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会变成白骨，而我由白骨幻成。
　　小名牡丹，人们就叫我牡丹，大名倒是被遗忘了。
　　对了，我是白骨精的今生。
　　　　　　　　　　　　　　　　　
　　就醒了，平安夜里。
　　牡丹随手扭亮了床头的台灯，想，费力的想，平安夜是什么？为什么叫平安夜？
　　呵，这个城市的人也过起了洋节，凑什么热闹？
　　牡丹想得无聊，就不想平安夜，披了棉睡衣靠床头坐起。
　　一切都睡着，夜很静，也很淡，牡丹把那瓶淡碧莹莹的香水对着眼前的空气喷了一下，“心香萦怀、余香缭绕”她常跟顾客这样推荐，这次她把笑留给自己。
　　静的夜里，她仔细分辨着所谓的初味、中味、后味，香水味渐渐淡去。
　　初味、中味、后味，前世、今生、后世。
　　香水分得出初味、中味、后味，今生已然，前世谁记后世谁知？
　　前世是白骨精？
　　　　　　　　　　　　　　　　　
　　牡丹自小是白家的一株花，只负责美丽。大学没考上也没再补习，她不是读书的料，就在县城里一家精品屋给人家卖化妆品。
　　精品屋常有些半大小子围前围后，牡丹不大搭理他们，也不得罪他们。
　　一株只负责美丽的花，未来是寻一富户人家嫁去，衣食无忧。真有这样一门亲事，家里富足体面，还是独子，就认真谈了恋爱，那时的牡丹是不知爱情的，所谓认真就是别无他想一心嫁过去过舒心的日子，现在白牡丹有些想不起来那小子的模样了。
　　一年多过去了，谈及婚嫁，婆家拿了两人的生日时辰找有名的神婆孙大仙看结婚日子。
　　孙大仙看了牡丹的生日时辰，在炕上盘着腿竟一颠半尺高，摇头复摇头：哟，这闺女不是白骨精转世吗？
　　孙大仙说自己是孙悟空转世，白骨精化做灰她也认得。
　　孙大仙手里没那金箍棒，自然不能三打白骨精。但牡丹的婚事扯了，白骨精的名儿也传出来了。
　　人们就看她是妖精，只有妖精才有她那么美啊，这合他们的逻辑。
　　在那个小县城，牡丹失去了所有的优越和骄傲，虽然她心里依然骄傲着，这骄傲打小就伴着她，骄傲和美丽如影随形。
　　牡丹拿了她卖化妆品挣的3000元钱，去了百里外的城市，火车载着她冷眼看着小县城一点点远去。
　　绝不怀恋，绝不。牡丹想。
　　那一年，牡丹虚岁22，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才开始。
　　　　　　　　　　　　　　　　　
　　牡丹去了这个城市的一家大美容院，从前她和精品屋的老板来进过货，那是个看起来温润而精致的地方，洁净的环境、洁净的罩衣、洁净的面孔，曾是牡丹羡慕的地方。没人知道她是妖精，白骨精。
　　牡丹做迎宾的时候多些，娥眉淡扫，绛唇轻点，亭亭玉立，不只负责赏心悦目，还负责微笑着向顾客推介知名品牌的化妆品，这个她在行，笼络了一批固定的顾客，收入渐渐多了些，攒着，不乱花一分。
　　牡丹一心一意地在美容院做了两年多，只是觉得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太少。
　　牡丹没有交男朋友，她不想把自己随便交到什么人的手里。
　　夜里醒来时，她偶尔会想：人人都会变成白骨，而我由白骨幻来，那白骨也该是有灵性的白骨了。
　　想着就给自己一个笑。
　　　　　　　　　　　　　　　　　
　　春天，路过那个寺庙时，她跟着自己的脚步就进去了，没有一丝一缕的怯意。佛前一束香，牡丹拜了三拜，香插到了殿外的香炉中间，那燃着的香倏地散开，象一朵盛开的花，旁人道：莲花香。
　　莲花一朵，心香一束。
　　香炉前的牡丹就笑了，即便是白骨精也被佛点化了。
　　有泪流下。
　　　　　　　　　　　　　　　　　
　　牡丹听了一位老顾客的建议，在偏离市中心的社区里，租了一个老式的两室户楼房，从总店带过来一个美容师，开了家美容连锁店，那位老顾客给她带来了几个顾客，牡丹很用心地把她们笼络住，她知道每个顾客的身后还站着几个顾客。
　　生意虽不那么火爆，也过得去，牡丹知足。
　　牡丹多半接触的是女人，对那些陪女人来的男人，牡丹并不多看一眼，只是客气地奉上热茶和刊物，即便有的男人爱搭讪两句，她也是淡笑应对。
　　只有阿涛例外，阿涛是一位顾客的弟弟，经常替姐姐来拿定购的化妆品，有时他也给自己买洗发香波。阿涛每次来都不着急走，问牡丹有没有什么插座、灯管、水龙头需要修，告诉牡丹有什么困难尽管跟他言语，牡丹不忙时，就坐下来和阿涛说话。
　　阿涛比牡丹大一岁，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但他从来没跟牡丹推销过保险。
　　　　　　　　　　　　　　　　　
　　平安夜和圣诞夜这两天，牡丹告诉美容师下午4点以后就可以出去玩儿。
　　牡丹想给自己一个独处的时间和空间。
　　圣诞夜还没降临，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牡丹坐在沙发上翻着时尚杂志，那上面就印着她经营的品牌香水，杂志上说，圣诞节最好送女人香水。
　　“心香萦怀、余香缭绕”，牡丹想到自己常说的一句话，给自己一个笑容，她知道那笑有些落寞的味道，就象漫天飘撒的片片雪花，落地无声。
　　就有人顶着一头的雪花来了，阿涛。
　　问过好。
　　阿涛问：圣诞节送女朋友什么最合适？
　　牡丹的心咚地向下沉落，长长的睫毛低下接住了，有些禁它不住。
　　牡丹淡淡的笑：当然是香水，比如这款新上市的香水“我心依旧”。
　　阿涛盯着牡丹看：你用过？
　　牡丹没接阿涛的目光，就看手里的“我心依旧”：还没，凭我的感觉，它该是最佳的选择。
　　阿涛轻松地说：那，就是它了，“我心依旧”。
　　牡丹拿包装纸给那瓶香水打上漂亮的包装，顾客从她这儿买东西送人，牡丹都会免费给打上礼品包装。
　　阿涛拿了包装好的香水并不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时尚杂志。
　　牡丹头一次很认真地打量着阿涛，突然觉得阿涛有点象那个演《将爱情进行到底》的李亚鹏，五官不出众，但干净，耐看。
　　牡丹说：阿涛，还不走？你女朋友该等急了吧。
　　阿涛笑了下，看着牡丹：呵，我也不知道她着不着急。
　　牡丹不语，盯着墙上的“我心依旧”香水广告招贴画，上面有位典雅的黑衣女子抚在黑亮的平面，目光抚慰着“我心依旧”。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礼物，牡丹想。
　　阿涛就站在牡丹面前，双手托着“我心依旧”：喏，送给我的女朋友。
　　　　　　　　　　　　　　　　　
　　和阿涛拉着手走在雪中，牡丹想起多年前看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纽约圣诞夜的雪最是壮丽辉煌，是摄影师拍的好。
　　牡丹的第一个圣诞夜，路灯和霓虹下的纷扬的雪一样的壮丽辉煌。
　　　　　　　　　　　　　　　　　
　　谁能记得前生？只知道今生是株牡丹，牡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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