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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一位美国朋友信誓旦旦地叫嚣说,他比我更爱RABBI.当时我愤怒地笑了起来.我一定笑得很奇怪,因为RABBI潮湿的眼睛一直忧伤地看着我. 这件事发生在闷热的梅雨季节,南京的天空长满了青灰的苔藓,空气压抑得我肺部阵阵抽痛.RABBI也一样,每次见到我,眼圈总不由自主地红起来,而且总不见干涸.没有办法,城市的空气已湿润地无法容纳任何带水分的东西,不管是泪水还是汗水.但是我想,美国的天气也一定比这边好不了多少,那位美国朋友在信里显得语无伦次的烦躁,充满着一种,对,孤注一掷的歇斯底里. 我这样说RABBI显然不高兴.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同性或异性的朋友,更不喜欢村妇似的恶毒谩骂.这一点我与她的要求很有差距.例如我不会把老婆文诌诌地说成妻子,而且把电脑当高级游戏机玩.这显然比不上出国的精英们.他们总是在国人眼里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大谈美国的环境与教育,虽然事实上他们只是一些打工仔. 我必须承认美国很有诱惑力,就算在那儿混得再差的人回来也是爱国归侨,可以赢得政府的勋章,有着令人羡慕的前途,这与国内只能艰难地步步泥踔来比无疑是一条捷径.所以美国朋友当然理直气壮地说工人是颓废的---他竟然是一个蓝领,整天流着臭汗,挣着不算丰厚的薪水,还甘之如饴,这当然是不思进取的表现.如果说以上种种我都可以接受的话,他竟然说,他比我更爱RABBI,我就有点惊诧莫名了. 我只好努力替他找出一些证据来论证他的观点,这样RABBI的心里也会好受点.我知道RABBI的朋友都是一些精英,他们常常一下子触及问题的本质,而且披着迷人的辞藻,目眩神迷.他们常常讲,找谁结婚不是一样呢?这句话有两层隐语,比较肤浅的一点是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比较深刻的一点是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不爱他不要紧,只要他爱你就够了.因此,我只要证明出美国朋友更爱RABBI,RABBI就可以毫无内疚地离开,也许她不会毫无内疚,但时间会冲淡一切,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 我现在知道美国朋友在高中就开始暗恋RABBI----刚一交手他就占了上风,他资格比我老.至于为什么停留在单相思的地步,这很好解释,人家是祖国的好花朵,学业为重.那么,上了大学呢?这更好解释,天各一方,时间苦短,而且人家可是要出国的人,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当然不屑一顾.那么,出了国呢?美国朋友自然也有说法.人家刚出国没有基础,要开辟自己的新天地.这里面还有一句话没讲出口,我都快领绿卡了,这种事还用得着自己提吗?RABBI可是个实在的傻丫头,一点没有开窍的意思.于是美国朋友着急了,自觉羽翼丰满以后,迫不及待地跳出发难,这么好的优惠条件,这样的深情款款和喜剧效果,还怕你不从? RABBI为难了.我前面讲过,她是个好女孩,而且也很想出国.美国朋友一定会说我自卑而刻薄,我妒忌,所以我骂街.美国朋友只是远隔重洋,否则,他更会关心RABBI,如一把巨伞,遮住世间淫雨霏霏,温柔无限.在RABBI裹着军大衣恐怖地听着碎煤机震耳的吼叫时,他一定会放弃宝贵的睡眠陪她熬过漫漫长夜;当RABBI不开心时,他一定不会只写几封不咸不淡的信,而是绞尽脑汁助RABBI脱离苦海.我就不一样了,我只会趁机点起一根烟,静静地听RABBI唠唠叨叨的说,一言不发.这说明我很笨,没有同情心,而且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有机会与美国朋友一起分享RABBI高中的黄金时代和大学的白银时代,却相识在糟糕的青铜时代.在此之前,我遭受过一些创痛,却依然单纯而乐观.在此之前,我还相信世界总有一些纯净的东西,例如爱情,例如友情.RABBI是我第一个梦里回萦的女孩,我曾经说过,她的刁蛮都是美丽的.RABBI酷爱细节,她喜欢那些记性很好的朋友,总可以从那些意味深长的细节中回味出久远和甜蜜的过去.我不注重细节,这并不妨碍我记住与RABBI的第一次交锋,第一次的拥抱和接吻,这样想来有些伤感,而且没有文物价值.它们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昨天的东西是通货膨胀,只会贬值,不会升值. 记得大学毕业陈角离开学校时,故意没有惊动一个人.我那时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后来我穿着拖鞋截住一辆出租直奔火车站.看到他时,他盘腿坐在星光下的站台,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难忘.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会来送我."然后我们默默地抽烟.临别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不要相信女人..."这是我和他面对面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直没把他的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无非是说我感情太丰富,容易被女人伤害,而且他的女友刚刚和他分手,说的话难免偏激.我和他都曾相信这世上还有纯真的爱情,95那一年他失去了爱情,两年以后的今天,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信赖....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世界如此荒谬,任何事情发生都不会显得突然.我想起我每月一封的短信,它的波形伸延得跌宕起伏,我从来未能控制它的方向,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嘲弄.我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我不自私,我喜欢与朋友分享我的快乐,何况是我最心爱的女孩.为了她快乐,我曾经想方设法哄她开心,曾经进城买来一堆她并不欣赏的物件.这一次,为了她快乐,我也可以避走天涯. 毕业前,几个朋友约我闯荡天下,我婉言谢绝,因为父母需要安定的儿子;去年的春天,陈角约我去浙江发展,我又婉言谢绝,因为RABBI想要一个安宁的家.今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们又可以对酒当歌,快意搏杀. 这以后,我寂寞着,只把对RABBI的爱寂寞地收藏,试着在心灵的深处痛苦地消融,从此,不再开启它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