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壁之游乐乎》 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 ——苏东坡《后赤壁赋》 一 七月流火,难得假日里适逢阴雨氤氲的天气,于是与友人相约到黄州东坡赤壁一游。 云卷云舒时晴时雨,一路拨绿前行穿林破雾沿江北上,打开车窗清风扑面甚是凉爽。天河打电话来说在黄州车站等,车内顿时活跃起来。溪望着我兴奋地说,寒天!中午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我说,光惦记着吃呀!小竹说,人还没有到黄州嘴就到了黄州,是不是想吃东坡饼哈。双拳难敌四手,溪转过身去先是无言的沉默,接着唰地一下子回过头来怒目以对。小竹正自鸣得意地嘿嘿笑着,冷不防溪大叫了一声,小竹,你笑么事! 黑云压城大战在即剑拔弩张,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我要吃东坡饼!原来是溪的女儿小溪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开口说话了。 我正在庆幸自己没有卷入这场战争,小溪又开口说话了,我还要吃冰激凌。溪破涕为笑道,寒天,你答应给我女儿买最贵的冰激凌到时候别忘了。 出发前我承诺过,不过天热难耐,此刻我也想吃冰激凌,瞧这鬼天气,倾刻间乌云尽散白晃晃的日头又出来了。 过了巴河大桥黄州城在望,车子驶进钢筋水泥构建的森林,在黄州长途汽车站门口,我们见到了天河。见到天河的时候同时见到了天天,天河对儿子说,天天,叫寒天伯伯,小竹叔叔,溪阿姨,还有这位小溪妹妹。 天天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桔红色T恤和盖膝裤,长得精瘦瘦的,看上去比他父亲天河精干多了。天河说起他的儿子脸上立马显出自豪骄傲的神情,他说儿子今年中考一下子给他们家节省了九千块,他用这九千块买了一台空调,还买了一台大彩电。天天今年中考离黄高录取分数线差七分,要是上黄高得交九千块,读一中重点班不光不另外交钱而且在学费上还有优惠,儿子选择了一中。 我说,是你儿子自己作出的选择吗?他说,是的。天河把目光落在儿子的肩头上,眼里充满了期许、怜爱和自信。 车泊在赤壁公园大门前的停车场,天河急忙下车购买门票。票房上锁,门口无人把守。哈哈!星期天免费一游。小竹象捡到一块金元宝似地笑着。 难得看到小竹如此灿烂的笑容,一路上这是我看到小竹的第二次笑容。他这次笑得很有诗意,象一块石子投到静水中泛起了层层涟漪。他笑得很用心,特别是眼部表情丰富极富张力,眼角荡起鱼尾搅动水面时留下的波纹,天河、溪、天天、小溪一个个被这笑声感染了,大家一下子全都笑出声来。 东坡赤壁双休日免费开放?我瞧着园子里草地上零星散布着的稀稀朗朗三三两两的人群,兀自有些不信,于是我没有笑。 二 人有时要装得深沉点,不然显不出风度。我没有小竹笑得好,所以没有笑,站在石拱桥上装深沉。小竹的笑之所以有魅力,因为他是男人堆里笑不露齿那种。他的笑很有特色,不笑则已,一笑惊人。他第一笑惊怒了溪,第二笑惊喜了众人,第三笑不知会发生什么奇迹? 且不管他笑不笑,先游玩再说。走进园子,越过拱桥,来到竹林,林荫道畔河水清冽,水榭旁并排生长着密密层层的竹子。竹子杆杆毕直葱绿苍翠,在风中散发着阵阵沁人肺腑的清香。脚踏之处卵石铺道,河面上水光潋滟,清风徐来竹香扑鼻,行走在幽深曲环的小径顿觉风景怡人神清气爽。 穿过广场走近苏东坡,站在巍然屹立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前,走到历史的长河中,从那充满墨香的书卷里,我读到了一个慈眉善目、洒脱飘逸、卓然不群的儒者。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不可多得的伟大人物,他的眉宇间含射着睿智之光,他身体上镌刻着的流畅线条正在披洒着锦句华章。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默念到此处,我不禁心头一悸。少时读此诗不求甚解,以为苏东坡一个大学问家竟然把历史上三国时期发生的著名战役赤壁之战的古战场地点都弄错了。其实不然,苏大学士并没有弄错,而是读此诗词的人弄错了,曲解了。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人道是?而不是苏东坡说是,他只不过是借滩头边那堵赭红色的石壁凭吊古人,缅怀历史,发千古之幽思,抒豪情之壮志。 其实东坡赤壁所在地的这座小山丘叫赤鼻矶,赤鼻就是红鼻子,矶在这里是指水边突起的高地,这块高地临江垂立的石壁从外形颜色上观之象一只巨大的红鼻子悬挂在江边,所以起名为赤鼻矶。鼻壁同音,苏东坡站在赤鼻矶上浮想联翩,舍鼻求壁作了前后《赤壁赋》,并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这千古绝唱。后世诸人,如我辈岂知这位匡古名流俊彦才子博大的情思与宽广的胸襟? 俗话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与古人神交天人相通站在苏东坡石像前闭目一想,数十年来未曾领悟的问题突然一下子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怪不得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能买出好价钱。 余秋雨是一位成功的文化人,深知书中三味,一是大众化口味,二是文化人口味,三是书商们口味。他去的地方大都是普通人没钱去的地方,不是在边塞就是在国外,看他写的这本书也能过把旅游瘾,平民似的享受。边看景边发些文人式的牢骚,表面上装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痞子样,到处指手画脚评头论足骨子里根本瞧不起别人,这文人相轻的流习在余秋雨身上也未能幸免。书商们关心的是发行量,他余秋雨把平民和文化人都笼络了,书的销量自然看好。 站在苏东坡雕像前想起了余秋雨,我在这里只不过是把古今的文化人在某某方面作一个对比,并不是看不起余秋雨,他渊博的知识和出色的口才是中央电视台那些参赛女歌手们心目中的偶像,在这个方面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余秋雨永远写不出大江东去这类气势磅礴的文字,因为他在为人上没有 他不是儒者, 三 小竹也算是个文人,有时写写小诗,大都是风花雪月那种。小竹想跟写诗的祖师爷站在一起,在苏东坡的雕像前摆弄着姿势正准备照相,忽然想起了自已是个老师,便拉来天天和小溪跟自己站在一起造势组合师生三人图,把初学照相的溪忙得不亦乐乎。 他只能算得上是个写情诗的爱好者,苏东坡才是写风花雪月的大师。宋朝时有歌伎陪酒的流俗,东坡东生一生乐而不荡好而不淫,在宴席上即兴为歌伎们写过一百八十多首诗词。他在元丰六年写的《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笔调空灵轻旷,寓意悠远令人回味,记得他是这样写的:“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东坡并不是经历人生无数次颠簸饱经风霜后写此诗词时才有感悟,刚来黄州时他已经把人生看得很通透,他不光有入世儒者之严谨,同时具备出世佛陀之空灵,更兼有遁世道庄之逍遥。 自古文人的作品离不开乡土情结,离乡背井时总免不了徒生伤悲,特别是在贬官后被迫外放时运不济之时怀念亲人的思乡之情尤为猛烈。苏东坡因“乌台诗案”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他笑面磨难,在逆境中一边为生计奔波一边赏景吟诗,字里行间中鲜有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思乡之情和白乐天笔下被商贾重利轻离别的琵琶女的怨怼,也没有杜甫动情地咏叹“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个人心胸开阔到这个份上,的确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来黄州时身为团练副使的苏东坡,只不过是担任当地民间自卫队的一名副队长,官饷停发一家大小生活窘迫,他一介书生在官场中做不了强取豪夺打家劫舍的勾当,天无绝人之路,幸亏遇到了一个好人马通判给了他五十亩荒地。没有这五十亩荒地度日,苏东坡不可能有闲心坐下来吟诗饮酒笑会宾客,也无暇夜游赤壁,他心中荡漾不起“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般雅兴,也写不成大江东去这般气势恢宏的锦绣华章。 苏东坡从京城牢狱里出来,来到黄州可谓是出门遇贵人。贵人就是好人,天河先生就是黄州府的好人,还有后来的 小竹先生是当老师的过去称老 不过叫溪先生有些别扭,溪是女的应该叫溪女先生。虽然溪也是一个教书的,她打扮得太时尚太酷了,穿着一件超短裤,拿着一架相机蹦上蹦下,整个一个超级女生。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小溪爬到高高的树枝上摆了一个李宇春的叉八字,用命令的口吻对溪大声叫道,妈,快给我照! 四 张扬的小溪蹬高踏枝大喊大叫,把站在树下的天天看得目瞪口呆。接理说上树的应该是天天,天天是主小溪是客,天天是男生小溪是女生。现在很多事说不清楚,譬如说男女性格上的反差,天天是属于沉默是金的那种男孩,小溪是属于活泼可爱的那种女孩。 天河是属于潇洒倜傥的那种男人,他衣着时尚出语幽默和溪走在一起谈笑风生,天天在某些方面有待继承。不过天天也有天天的长处,以静制动,小溪跳下树后一把拉住他的手说走!两人沿着上山的坡道拾级而上快步向上攀登,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青梅已经差过了开花的时节,竹马应该不是护拦外依山而生深根拔地的毛竹,而是在赤壁入口处水榭旁生长的清秀可人水竹。毛竹粗壮高大,浓荫蔽日,杆杆直逼青天,应该是古耕夫贩运的那种竹子。 古耕夫是苏东坡的朋友,是个在水上贩运竹子的船夫,苏东坡常常坐他的船免费畅游长江。没有古耕夫这个朋友,苏东坡没有那么多机会坐船看江山风景,同时也产生来不了那么多灵感,派生不出那么多感慨,写不出如此之多之精之妙的激扬文字。 苏东坡一生在政治上徘徊于王安石的新党和司马光的旧党之间,他既不赞成王安石锐意变法的激进,也不苟同于司马光一成不变的保守。他的独立思想不容于趋炎附势随波逐流的封建官场,但他的独立人格却彪炳千秋成为后世文人的楷模风范。 他有文学家的骨气,却没有文人相轻自命不凡的所谓清高。他从京城来旧友基本上不再联络,平时与他打交道的大都是一些市井小民,他没有摆出苏大官人的架子,以为自己满腹经纶有一肚子锦绣文章就有什么了不起。 他随乡入入俗,处事豁达,为人谦和,平易近人,在黄州生活期间结识了许多平民朋友,其中最好的朋友有三个,除上面提到的贩竹子的古耕夫外,还有一个开酒铺的和一个开药铺的。苏东坡不是蕲州的李时珍一家人平时三病二痛离不开药铺,一来二往他与开药铺的潘老板成了朋友。 苏东坡爱喝酒,开酒铺的郭老板是他的酒友。君子爱酒喝之有道,苏东坡爱酒却不酗酒。他平时爱喝几杯小酒,但是即使朋友相聚也从不鲸吞豪饮酒后失态,不象李白在宫中喝得酩酊大醉,奉唐明皇之命准备为杨贵妃写诗时,先是哇哇地吐了一地,接着借酒装疯吆喝着叫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鞋。他是一个儒者,孔圣人的门徒,一个讲究礼义之人,即使再不拘小节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作为文人,在性格上苏东坡比李白等人更有代表性。历史上象苏东坡这样的文人并不多,但是后世仿效他的人不少。他不象李白那般放纵,也不象陶渊明看不惯官场辞官隐居,更不象屈原那样想不开去跳江。他性格中有极强的韧性,可谓是百折不挠,这与他一生坚守的修身、齐家、平天下的儒家思想是分不开的,同时也与他的佛道修为分不开的。 正寻思着,只听溪叫道,寒天,快点上去,大家一起合个影。抬头望去山坡石门上镌刻着东坡赤壁四个遒劲大字,左右两侧有一副楹联,上面写着:客到黄州或从夏口西来武昌东去,天生赤壁不过周郎一炬苏子两游。 这里才是真正的古赤壁,苏东坡创作《二赋》与《赤壁怀古》的文字之源,跨进这道石门,我的脚将踏上 五 游东坡赤壁的想法由来已久,此番是三游赤壁。第一次来是在二十年前,因读了 苏东坡为什么要骗我?这座不起眼的小山丘离长江有二十来里,他是怎么坐在船上看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场景的?其实第一次来时导游就介绍过去长江是从这里流过去的,我不相信,就象当初苏东坡不相信王安石写的那句诗“明月枝头叫,黄狗卧花心”一样。 苏东坡在被贬黄州之前,有一天去拜访王安石,恰巧王安石不在家,于是坐在王安石的书房乌斋中等待。他看到台桌上王安石写的这首诗,以为王安石写错了,明月怎么会发出叫声?黄狗这么大怎么能卧在花心上呢?于是自作聪明提笔改为“明月当空照,黄狗卧花荫。”后来才知道原来明月其实是一种叫明月的小鸟,黄狗实际上是一种芝麻大小的叫黄狗的虫子。有人说王安石因此迁怒苏东坡,说乌台是乌斋的案台,这就是所谓的乌台诗案,说这话的人完全是扯蛋!乌台是御史台,搞垮苏东坡的是几个见习御史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还有写《梦溪笔谈》的那个科学家沈括也向皇上告密说苏东坡写了什么大不敬之诗。王安石是当朝宰相,屎盆子尿盆子自然扣到他的头上了。 其实王安石是个敬佛之人,他决不会因苏东坡改了他的诗把苏东坡下狱做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来。作为文人王安石与苏东坡同列唐宋八大家,作为官场中人王安石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苏东坡不会给王安石的地位造成任何威胁,王安石有陷害他的必要吗? 我在这里并不是抬高王安石的才学,而是说说王安石的为人以正视听。论才学我认为苏东坡比王安石更有灵气,这与一个人的经历有关,虽然王安石后来也遭贬,但是他没有苏东坡处境那么糟糕,没有因生活所迫去结交那些贩竹子的、开酒铺和开药铺的朋友。 文学来源于生活,来自于心灵的悸动,来自于对自然人生的顿悟,来自于压制不住的创作冲动,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现在有些人把那些高中没有读完写玄幻小说的年青人称之为作家,我看这是吹捧,大都是在书商们授意下进行的吹捧。在文字史象勃朗特三姐妹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一样,用智慧和情感来代替他们所缺少的材料的作家可谓是少之又少。《简*爱》、《呼啸山庄》和《阿格尼丝*格雷》这些世界名著是她们在同死神作斗争中用生命写就的,她们英年早逝没有一个活到四十岁,其中一人只活到二十九岁。 有时让人不得不佩服那些文学家的才气,但天才作家毕竟不是寻常之人。人的一生是一个不断追求不断完善的过程,没有京城改诗的轻狂,没有客住黄州的清苦,就没有后来的苏东坡。黄州对于苏东坡,不光是人生的一大转折点,同时也是他文学创作突飞猛进的地方,苏东坡在文学史上最辉煌的一页就是在这里写就的。 原谅苏东坡当初的幼稚,也原谅了自己当初的无知,不是攀比我第一次来时要是一下子相信了那导游的话,知道长江是绕赤壁前行的,这次来就没有这么大的游兴,就不会对苏东坡想得那么多,同时也不会一路行来胡思乱想信马由缰。 六 上了东坡赤壁,通道变得窄狭起来,把步履放慢纷飞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此时游人不多周边显得异常静谧。溪拿着照相机在选景,她的女儿爱笑爱闹的小溪不知为何没有了言语。 一堵堵红墙矗立在游人面前,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座古殿梁椽接扣飞檐斗拱势如苍龙,这里的气氛有几分庄严,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十分静穆。 小竹用一颗颤动的诗心在感悟着来自大宋王朝历经千载的伟大诗魂,他在默念中沉思,眉宇间似乎隐忍着无法排解的心结。不知他是在解读苏东坡还是在构想绮丽绝妙的诗句?天河虽然没有言语,但是脸上显出神采飞扬的神情,不知他是被苏东坡诗文中散发出的壮怀豪情所感染还是在彰显作为地主热情好客的接待之谊?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不可得之。他的儿子天天与小竹的神情相仿正在左瞄右看,一眼望去便知道他是在积累素材准备回家后写一篇东坡赤壁游记。 向左沿着缓坡徐行,穿过林木葱茏的甬道,来到东坡赤壁的著名景点二赋堂。二赋堂始建于清初同治年间,正门上的匾额是清朝洋务大臣李鸿章题写的,堂前的楹联是辛亥革命的元勋黄兴所书。一个是满清的重臣,一个是推翻满清的革命领袖,让他们一起站在二赋堂前甚是滑稽,建造者们是想宣扬革命还是推崇清廷阁老?即便是没有这个意图也是文字安排上的一大败笔,因为它让观众们产生思想混乱,让人感到心里不舒服,因为在人物编排上极不和谐。 无非是名人配名人,我看堂前对联换成堂内民国临时大总统徐世昌书写的楹联较为合适。一是徐世昌的“古今往事千帆去,风月秋怀一笛知。”这副对联写得很好为世人称道,而黄兴写的对联游者观后记得的人甚少。二是徐世昌毕竟是民国的一任首脑,且这个人身上带有中性成份,而不象黄兴和李鸿章在推翻与维护清朝这个问题上相互对立形同水火。 大堂内有一座高大的木墙,木墙的正面刻的是《前赤壁赋》,背面刻的是《后赤壁赋》。《前赤壁赋》是清人程之祯书写的,笔锋遒劲,字字有力。《后赤壁赋》的字体是汉隶与魏碑相揉,结构肥丽,豪迈俊逸。 前后赤壁赋是苏东坡游赤壁留下的两篇游记。《前赤壁赋》是写苏东坡坐在船上边喝酒边看景边聊天,与客人一唱一和说三国历史谈道家玄机。《后赤壁赋》是写他招待客人喝了几杯小酒耐不住寂寞夜登赤壁,回家后梦见一个羽衣道士问他赤壁之游乐乎。 我认为二赋中的客人是作者出于行文的需要添加上去的,并非真正有客。有身份之客他会署名的,没有身份的商贩农夫整天为生计奔波,谁有闲情逸致陪他游山玩水?苏东坡是个编故事的高手,当初他考进士时出于行文的需要曾杜撰了一个三皇五帝时候的典故。主考官是大文学家欧阳修,他高中进士后欧阳修问起这个典故时,苏东坡笑着说是想当然耳,如此看来二赋中的客人也是他出于行文的需要相当然耳。 丰富的想象力这正是苏东坡的才气所在,他若写自己一个人搭乘古耕夫运竹子的货船去游赤壁,岂不是斯文扫地俗不可耐让人笑掉大牙? 七 苏东坡是一个文化人,他的儒雅与风流非常人能及。他的散文写得飘逸洒脱,他的诗词更是开宋代豪放派之先河。他不仅是一个文学家,同时还是著名的书画家。在书法上他造诣颇高,名列宋代四大书法家之一,与黄庭坚、米芾、蔡襄等人齐名,这些我是知道的,不过他的画在坡仙亭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手绘的《月梅图》是传神之作,构思精妙,意象深远。该画是由半镰新月与一株老梅组合而成的,老梅虬枝苍劲,嫩芽吐蕊,新月玉环悬空,晃悠天际。 苏东坡是凡人,同时也是文化超人,有人把他想象成仙人,于是就有了坡仙亭、睡仙亭。所谓睡仙亭是苏东坡睡过觉的地方,石床、石枕依稀可辩只是粉刷太厚让人难识原貌。 睡仙亭下面是放龟亭,传说是东晋大将毛戍的仆人将他买养的白龟在江边放生的地方。这个传说很古老,是历史上赤鼻矶这个地方最先让人关注的看点。明代黄州一个姓郭的太守画蛇添足,附会传说在江边石矶上雕凿白龟。他为什么不叫文人根据这个传说写一曲折子戏让后世传唱呢?江上凿龟这等做法实在是太没有水平,太低级、太媚俗了。 从放龟亭原路返回,看到一块石头立在一座石台上不知是何物。后来打听得之原来是一块陨石,造景者美其名曰剪刀峰,说什么是仙女的剪刀遗落在此。穿凿附会之说,从外形上看怎么也不象剪刀,是那位仙女因何事路过这里掉了剪刀?简直是无稽之谈!有的地方编些故事传说让人看着听着舒服,有的地方编的故事不着边际让人感到不真实不优美不自然听着心烦。陨石就是陨石,它有科考价值值得观赏,何必多此一举编造什么剪刀和仙女之说呢? 过剪刀峰从二赋堂后穿过一条林荫道便到了留仙阁,留仙阁的前面是我最想看的去处碑阁。碑阁的四壁嵌有历代文人书法家的碑帖,其中苏东坡手书的《景苏园帖》碑帖是存放在东坡赤壁中的稀世珍宝,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书法珍品,书法评论家评说它可与王羲之的《兰亭序》媲美。阁内存放的还有苏东坡手书的《赤壁赋》石刻,此帖是苏东坡书法的代表作,为历代书法家们所推崇。可惜,可惜!碑阁正在维修大门紧闭,里面黑咕咙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从碑阁门前经过,只见前面是一条长长的幽深通道,一边是院墙一边是茂密的林木,走到这里浑身凉嗖嗖的,没有其他游人,此处显得很冷清,很宁静。过了通道往左向上走,看到一篷竹子。这片竹子不是山下水边生长的水竹,也不是刚进园子上坡时看到的毛竹。它没有毛竹粗比水竹还细,不是杆杆毕直拔地而起,而是生长在同一个块根上,一杆杆竹子向四周散射着呈爆炸状。 见小竹站在身旁我问道,这是蕲竹吗?小竹说,这是丛竹不是蕲竹,蕲竹实际上是龟背竹,不少人把丛竹误认为是蕲竹。 小竹不愧为是小竹,名不虚传,凡属竹类他都认得。溪有个网名也叫竹,她可能觉得这丛竹子长得不怎么地,竟然拿着相机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 看到这丛竹子,我忽然想起传说苏东坡写的那首打油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若要不俗与不瘦,天天要吃笋烧肉。” 苏东坡住在黄州城外一个叫临皋的地方,屋前屋后不知栽种的是何种竹子?当时他最大愿望可能就是天天能吃上笋烧肉吧。 八 沿着石阶向上攀登路面忽然变陡,山势突兀岩壁峻峭,一块块巨石堆砌在一起垒成峰峦,此处可能是应会苏东坡词中“乱石穿空”这一景观。 上石阶左转看到一块平地,平地边角有棵大树,树荫下是座假山,假山下一池清水。这座假山虽然山势俊俏奇石罗列,但毕竟是人工造景想必是现代人所为。此景若安置在山下公园里犹可观之,放在此处把栖霞楼前的场地活活地逼仄了。这里是古迹不是园林,东坡赤壁地面本来狭小,硬生生地横添一景挤在这里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栖霞楼是东坡赤壁最高的建筑,楼高四层地处赤鼻矶峰顶,站在这里远望长江可以欣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换一个角度观之,所谓栖霞楼即霞光栖息之所,古时长江从山下流过,坐在船上向此处眺望,万道霞光映照在峰顶楼台上,那番美景一定是美仑美奂美不胜收。 正在神游八极之时,眼前不禁豁然一亮,大片赭红色的石壁映入眼帘。我不禁暗自惊呼了一声,赤壁!这就是赤壁。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赤壁就在对面山坡的断岩处。红红的石壁笔直地垂立在江面上,这就是 眼前这块红色的石壁宽只有十几米,高不过五六米,在苏东坡笔下怎地凭生出大江东去那般豪情?如今石壁之下是一池静水,不是汹涌澎湃的长江,看不到巨浪撞击石壁卷起千堆雪的雄奇壮观。 遥想当年苏东坡坐在船上夜游赤壁,正逢枯水季节江面上水落石出,远望故垒西边赤鼻矶一片静寂山高月小。那时的江面比眼前的水面一定低得多,如今千年的泥沙把长江故道河床抬高了多少米不可得之。 这淤积着的厚厚泥沙掩埋了多少历史?这断岩石壁见证了多少风流?如今我们仍然可以看到那赭红色的岩石间残留着历代船夫们撑篙时留下的一个个洞坑,不管这个洞是秦汉时期留下的,那个坑是唐宋时期留下的,它们都在风中鸣奏着岁月的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红色的壁面镌刻着千古风流,它是一部活历史,我用目光搜寻着,想从中找到苏东坡当年游赤壁时留下的那杆篙影。 江风袭来,我站在栖霞楼上,张开双臂,御风而行,衣袂飘飞。 九 一个人站在栖霞楼上,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登仙是道家修练的最高境界,中国文人特别是中国古代洒脱的文人,在处境不妙之时想得开的人自然会到老庄那里去寻求遁世之法。在清静无为的思想指导下,他们从山水草木中,从季节亶变中,从大自然中去寻找精神寄托从而得到心灵上慰藉。 苏东坡与道家有很深的渊源,他的启 苏东坡的文字精髓自古以来黄州的历任高官们有几个人能读懂?从东坡赤壁建筑群缔造者和后来添加者的所作所为上看,没有一个人能读懂。苏东坡是一个崇尚自然之人,他若神游此处看到眼前这番模样,一定会仰面长叹:呜呼! 一座馒头大的小山丘上竟然建有十九个景点,它们依次是二堂(二赋堂、雪堂),三楼(栖霞楼,涵晖楼,挹爽楼),二阁(碑阁,留仙阁),一斋(慨然斋),一像(东坡塑像),一峰(剪刀峰),九亭(放龟亭,睡仙亭,坡仙亭,酹江亭,问鹤亭,快哉亭 ,览胜亭,望江亭,羽化亭)。好生生的一座赤鼻矶这里挖一块那里去一坨,原貌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脚下的土地那块是苏东坡踏过的恐怕很难寻找了。这里能称得上是古迹吗?充其量只能算是清代一座园林,那么宋代苏东坡那段历史如何去凭吊追寻?这些建筑大都是附会苏东坡的《二赋》和《赤壁怀古》修造的,他若知道这两首诗词后来会给赤鼻矶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当初一定会撕了那手稿。 梅子说山下的赤壁公园是一大败笔,我也有同感,此郭太守江上凿白龟之举。山上那些拥挤不堪的清代建筑已经造成了事实,后官不翻前官案算了,前车之辙,后车之师,如今我们在围绕东坡赤壁做文章的时候为什么不多动动脑筋慎重点呢?我在这里谈谈自己的拙见,仅供参考。 山上现存的建筑按原样维护好就行了,把山下赤壁公园改建一下,改建成仿宋古城,集文化、商贸、饮食、娱乐、休闲于一体。建一条文化走廊展示苏东坡在诗词书画上的才情,建一条商贸街买卖苏东坡和东坡赤壁的纪念品,建一条饮食街把苏东坡弄出的东坡饼与东坡肉等一些黄州好吃的都弄到酒桌上,在娱乐上可以让游人们即兴朗诵苏东坡的诗词,在休闲上可以搞一些夜游赤壁、垂钓等活动。在浓厚的文化氛围里有吃有喝有玩有乐的雅俗共赏,黄州何愁游客不来?此地何愁不兴?东坡赤壁文化何愁不繁荣昌盛? 过去一个地方的文化繁荣与宗教文化有关,现在一个地方的文化繁荣与休闲娱乐有关,有些人把苏东坡看得太清高了,当神仙一样供起来,怕把这个地方弄俗了污辱了这位文化先贤。他们的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如今东坡赤壁这番冷清的样子,是 我想游完赤壁下山后在东坡楼上喝几杯,最好有宋代歌伎陪酒。 后记 东坡楼在哪里?几乎拍摄了黄州城旮旮旯旯的摄影大师摄影无疆先生不解地问我,我说就在赤鼻矶下。他拿着大炮筒子(照相机)到处找没有找到,最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为什么叹气,不是因为没有找到东坡楼沤气,而是因为没有找到东坡楼上宋代歌伎心有不甘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我所说的东坡楼在赤壁广场上,不过暂时还没有修建。已过晌午饥肠咕咕,游东坡赤壁一行驱车来到奥康商业步行街一家叫金座咖啡的酒楼,天河先生在这里设宴招待。 酒巴音乐茶座,溪拿起话筒唱起了黄梅戏《女附马》。她歌声嘹亮,音域高亢,响遏行云,声震林樾,全场雷动大家叫好,只有一个人没有给她面子。那人捂住耳朵大叫了一声,妈,唱小点!原来是小溪耳朵受不了这歌声和音响带来的巨大刺激,抱着头躺倒在沙发上开口说话了。 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溪正准备怒目以对,这时梅子进来了,天河介绍说进来的人是梅子。我和她是第一次见面,见面礼是第一次握手,是她先伸出手的。记者就是记者,礼节把握得很有分寸,只是轻轻一握,浅浅一笑。 梅子是盛产江南的一种水果,个头不大有点酸有点甜口味不错。她是一名阅历丰富职业型的江南女子,矜持中不乏热情,生得轻盈瘦巧。江南水乡人杰地灵,个个外秀慧中。皎然来了,没有握手,天河介绍后她冲我甜甜一笑。皎洁的皎自然的然,比梅子稍胖点,皮肤白净,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一副邻家女孩的模样。 外秀慧中这个词不光形容江南女子,也可以形容江南男子,乐水乐渔来了,丹青引来了,都是属于外秀慧中的那种。乐水乐渔听到天河介绍后,呵呵一笑道,寒天,久仰大名,我是他的纷丝。乐水乐渔举止洒脱,出语幽默,笑不露齿,看上去面目和善,生得很儒雅。 丹青引是个小帅哥,下巴蓄着几根山羊胡子显得文静帅气。见面后,他抑止不住内心的喜悦说,刚从医院来,女儿生下来三天了。天河说,妮妮是黄冈文坛的宝宝。妮妮是黄冈文坛为丹青引女儿征集的乳名,当时我凑热闹也起了两个乳名,说要是生男的叫细毛坨,生女的叫细毛女,见到丹青引后,才知道起的名字实在是太俗了。 黄州的朋友酒喝得都很秀气,小竹讲礼酒喝得也不多,溪一反常态没有开怀畅饮,我是不胜酒力。 晚上,梅子在宝塔公园门口请大家吃夜市。 黄昏时分,油焖大龙虾的香气在黄州城里四处飘荡。龙虾是虾的变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大量繁殖,苏东坡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品种。小竹按捺不住食欲终于放开了酒量,溪和他干起了酒仗,帼国不让须眉。不过小竹倒也象条汉子,喝得舌头打卷满面红光也不叫饶。 他们热闹着,我抬头向江边望去,夕阳西下,想必此时东坡赤壁的景色很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