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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人管人力三轮车和蹬三轮车的人统称“麻木”,据说这一称谓源自省城武汉,至于有何典故,就无从考证了。大约因为出卖苦力的人大都爱喝几口烈酒总处在半醉半醒的状态吧? 吴双贵就是个“麻木”。 吴双贵干这行有些年头了。虽说这纯粹是一出卖力气的活儿,但吴双贵和高大威猛完全沾不上边儿:一米七不到的个头,在男人中属“二等残废”之列,虽然历经了无数的日晒夜露、风吹雨打,可他偏偏看上去还是白白净净的。细胳膊细腿的,胯在他那十分笨重的“坐骑”上,给人的感觉就俩字:别扭!这样的主儿,要想揽笔生意,大约难度也不小。所以,每每遇到啥不顺心的事儿,吴双贵的堂客就会数落他:你生得一副富贵相,却只有一种照业(受苦的意思)命!这个时候,吴双贵是绝对不敢吱声的,面对声高嗓亮、五大三粗的堂客,任何反抗都是极不明智的,除了遭致更严厉的打击还会有什么好点的结果? 好在吴双贵早就习惯了这些,“麻木”本来就是被人呼来唤去的差事,遭人叱责是家常便饭,如果你连这点都不能忍受,那还算个“麻木”吗? 现在吴双贵面临的问题是,他连麻木也没得做了!市文明委发出通知,从五月一号起,在市区范围内取消“麻木”,违规者,除收缴车辆,还要处以三--五百元的罚款!地方政府的一些他妈的规定简直是混帐透顶:建设文明城市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几个头头脑脑的政绩?当许多人的生计问题都不能解决时,其它的“文明”对这些饿着肚子的人来说,值个狗屁!“麻木”们抗争过,但他们的声音太微弱,以致他们自己都明白,过激行为也好,声泪俱下也罢,纵然列出一万个理由,也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他们是可以被牺牲的!就因为他们还有个名字:弱势群体。。。。。。 吴双贵没敢把这事儿跟堂客说。这日子原本就过得很艰难的,如今又断了他这条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无疑是雪上加霜!每每看到堂客黯然的眼,吴双贵心里便没来由地生出些许愧疚,虽然他有时候很烦她,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为这个家尽力了,虽然他也感到自己他妈的活得真委屈。。。。。。可自己是个男人,许多事儿就得这么默不做声地扛着,哪怕咬掉牙,也只能往肚里咽。 为了对付文明委的执法人员,“麻木”们只能在人家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那个时间段出动。尽管是起早贪黑,比以前更辛苦了许多,可收入却少了一大截。堂客的怨言自然就多起来,有时完全是没事找碴,反正看着吴双贵在家呆着就不顺眼:“大白天的不出去做事,在屋里挺尸,钱能从天上掉下来啊?”吴双贵从竹床上起身,顺手抹抹身上淋漓的汗水,小声争辩道:“热得要死,哪有人坐麻木?”“你在屋里挺着,就更冒得人坐你的车了!”伸手关掉有气无力地摇着头的电扇,“浪费电!”吴双贵觉得浑身如针刺般难受,汗珠往外直冒,一股莫名的怒火直冲脑门!可当他看到堂客穿着湿透了大半截的衬衣在往小推车上搬着西瓜时,便松开紧握的双拳,默默地出门推起三轮车,顶着白晃晃的太阳,茫然地走在悄无一人的路上。 “你这几天是不是鬼上了身?总往屋里跑?”堂客一边切着菜一边骂道,还不时摔盘摔碗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吴双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盼着儿子快点放学回家。儿子上高一了,成绩很好,很争气,老师们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上重点大学。堂客推着小车走街窜巷地卖些冰棒、西瓜什么的,到了做饭的时候,她一定会赶回家的,孩子才是她最大的希望。孩子在家的时候她是不会骂吴双贵的,怕影响了孩子的情绪,不安心学习。 吴双贵不时地看看桌上的小闹钟,儿子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家。马上到“七一”了,文明委加大了查处黑麻木的力度,吴双贵认识的好几个麻木都被收了车,不交罚款的还关着人。吴双贵盼着天快点黑,可太阳好象挂在天边没有动,火球似的,让人心烦。 有人在外面叫吴双贵,堂客看他跟那人在低声说什么,就骂道:“招魂啦?你要敢去下棋,老子就去掀了棋摊!”那人赶紧跟吴双贵叮嘱几句,急忙跑了。“谁下棋了?说点别的事呢”吴双贵陪着笑解释。“你不要哄我,那个鬼东西一天到黑在谢老头的棋摊上玩,你以为我不认得他?”“真的是别的事!”“你能有么要紧事?今天哪里也不准去!”吴双贵急得直搓手。 妇人发现吴双贵不在家的时候,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她笑着对儿子说你先吃,我找你爸去。一路上,她恨恨地想着怎样让吴双贵在众棋友面前丢尽面子的方法。以前她也到棋摊上找过吴双贵几次,虽说也骂过,但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颜面,这次。。。。。。 谢老头的棋摊就摆在马路边他家门前的树荫下,简易的棋盘简易的长条凳,可供十多对棋手同时厮杀。因为谢老头是小城象棋界的名宿,喜欢下棋的人都爱到他这儿来捧捧场。 当妇人怒气冲冲地来到棋摊边时,却傻了眼:平时这里的人都是捉对厮杀的,就算有旁观者,也是稀稀松松的,一眼就能看见总在一旁观棋的吴双贵。可今天,这里的人却围成了个大圈,里三层外三层的。妇人也会象棋的基本走法,以前吴双贵在单位上班时,就这点爱好,经常邀三朋四友到家里来下棋,妇人闲着时就看几眼,时间一长,也让她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妇人知道,今天这场合一定是高手在过招,所以她只在那些踮着脚伸长脖子大气不敢出地围观者中拨来拨去寻找吴双贵。难道这个死东西真的有别的事不在这里了?妇人心里开始犯嘀咕。 当她费劲地从人缝挤进最里头后,居然看到吴双贵正坐在凳子上与人对局! 棋友们管吴双贵叫“吴三桂”。妇人是知道吴三桂的,自己的男人既然得了这么个外号,肯定是个经常投子认负的主儿!当听到有人叫自己的男人“吴三桂”而他还乐呵呵的时候,妇人就打心眼里鄙视他: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了,不如一头在墙上撞死,省得丢人现眼的! 吴双贵右胳膊支在大腿上,用手背托着腮帮子,小拇子来回地拨弄着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平时总象睁不开的朦朦睡眼,此时精光闪闪,当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时,他只是微微皱皱眉头,将那支一直没点燃的香烟送到鼻子下闻闻,四周便鸦雀无声了!这种威严,仿佛他真的是位运筹帷幄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妇人看得目瞪口呆:她仍然不敢相信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男人__那个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污辱的男人! 吴双贵突然长舒口气,将香烟放进嘴里,他还没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旁边已经有人给他点上了火。吴双贵狠狠地吸一大口烟,伸出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夹起一只黑炮,用小指在盘棋上敲了几下,又将炮放回原处,然后冲对手笑笑,说:“和了吧?”“行行!”对方连忙同意。围观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说明明是红棋占优,怎么就同意和棋了?马上有人反驳:你懂个屁,吴王爷求和,肯定是对方一点优势都没有了。。。。。。和吴双贵对局的那人突然说:“这棋,我输了!”然后掏出一卷钞票放在棋盘上,“这是我赢的大家的钱,全在这里。”冲吴双贵双手抱拳道:“棋王果然是棋王!我输得心服口服!有机会一定再向吴老师讨教!” 众人将吴双贵拥在中间,这个说要请他喝酒,那个说要给他派烟,谢老头拉着吴双贵的手说:“三桂呀,有时间常到这里来坐坐,要不然,我这场子真要给人踢了,我这老脸往哪里放?”妇人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吴三桂”的称呼指的是王爷的头衔,跟他投不投降没一点关系! 或许是刚才的一战令吴双贵耗尽了精力,他又恢复了平常那蔫不拉叽的模样。当他发现挤在人群中的堂客时,吓得急忙从人缝中钻出,落荒而逃。。。。。。有人认出了妇人,便笑道:威风八面的棋王竟然这么怕堂客!众人哄然大笑。 吴双贵一边往家里跑,一边回头张望,看堂客追来了没有。迎着太阳奔跑的吴双贵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那样的孤单,他单薄的身躯在逆光中显得更加瘦弱。他身后的倒影,被阳光越拉越长,越来越模糊,但还是能依稀看出那是个大写的人字。。。。。。 妇人突然忍不住涌出两行晶莹的泪。夕阳下,如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