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讲的故事――

灰色中的一抹亮丽（之二）
残　阳　如　血

　　直到今天我都记得初见小离姐的情景，那是在草长莺飞的季节，一个春日融融、花香酽酽的午后，我刚睡醒，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一阵躁动，原来是搬来新邻居了。于是我连鞋也顾不得穿好就急忙跑出去看热闹。
　　这是从江南迁来的一家，那时候搬家都很简单，没什么家具，不长时间就安顿停当了。在穿梭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仙子般的小离，视线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她20上下的样子，身材匀称，皮肤白里透红，特别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弯弯着，仿佛时刻都在笑；一开口，吴侬软语能醉死人！是一个典型的江南美女。所以还不到晚上，我就已经成了她的铁杆儿跟屁虫了。
　　起先以为小离的名字应该是“梨”或“漓”什么的，后来才知道就是离别的“离”。现在听这名字应该算是很有个性的，但当时当地的老人们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命不好。而以后的了解也证实了这一点。
　　小离是抱养的。父母三十多岁还未生育，因此抱养了小离。当时云龙山上的尼姑见了，劝他们舍到庵里。她父母哪里舍得，尼姑无奈，留下个名字，希望能压住的意思。不想她来不到两年，母亲居然生了一个儿子！喜得她妈妈逢人便道“谁说俺家小离命不好！给俺带来儿子呢。”小离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订下了青梅竹马的一桩亲事。小伙子也争气，当上军官，正在申请家属随军呢。只要批下来，小离就要出嫁了！大家都不再相信小离命不好的话了。
　　小离不但人长得美，还勤快，手也巧，随手摘几片苇子就能编出小蚂蚱、螳螂啊什么的，哄得我开心极了。闲睱之时，她便开始绣花，八成是做嫁妆吧。她绣的花儿啊，真能招来蝴蝶呢！开始我不信，等她绣完一幅水红、水粉、浅红组成的花朵错落有致，叶子翠绿的能滴水儿的绣品后，我将她的绣绷子拖到院子里，守着。果然不一会儿就有蝴蝶围着花儿转呢！我兴奋极了，满院儿跑着告诉大家这一奇闻！小离姐则在后面捂着嘴笑弯了腰！
　　一打听才知道，小离姐的刺绣是有真传的呢。她的师傅是一个苏州的绣娘，年老回乡后好多人求她教，她都不肯。直到见到小离姐，居然不收分文，倾囊相授。所以小离姐的绣品应该是正宗的苏绣呢！于是我也闹着跟她学绣花，可谁知我的手只要一捏绣花针，就出汗！所以绣不成花儿，倒是锈针了！
　　最让我欣喜若狂的就是能加入河边儿洗衣的队伍了！因为我们这儿有自来水，所以没人去河里，可小离姐爱到河边儿洗衣服。小离姐去，我自然可以跟着了！于是也挎着小篮、拿上棒槌，里边放上张用洗不用洗的包袱皮儿，兴冲冲跟着小离姐下河起哄去了！
        到河边儿，先要找块合适的石头，把衣服放上面，一边漂，一边槌，现在想想很有意思的，当时只是图新鲜。有时洗衣的女人多了，挨挨匝匝的，听着棒槌起伏之声也很有趣。可我到底是孩子，坚持不一会儿就不爱干了，东跑西颠玩起来。
　　突然我发现下面有刷马桶的，这才头回见识了“上游刷马桶，下游淘淘米”的俗话。不过一般倒马桶都是在早上，而且捡在下游没人的地方。可那也脏啊。
　　小离姐却说：“水是最干净的，它能洗净所有脏东西的。我们那里都是以水为净的。”
　　光顾玩儿了，包袱皮儿顺水漂了。我本能地去够，却失足落水！幸亏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揪了回来，可身上已经尽湿。小离姐吓坏了，严令我不许再动，躺在石上晒干自个儿。虽说万分不情愿，我还是乖乖地趴在石上晒着......
　　回来后，小离姐悄悄跟我说，“你这样可不行，河边儿长大的还能让水淹着？我得教你游泳！”“啊？”我吃惊死了，要知道在当地女孩子是不许游水的！“咱们天黑去，我也是偷偷学会的呢。”
　　到了傍晚，我和小离姐悄悄抄小路溜到河边儿，小路虽不好走，可只有一、二百米的距离，要是走大路，要走一里多路呢！
　　来到河边，小离姐让我看着，她先下水。原来她在水里居然是那么自由自在，象只鱼儿一样。然后她招呼我：“来吧，这儿不深，如果有人，旁边就是苇子，钻里面就行了！我早侦察好了。”这样瞒着大人的玩法真是好刺激啊！
　　傍晚游水，虽然晒不黑，可一挠就是一个白印儿，所以没两天就被外婆发现了，对我严加看管，晚上再也出不去了！
　　快乐的日子象流水一样过得很快。
　　常言道祸福无常，竟真是这样的！
　　不知怎的，小离姐被一个造反起家的头儿看上了，愣是和老婆离了婚，天天纠缠小离的父母。起先他们还能婉言相拒，后来一看实在不行了，只能赶紧拍电报叫小离的未婚夫速归结婚。可就在他回来的前两天，一辆小汽车劫住外出的小离姐把她拉走了......
　　回来后，小离姐不吃不喝也不流泪，象傻了一样，谁劝也不理。到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据说，小离姐一看到他，嚎叫了一声，跳下床疯一样地向外跑去，一家人都愣了。只有他反应最快，马上追了出去。等大家都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小离姐已一头扎进黄河，而他也随之腾身而下！......
　　那天，满天的晚霞红得吓人！
　　我一直不肯相信小离姐会被淹死，她会游泳，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她一定是游到别处去了！
　　可是第二天中午，他们被捞了上来。他的手仍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掰都掰不开！......听大人说，小离姐一下水就被卡住了，而他只要放手就可以......
　　然而......
　　心，撕裂般地痛！......
　　小离姐是以水为净的，我想，她一定不是想去死，而是想让滔滔的河水冲刷掉那些她心里认为洗之不尽的污浊吧！
　　小离姐就这样走了，象片云，静静地来，轻轻地走，仿佛不曾留下什么痕迹，然在我的记忆里，她的美丽却永远抹不掉！
　　再也忘不了她走的那天，
　　残阳如血......
 
　　请看下章－－《青山夕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