更是墨绿样碧碧，未入口就有些醉了的感觉，既不过份甜，又不过份咸，那鲜、嫩的感觉，犹如咽喉里长出了手，还真的就醉了。 半躺半卧舟中，品蟹之余，瞭望浩淼的湖面，波光粼粼，扭曲了两岸霓虹灯的倒影，锯齿状平卧在湖面上，色彩纷呈，洋溢了节日的喜庆。 观望着眼前的美景，我的心出奇地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我发见，一只小纸船，并不很明亮地飘浮在湖面上，随了风向，一摇一晃地摆动。最初，我以为自己花了眼，急忙坐起，唤同伴来看。 “快看！那纸船……”我嚷道，手指了纸船的方向。 “那是河道灯。”同伴不经意地说着。 我揉了揉眼，再一次仔细观看。不，不不，那绝不是河道灯，尽管初看上去是有些像，就因为它们蜿蜒成一条略有规则的曲线，又恰处湖的中界线上。 我又一次划动手中的双桨，奔了最近一只纸船的方向，为了证实真伪。 船渐渐地近了，果真，如我判断的那样。 我实在不忍心摇碎它的梦。距它十几米处，我便停了下来。 船，是叠制的，并不精细，和我小时候上手工课时的制作，无法比拟。船中央，立有一小小的蜡烛，伴微风一明一暗，并不抢眼。但我知道，那是放船人的梦想，每只船或许都代表了每个美好心灵的祈愿。这祈愿就在这如诗似画的梦境中成长、摇荡，时而清晰，时而迷朦，但却是生命真实的歌——鲜活与晦暗的双重唱。 这不禁使我想起了儿时的往事来。 那时，每逢雨天，我就兴高采烈，像过节般欢喜，急忙找来废纸，迫不及待地叠制起来。不等雨停，趁大人们不注意，悄悄地溜出去，来到低洼处，放飞自己亲手制作的船，启航前还总忘不了用手轻轻推动一下它，随后便是看着它任意飘荡。如果运气好，雨停了，那纸船会长时间飘曳在水面上，直至家人喊回去吃饭，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向家里蜇去。自然，我的这一举动免不了遭到大人们的呵斥。 “你个傻子！就不怕淋病了你？”还有弄脏了衣服鞋子一类的责怪。 我不辩解，脸上挂着笑容，还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结果可想而知。 火上浇油，这不是成心气人吗！大人这样看。 而我，当时的确没有气人的意思。蹲在水边，看着自己的船，摇啊晃啊，有时打着转，稀疏的雨点落在船边，溅起了一个个小水泡，迅即又消失，而船虽不安稳，但却依然飘泊着，我就觉得如此愉快，那般如醉如痴，可以蹲上个把钟头。一当运气不佳，船，会很快湿透，化作一团纸，慢慢随混浊的雨水下沉……每当这时，我的泪就会不知不觉地落下来。我至今也不明白，童年的我怎会这样，童年的我怎会为了一只纸船的倾覆而流泪？ 也每当这时，只有年长我几岁的二哥，默不作声，躲在一旁，对我不出声地笑，可能他也以为我痴吧。成年以后，我每每想问他。可一见面，一两个彻夜长谈，使我却从不曾问起他当时对这些往事的看法。 后来，略略大些的时候，经过一段时期煞费苦心的搜寻和积攒，总有几个月吧，把找来的铁皮罐头盒剪开，用松木方将它擀平，依了党的一大嘉兴南湖船的模样（当时流行的手绘玻璃画，很美，江南的景色：湖水、堤岸、垂柳、木船），竟造起船来。依稀记得，我的手磨出了血泡，被“坏水”（即盐酸）烧灼的疼痛，更有电烙铁赐予我的点点白斑。船，终于造出来了，又屡经修改（过程极为复杂），现代意义上的船，捧在我手中……那份喜悦，令我不忘。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能忘，有些事会伴你到坟场。 默默地，船，无声地穿过了银锭桥——我那遥远的梦，是风的功劳。 就在穿过桥洞的瞬间，我突然忆起了“西山晚照”——白日梦与夜晚的真实…… 最远的背景处，西山如黛，郁苍得覆了碧绿绒毛一般，平整、熨贴，夕阳残照，也可以说落日余辉，与水交融，间隔了若干参差错落的景致，不由将你的视野拉得极长极长，还真有一番水天一色、和风拂煦、垂柳依依的感觉，尽管荒凉，可那并不会使你心碎…… 那是什么呢？ 那高楼，那灯火，那风的呼吸，那雨的浸润，那星的疏阔，那月的圆缺，那泪的苦甜！……是什么？是那古老韵味无可奈何地逝去，还是另样的伤逝？ 泪水又一次充盈了我的眼帘。我奇怪，我自己是怎么了？ 一过银锭桥，就到了另外的世界。 开阔的水面，借了霓虹灯的渲染，竟有些不真实起来。 笔直的平安大道，刀削般劈开了什刹海与北海的连接，虽非车水马龙时刻，倒也如蜘蛛样忙碌。 高宅大院，死寂般沉静，除了那点点灯火，还有城市夜晚中树叶的潇潇声。 那令人癫狂的迪斯科，似乎隐隐告诉人们说，明晚这块老地方见。 路灯，映衬出恰到好处的中年人身影，他/她的孩子们，一时成了无主的羔羊。 “我妈跳舞呢。”当我们的船靠到岸边时，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胆大少年，这样回答我。“来吧！我们上船……”不等我们是否同意，他竟兀自趴在栏杆上，没有任何一点征询我们意见的表示。我笑了，“来吧，孩子，等等。”我一边说，一边把船靠在了栏杆下的水面上。他真的勇敢，居然跨过栏杆，来到了船上，他岸上的伙伴自是一阵欢腾。船，受了外力，左右摇摆，水的冲击又使它离开岸边约有一尺的样子。他急了，“不！我妈该骂我了……”说不上昏黄也说不上明亮的灯光下，焦虑和恐惧，还是写满了他的脸上。这时，我才仔细观察他起来。愣头愣脑、毛手毛脚的勇敢，和他的五官极其相配，但显然说明不了他脸上恐慌的真实语义；粗中有细、一时兴起的冲动，道出了他行为和初衷的相违。“这时代，连孩子怎么也会这样呢？”瞬间的感受，使我毫不犹豫地让他上了岸，继而鸟雀般旋去。“谢谢叔叔”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透出勉强和无所谓，如同成年人说的“对不起”。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就在他上岸时的那一刻，尔后继续着我们的无语。 红砖、古松，那是北海后身的象征，离我们越来越远，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湖面的微风，起初，暖暖的，可越行越不是那回事，这时才感觉到这杀手的冷酷和计谋。期待般谋杀，不仅浸人肌骨，及至最后竟在它面前瑟瑟发抖起来。想必那湖水是暖的，否则那水草怎会疯也般生长，捞也捞不尽呢。我想。 2002年5月2、8、9日凌晨 断续写就于北京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