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亲爱的朋友们,中秋快乐)
天使离开了,你知道我还在继续我的路。
——题记
我知道我一定会旧事重提,一定会。我的第三个男友曾经跟我说起过关于人生的东西,也许他说了一个几何形象给我,也许是射线之类的;也许我对他说了这话和放屁没什么区别。结局是他肯定没再理会我了。我唯一记得的事也就是如此。后来石宇知道的时候他说:其实你可以再文雅一点的。我说:没办法,自己经常说这样的说话所以不喜欢其他人也凑我的热闹。当然,这件事得在开篇的考虑里。从我的诚实出发,我会说——
人生啊,是个圆罢了。
但是,我想,这个谬论是可能成为真理的。现在我就证明一个给你看——
好比是……从你起床开始,我是说每天的起床,用同样的牙刷,同样的心不甘情不愿,睡眼惺忪,绕着自己的尾巴打转,犯着无可就药的愚蠢,笑的时候满脸苍白,迷信睡眠能遗忘人世的荒芜。
证据到此,我的结论是:人生就是个圆。形象一点,再形象一点可以说:它是个月亮。
初初这么跟我说起过,我的初初。
说到初初,我可以有很多种形容,每一种都可能恰如其分也可能漏洞百出,结果却都是平衡我的所谓。有了这个前提的屏障,我决定让重蹈覆辙说话。所以我们要从两年前的那个中秋说起。
是的,两年前的中秋。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半晚,积蓄潮湿很长时间的天空开始下雨,浠浠沥沥,我在自家宿舍里烧了开水,冲上两杯速溶咖啡。阳台的栏杆上,初初用脸蛋贴着潮湿的水泥面,眼睛望向天。我顺手把一杯咖啡递过去。
“喝吧。”我说。
“谢谢。”初初朝我笑道。然后把杯子靠近脸颊,手指上下摩挲,借以取暖。我模仿她的样子,扭着头望天,这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姿势,尤其在这样寒冷而惨淡的光景里。我把头摆正位置后看看初初,她的脸上有天使一样的柔软和美的表情。
我再一次确定——初初,在我看来,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我说的是奇怪,不是特别,因为我是不喜欢初初的,一直都不喜欢。不喜欢她太过精致的容颜,不喜欢她谦和的微笑,不喜欢她迷人的沉默,更不喜欢她对太多事都置身事外的表情。初初的一切在我的感应里具备了所有恍如隔世的失落感。但是,在我的巨大排斥外面包围着麻木纯粹的不坦诚。
所以,我能用整夜都在阳台上跟她望天空,听雨声,等圆月;所以,我们可以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来酝酿寂寞。
“今天我们是等不到月亮了吧。”后来,初初说。
“看样子是这样。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初初的嘴角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我指指眼前锈迹斑斑的防盗窗,“看吧,月亮被锁在铁盒里了。”
初初呵呵一笑,然后问:“知道这铁窗是干什么用的吗?”
“据说是防止情绪激动的学生追寻上帝的脚步。”我笑,这在我的学校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在我入校的那年夏天一个中文系的女生奔向死亡过后。
“但是,丁丁,你知道,其实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死,再大的力量也拉不住他的。”
初初的视线暂停在黑暗里,并不看我。从她的角度看出去的远处,有扑朔跳跃的灯光,色彩单调,在雨幕里变换着晕圈,我猜那里一定有一条曲折的道路,有匆忙驾车的人们,今天,他们要奔向什么地方?生存还是死亡?我从来没见过比那天更离奇的夜晚,我的各种各样古怪的念头在飞速暗涌中,它们竭尽全力,构建轨道,然而我清楚这是在变着法子欺骗我,无法取证的出路,这让我觉得难受,呼吸里夹带了辛辣的味道。
于是,我决定说话,对初初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的开端是福楼拜没有选择一条平常的道路……
这再次以无法否认的事实证明我说过的话——我是个经常说着和我对话的对象完全不着边际的话的人。对初初讲的故事我时常对别的人讲起。你知道这多少有点神经质的。那几年,我用了全部的空余来换男朋友,把这个故事一遍再一遍叙述给他们,听不同的嗓音或假装深沉或不屑一顾或莫名其妙的回音。再带着失望的表情告诉这些人——
“我以为我们多少会有些相似的。”
石宇说:如果你换的是你的思维,对别人对你自己都会更公平些,事情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然而呢……我笑,石宇毕竟不是我,他能理性对待我的破碎,而我不能,我深陷其中,受到引力的压迫以及自己情绪的戕害……那个中秋,我和石宇——一个我在这个地域里唯一的朋友——坐在学校的操场边上,没有月亮的晚上,只有干燥的风,不冷不热。我的头靠在石宇的肩头上,眼角渗满了滚烫的泪,远处有一串模糊的音符,那是我熟悉的歌——
Who I Can Love Without You.
我知道,过了这个夜,初初就离开我,偏离正常人的道路的第365天了。
但是,初初,你离开了以后,还知道不知道我还在继续我的路?
六月,我们这些走到最后的人毕了业。石宇一离校就接了婚,新娘是个我陌生的女子,平凡的五官和英俊的石宇并不搭配。婚礼上,石宇的脸上一直挂着满足的微笑,我咬着高脚杯的杯口动弹不了,怎么都动弹不了。
离开的时候,石宇送我回去。在公交汽车站,我们拥抱作别,我闻到他的西服上有清新的香水味,那是他新婚妻子的味道。那时候,我们的体温那么贴近,但是,我却清楚,以后的以后,这将是我再也无法企及的温度。于是我松开手,让手臂软软的垂在他的身侧,然后我说,夹带着让自己都动容的微笑说:
“记得好吗,石宇,我一直很爱你。”
“……我也是……”
“那我走了。”我再笑。
“打算干什么去?”
“继续读研。”
“继续你不喜欢的事?”
“可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石宇的蜜月旅行一直过到了九月,对我来说,那段日子开始像在飞,这不是用来形容我的充实,而是说时间已经远远把我甩在了后面。
九月初,光发短信祝我中秋快乐,我说还早吧,他又说怕你一人忘记了。光是石宇的大学同学,石宇结婚的晚上,作为陌生人的光隔着电话问可不可以追求我?还没等我回答,光接着说听石宇说你那里有个问题要回答的。我笑:
“他不至于把答案告诉你吧。”
光是我见过的算得上稀罕的男生,有不错的家庭背景,身上没有被宠坏的恶劣倾向,为人随和,对人细微真诚,考虑周全,对自己的人生有明确的目标。
光说的没错,一个人是很容易忘记节日具有的意义的。而我拥有这样遗忘的本钱。我跟着离异的母亲生活,十四岁的时候,她改了嫁,学校成了我的家,母亲常来,送钱送物的,眼神里尽是对我的愧疚。她嫁的是个富有而珍惜她的男人,外表憨厚心地善良,不像我的生父。继父对我也很好,时常来,和母亲一道、或者独个。母亲是幸福的,至少在我看来,我没理由介入他们的幸福里。是的,没理由。
中秋前夕,母亲和继父又来了。他们已经不再劝说我和他们一道回家,只是带来了一大包昂贵的月饼,我客气的从继父手里接过它们,眼前这个男人有一双不再明亮但是坦诚的眼睛,他笑的时候倍加的亲切,而这些对我都是陌生的,有些有形无形的力量让我没有靠近它们的可能,比如他们新的家庭,再比如他们的小儿子。
送他们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容颜细致然而形容憔悴的女人,那是初初的母亲,在那个充满动荡和惊栗的夜晚,这个女人脸便刻在我的脑海里。时间流去以后,它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少了由震惊引起的恐惧。寒暄几句后,我们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我眼前的女人受过优雅的教育,她喝咖啡的姿势非常典雅,神情里有我熟悉又陌生的初初的掠影。
交谈一直很平淡,我保持着我的不地道的雅致配合着这个女人。直到我们说到初初。那天,我才知道,早在四年前,闷热的午后,教学楼的顶楼,一个野兽般的男生抽空了初初——一个圣洁的天使——生命里所有的简单和幸福……
后来的事是我自己知道了的,中秋后的第一个午后,同样一间教室,初初用尖锐的匕首割破了那个野兽的吼管,再用一把干净的尖刀刺破了自己的手腕……男生仓皇逃窜……他没有下地狱,他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一天后初初醒在崩溃的边缘,她没能跨过那道边界……隔天初初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
坐在我跟前的女人把这一切说给我听的时候表情安静,语速平和。我想不出这个秘密被她被初初小心翼翼隐藏了那么多的年月,更猜不到她怀着怎样无可奈何的绝望向我复述整个事实。于是,当她用手掌盖住清瘦的面庞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指间淌出了鲜血……
我想我是割舍不掉初初的了,无论如何,时间刷过摧毁我的生命那一天也不能,也不能把她的形象磨损丝毫。她曾经用如此决然的方式扎根在我的心脏里,预言着我的青春,青春的没落以及衰败。我甚至无法为这段预言辩护,因为我找不到为自己辩解的途径;我任凭她在我意识里时而清晰又疼痛时而麻木又冰凉,因为我还不懂得谅解自己的伤。
离开初初母亲不久又是中秋,一样清淡温和的气温。傍晚,带着毫不设防的冷清表情穿梭过熙攘的街道,我在这座城堡里生存了很长时间,即便闭上眼也能顺着某一条街道到达指定的终点。在这里,有我刻骨铭心的人或物,有熟捻到令我无所适从的陈旧感。我曾经用完整的感情,在这个城市里,用尽全部的精力去爱过一个人,以为能以此忘记生命的律动,世界的苍茫……
“丁丁,如果你想走某条路就往下走不要停下来,绝对不要回头,不要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那年,他对我说,在我把福楼拜的故事说给他听的时候他就这么告诉我。而,那话是说给我听的吗?他不肯停顿的前行,他停不下来,我尾随不上,我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离开。但是,我永远记得他的话,我记得他的话;我用摸索的方式也能在地图上指出他现在未来会存在的方位,绝不出错;以及倒背出他的已经变空号的电话号码……
我的圣洁的情绪出走了,我却还记得事情的全部,它能弥补我现有的不健全的所有情感,以及提醒我自己的路,一条天使离开后我还得继续的路。
九月,右手最重要的手指肿了,置之不理的结果是让痛蔓延到了整条右手的活动神经。我的生活演变到了不能自理的地步,去医院诊断是化脓性感染,医生给我上了些药然后让我过两天再来做个小手术。
然而,它终究让我辗转反侧起来,我终于拨通了光的电话,告诉他我病了,很重很重。
于是,两天后,我没有拒绝他提出的陪我去做手术的请求。
我没有使用麻醉剂,我知道这会让我感受痛苦的神经大大退化。我是这样的感谢我身体上的疼痛,它让我毫不费力拥有了流泪的理由,把眼睛埋进光的手臂里就可以情不自禁的让眼泪淌出来。不用亲眼看我也能感受到正有一把尖利的手术刀割入我的皮肤,它全不留情,飞速而精确的撕裂着我的皮肉,令我正视到自己的选择,这和伤痛有关,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伤痛。
在手术快结束的时候,我听到身边的护士小姐小声的说:
“看看!这么大的一块脓疮,再晚一点,就该烂到骨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光把我的肩膀搂得更紧了,甚至超出了手术刀给我造成的疼痛。现在,我的身体里正有一些东西在不断向外喷泻,它们是肮脏的、富有毒性的。让我这个本来会是很健康的一种人在这“本来”所包含的无数种可能里选择了最坏的方向。
现在,有外力让它们抽离了我的身体。就像我爱过的人,爱过的事,最后终将成为遥远的童话。生命里有些痛、有些幸福必然会过去,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的遗传下来。
做完手术的第三天,我向学校请了长假,静悄悄的开始了我的旅程。去站台的时间是半晚,阴冷的风,天上没有月亮,隔着高架候车厅里的玻璃望向忽明忽暗的巨大又神秘的都市,这和两年前在宿舍里和初初看到的夜晚极其相似,相似得让人心惊胆战——
初初,我想我是错了。那时的我无能为力把故事的全部告诉你,我只说了故事的开头,我说了:
福楼拜没有选择一条平常的道路……
现在让我把它说完整给你吧,我说:
当他老去的时候,在他的一位女友家里,看到她和她的丈夫在给他们的小女儿洗澡,老福楼拜默默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最后告诉同行的朋友——他们在过真正的生活。
初初,我的故事说完了,我知道这只会是一场徒劳的讲述。但是,我想你是懂的,这会是暗藏的对话,无声的倾诉。因为,初初,我以为我们总会有相似着,能够共通下去的某些东西,这让我对你信任无比。那么,让我说给你听,我想告诉你的是:
选择遗憾或者后悔。也许我们走到尽头也看不到答案,永远也无法逃遁出局,但是,因为生命已被注定,我们就绝对不能失望。
午夜三点,我开始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登上火车,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夜色混沌得像个铁盒,袭扰了整个人间。我的手指在慢慢愈合,它收缩自如,在灯光下面向我炫耀出那道优美的刀疤,我想到出医院的时候光对我说的话,他说以后会很少来这种地方了,因为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靠在椅背上缓缓入睡,做梦的时候,很多人来了又走了。自己也是,出走,还是会回来,在我能在体谅别人以前先宽恕自己以后就会回来。
就像梦完了醒过来一样的顺其自然。
——圆还是月亮?我甚至怀疑,初初的潜意识里老早就明白了整个事实,完满的却不够牢靠的我们要走的方向。
然而,我依然热泪翻涌……
我想,我并没有在难过。
只是——
光,那时候,你还在爱我吗?
(续贴:我宁愿说它是个错误。
总归是晚了,一样可以说节日快乐的。:)
无乡不想这么写,但有非写不可的理由,比如是暗示——比如是可以选择比较积极的方式。
但是你知道的,还是忍不住在最后问一句。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想到某人说的一句话,她说写着本身就是快乐的!也许她没错呢,我想。
走走停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