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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是在北方的一座很小很小的城市里的一棵槐树的下面见到被丢弃的父亲的,那时候的父亲最多也就一个多月吧,小小的身子在寒冷的风中奄奄一息,爷爷把父亲暖在胸口,一路拚命地跑了回去,交给了自己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奶奶,我后来叫着太奶奶的那个一生中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的女人。 爷爷为自己的儿子起了一个名字槐生——那本就是那棵槐树生下的孩子。爷爷给了槐树的孩子一个自己的姓。 那个时候的爷爷都结婚蛮多年了,由于生活的艰辛,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好,已经生了好几个孩子都在月子中死去了。太奶奶和爷爷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爷爷就来到了这个北方的城市的一座井下采煤,太奶奶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孩子,就跟了过来。 太奶奶和爷爷到人生的最后的时候都说过,他们没有到错北方,因为北方那个小城市,爷爷有了儿子,太奶奶有了孙子,而我们有了父亲。 说了也奇怪,自从有了父亲后,奶奶就再也没有生过孩子。 父亲后来被太奶奶带回了山青水秀的江南,爷爷还是在北方的井下干着那个又苦又累的工作,那个时候下井的工人工资算高的了,父亲于是就用爷爷在井下辛苦来的钱在现在的城市里受到了很好小学中学的教育,父亲在高中毕业的时候考进了一所很著名的大学,后来我们听父亲说过,爷爷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从井下上来,爷爷当时就笑了,那时候有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了爷爷的脸上,爷爷的井下的同事看到了爷爷眼里的泪。 要不是在那个动乱的时代,父亲的一生应该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大学毕业后会有一个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过日子。 可是,父亲却在大学没毕业的时候,来到了父亲现在还居住着的小村庄。 后来,父亲就在这个小村庄里和太奶奶一起生活了下来,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奶奶都没有来看过父亲和太奶奶,爷爷每年春节的时候都会回来一次,就算是春节,奶奶都拒绝和父亲一起过年。 在这个小村庄里,父亲遇上了我的母亲,一个漂亮善良的女人。 后来他们结婚了,再后来就有了我们兄妹四个孩子。 小时候,农村孩子溺水死亡是最多的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很穷,就指望田里的那点粮食,那点工分过日子,大人们都没有时间来好好地照看自己的孩子,加上每家的都是一屋的孩子,可能也就大意了。我的小伙伴中就有了几个因为溺水而死亡的,那个时候,太奶奶就整天跟着我们几个孩子,我们不睡觉,太奶奶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我们兄妹四人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爷爷还是在那个井下,为小村庄里的他的母亲,儿子,媳妇和四个孙子孙女忙碌着,辛苦着。爷爷还是一年才能回来一次。 太奶奶很喜欢妈妈,妈妈对太奶奶也特别的好,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着日子。 后来我们兄妹四人也慢慢地长大了,就连最小的妹妹都会叫爷爷了。 爷爷还是一年回来一次,我们看见爷爷的机会也就是一年一次,要说和爷爷有多深的感情那是瞎话,爷爷春节回来的时候,非得父亲说:都去叫爷爷!我们才一个一个地走到爷爷的面前,低低地叫一声爷爷。为此,父亲一直骂我们是不懂事的孩子。 爷爷在这一年中,没有到春节就回来了,是煤矿的人送回来的,爷爷得了肺癌,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这种病是常年在井下才会有的。 爷爷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有一天,我和哥哥在房间外想听爷爷和父亲说些什么,就只听到爷爷说他那天幸亏路过了那棵槐树。 对于爷爷的死,我现在的印象就是那个时候的爷爷很瘦很瘦,虚弱地躺在那儿,眼睛看着我们不曾离开过,那天爷爷不行了,父亲叫过了我们,让我们一个一个地叫着爷爷,爷爷想用手摸我们的脸,可是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爷爷丢下了他的老母亲,还有我的奶奶,也丢下了他的儿子,媳妇和孙子孙女们,我看见那个时候的奶奶哭得也很伤心。 太奶奶当时很难过,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妈妈让我们都出去,她和父亲帮爷爷把衣服脱了,用一盆热热的水给爷爷擦洗了全身,妈妈还为爷爷剪了手指甲脚趾甲,为爷爷掏了耳朵,给爷爷里里外外都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爷爷死的时候才五十七岁。 在爷爷死后,奶奶开始喜欢父亲和我们一家人了。 爷爷死后好久好久的日子里,太奶奶帮我们洗衣服的时候,都是吭吱吭吱地在搓衣板上边搓衣服边掉眼泪,我和哥哥都看过好多次太奶奶哭的样子,边唱边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洗衣盆里。 父亲没有了父亲,父亲于是也是他自己的父亲了。 在后来的几年里,父亲送走了太奶奶,也送走了奶奶。 太奶奶死的时候穿得是最漂亮了,妈妈找人给太奶奶做了一身花花绿绿有绸缎的衣服,把太妈妈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送太奶奶走的。 那一年,太奶奶八十八岁。 奶奶是最后一个离开我们的,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父亲得了肝炎,那个时候奶奶住在城里,每天都会坐好几个小时的车来看父亲,会带来瘦肉和其它的菜,每天都看着父亲吃完了她买的所有的东西,才肯回家,第二天又带来了好多好多,一天又一天,直到父亲病好。 奶奶死的时候,父亲没有叫上别人,和妈妈带着我们四个孩子,看着我们四个孩子每个人给奶奶瞌了三个头,火葬场的运尸车来带走了奶奶。 父亲于是再也没有了父亲,再也没有了奶奶,也再也没有了妈妈。 父亲踏踏实实地做着我们四个人的父亲,快快乐乐地和妈妈一起为我们四个人操劳着。 父亲也做了爷爷,也做了外公,过年的时候,不用父亲叫,那几个孩子总是爷爷外公地叫个不停。 父亲常常对我们四个人说:我和你妈妈有一天会离开你们的,那个时候你们还有四个人,我不会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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