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她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打开包，果然，钥匙忘在桌上了。门锁是滑舌的那种，她取出身份证，插进门缝，试着象警察一样撬门。她以前这样干过几次，很有把握的，今天却不行，看了看皱巴巴的身份证，她叹口气，换了张电话卡，身上微微有点汗津了。8：30的党委会她是记录，她不能迟到。终于，她满意地感到了锁舌的让步。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院长刚坐下。他是党委里最年轻的委员，两年前提升为一把手时只有34岁。这是一个老事业单位，明年该50年院庆了，87年开始自收自支，在市场经济推进的过程中日子并不好过，几百号人的衣食呵，年轻的院长能感到身上的重担。但是在她看来，年轻不一定就是魄力的代名词，他尤为明显。怕承担责任就缺少了开拓和改革的勇气，集体的决议很多时候是中庸和保守的，失了一定的前瞻和先进。他跟她是中学的校友，在这个城市里遇到又在一个单位工作不容易。她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普通的工程师走上领导的岗位，他不易，她替他更累！因为有些事自己做不来，所以她佩服他，同时，鄙夷他。但他毕竟成功了，在大多数人看来，年轻有为。
     党委书记端着茶杯夹着笔记本走了进来，跟院长低声说着什么。老了，她想。从企业里干到机关政治处处长，又被派到这种专业设计单位，八年来他没有改变机关的工作作风，更没有适应知识分子成堆的基层单位的工作方式，他是一尊养尊处优的泥塑。在年轻院长上任伊始终于可以分管一些实务后，在一次醉后他豪言“你大胆地干，出了事我替你去坐牢！”但是毕竟年岁不饶人，时代步伐也不那么好跟的，老骥伏枥不是仅靠一股一时的热情就可以做到的。
     院长和书记之间的关系她最清楚，前任院长将书记架空了数年，年轻院长想政变的时候书记是当然的同谋。在那次推荐省直十大杰出青年的活动里，当她对某些材料的应用提出质疑时，老书记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正在整理的材料关系着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她以后每次请示工作时再看到书记扛着夹住香烟的手做沉吟状时，就不能抑制地产生去卫生间的欲望。
     党委会有五个人参加，纪委书记和工会主席退休后她原本以为年轻化后的会议能提高点质量和效率。但是，一样的烟雾缭绕、东拉西扯、很好。。。但是、最好。。。那么。她常在会议中间溜出会场，回办公室上网在聊天室闹一阵，回来后一个议题肯定还在水面阶段。今天她有点懒洋洋，反正在哪里干什么都是无聊，不如让大脑活动活动。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吹散了一些烟雾，她打个激灵，说话的人顿了顿。她坐下后注意到总建瞄了她一眼。在一个小集团经常的聚会上，她喊他“哥”，开玩笑时叫他“迷糊”，其实谁都清楚他是大智若愚的那种人，整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后面有另一双眼睛。在个人利益、权力、荣誉问题上他象一只鹰，而他也正好知道怎样可以得手。她就是不明白院长为什么总满足他的要求，有一些在她看来是很过分的，影响很不好。只因为他是竞选院长时的手下败将，用这种方式表达歉疚或者大度？她搞不懂男人的心思和手腕。
     有人碰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块绿箭，她接过来，对他笑笑————是副院长。从小在院里长大，接过父辈的岗位又成为单位的领导，党校经济管理专业毕业，他属于土八路，非正规军。瘦高发稀，眼大无神，分管生产和财务，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在单位人缘极好，亲信很多，惟独不是院长的死党。关键问题会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平时打打哈哈置身事外了事。今天他似乎不打算说什么，已经去过三次厕所了。他担心她会忍不住再跳出来多不该多的嘴————年轻让她已经太过张扬。一枚口香糖传达了他所有的意思。
     她把绿箭反刍得味同嚼蜡，用面巾纸的一角包好放到烟灰缸里时，注意到了对面总工呆呆的神情————他不会听傻了吧，还是想打瞌睡？她盯着他的眼睛用笔轻轻敲了敲桌子，他回过神来了，咧嘴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她回应一个翻上天的无聊无奈的眼波，会心一乐。他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激流勇退辞去了院长的职务而专心干起了专业老总，让她当时恨之入骨————一种被抛弃的恨恨。其实四十不惑的他性情象孩子，真的不适合做什么领导，事必躬亲，抓芝麻放西瓜让他疲惫无比，而优柔寡断、耳软心善成为他行政生涯的致命弱点。他解脱了自己，把所有的矛盾、难题一窝卸给了现任。单位到现在的地步她认为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在民主推荐院长时，她鬼使神差地在选票上写了他的名字。是弃权？是愤恨？是希望？是肯定？是报复？还是其他的什么，她分不清。有12%的职工仍然选了他，她是其中之一。
     今天党委会的主题是讨论改企建制的方案，工作小组一周的闭门造车要由这几个人来评头论足了。其实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国家科委要求科研事业单位改为科技型企业同时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以适应入世后与国际市场接轨的新形势，增强三年后的抗压抗争抗摔力，初衷是好的，但是实行起来就成为了一纸空文，没有哪个单位能依据省科技厅的红头办成需要十几个厅局联合同意的事情。但是市里的同行却第一个吃到了螃蟹。她接触过市级机关的一些公仆，他们的服务意识和工作质量、效率明显优于省直机关，所以在各个部门睁只眼闭只眼的绿灯中市院脱胎换骨成了民营企业。对这一新生事物的大力报道让省里和中央发现了一个问题————在改制的过程中国有资产严重流失了。从省府刚下发的指导性文件可以看出政府对改企建制态度的微妙变化，部分单位也意识到了对自身的不利：国退民进不可能了，想把国有资产偷梁换柱是做梦了，甩开离退休职工统筹包袱的幻想也成为了泡影。一些有组织的老干部的上访让政府头疼，新文件刚传达到基层就有了暂停执行的传言，但是就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冲过去的就活了。她是听经商的先生说的，他的狐朋狗友里很有几个知情人士。她没有告诉院长，她不想说，没有义务，再说她也并不确定，就象她对改企建制的步骤有看法也没有说出来一样，她用几个晚上写出的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没有被采纳狠狠地打击了她的积极性。内部机制的理顺已经关系到单位的生存，等到真的能改企建制了再回头找补？难着呢！那时候改企就成了换汤不换药，所谓的现代企业制度更是空中楼阁。
这些念头让她烦躁。她希望单位好起来却无能为力。扼腕叹息、咬碎银牙又能怎样？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多少志、气、节、度就是这样被消磨殆尽。很多单位都是这样，很多人也这样。有人沉沦了，有人世故了，有人走向内心，有人回归家庭。事业不是每个人都能奋起追求的，但又怎能说你现在正在做的不是一种事业呢？状态而已。
    她想她还是必须要认真地听下去、记下去，这是工作。工作需要认真，需要服从，不是吗？

    晚上，先生接了她和儿子出去吃饭，她只想躺在后车座上，听着出差两天的先生和儿子快活地说笑，实在打不起精神。跟开了一天会有关吗？还是身上的客人该来了？她算不清自己的规律，全凭感觉。先生也记不住，这有时成为她拒绝他的借口————他很好骗的，其实，象个孩子。 儿子最喜欢吃饱了让爸爸带他去高架路兜风，而高架路的确太短了，车在不停地转弯、上路、下桥，在轻柔的音乐和马达的轰响里，她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回到家已是十点，安排儿子入睡后她在热水的喷淋里舒展着自己。先生脱了衣服也进来了，小别胜新婚，共同沐浴是他们默契的约定。雾气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她揉着头发，先生用水抚过她的身子，水温让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热了。先生的手在她的大腿那儿突然停住了，她低头，一缕殷红的小溪正蜿蜒而下。
    她对先生歉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