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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闪躲,已经看到你一切,由表及里,从前到后,自上而下。并不真正想看,因你不美好,甚至招人厌烦:苍白灰突的皮肤,黯淡失神的眼珠,浮肿疲软的心脏,烟熏漆黑的肺部,灰暗泛黄的枯骨,萎缩变形的筋络,干枯无力的肌肉,甚至颓靡难举的阳物… …。所有的所有,除去灵魂无形,你的一切在我眼前。 你一会踢球,一会又轮滑,一忽静思,一忽又戏耍,一阵投掷,一阵又倒悬,真所谓动如脱兔,静若处子。而在每一个不同动作中,你所展示给我也不一致,有些是对我表现神经系统的配合,有些是为揭示肌肉群如何协调于运动中… …。 在动作神态方面,你只比常人丰富,可谓气象万千。可是你缺乏了一样生活中最普遍最常见的东西:生命。你只是陈列在那里供人观瞻的一具尸体,曾具备生命迹象的人体。 这一大厅里进行的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科学馆的《人体世界2》展览,展出的所有人体全为实物,经过处理的一具具风干的人体以不同状态摆放于眼前,惊叹与惊惧并存,很多场景如今追思,会觉脑后生凉。 一人托腮静坐,做沉思状,从前方望过去,只是被剥掉皮,一块块肌肉除干燥与生前并无二致。待绕到起背后,看到的却是另一景色:那人整个背面沿脊柱向两边掀开,脊骨被移了出去,大脑暴露在外,脑、脊膜整个被扒开来摊在两侧。原来这是个表现神经如何传导的展品。 另有一幕是这样的:远远看过去,一个红色人体立于前方,一个白色人体随后,两人间有个小孩的骷髅,三人手牵手。正盘算这该是整个展览中最温馨一景,急忙赶过去看旁边牌子上说明,上面清楚地写着,红白是一人,红色部分是肌肉,白色部分是筋键与骨骼,剥离开来重新固定,宛似两人。 捐了自己身体给科学界的人仿似大多男人,终于看到一个女子。身子向前俯低,手臂前伸,她被纵向切割成前后两片,前半仍旧向前伸展,后半却被拗着仰向后方。最奇突的是,她所有内脏被分离出来,仍旧笔直竖立于中央,透露出一种诡异的顽强。 又看到一女人,她的肚腹被全然打开,连带子宫,里面是一个24周大小的孩子(我不会推算,数字来源于旁边讲解牌)。那是个惨白的小小人形,蜷缩倒立在母体内,未及来到浮华世间便被剥夺了生的权利,甚至连哭都来不及尝试。这一展室另有几个陈列柜,分别摆放不同月份的胎儿,最大已经有28周,经过处理的它们(请允许我使用“它”字,因那不再是生命,虽然已可清晰分辨性别)苍白生硬。不同于从前在国内看过的展览,它们没有被安放在充满液体的瓶子里,而是异样干爽地被置于长方形的小玻璃器皿内。 在一个大的长条形玻璃柜中,陈列了几片人体,大致有三寸那样厚薄,旁边标明是肥胖人体,脂肪层有两寸许,已经脱水依旧肥厚若此,生前的肥胖可窥一斑。其实,肥胖与否并不困扰我,是那种切割技术,以及那种被割人体透出的色泽,使我即刻联想到北方人民早些年于冬日储存的猪肉半子,登时一口气喘不顺当,有反胃感觉。 看到吸烟人的肺,几乎漆黑,程度只比因终年在矿坑下操作而患上矽肺的纯黑的肺颜色略淡。也看到酗酒人的肝,脂肪肝、酒精肝、肝硬化,“酒是粮中精“,没错,它精确精准精密地谋杀你健康。尚有很多其他改变了外形与功能的脏器,苍白羸弱,不具有生机地在那里接受注目:心脏病的心,脑溢血的脑,胆结石的胆… ...。人体所有可以分开来观看的器官都被一一陈列,病变部位有箭头标示,侧面有正常器官对照,十分直观易懂。另外馆内出租讲解器,可以按照观看号码有选择地收听,终于肯低靡地承认,国外的教育施舍的确好过中国。 展览大厅处处可见感谢捐献者的字牌,据说他们生前已经知道会被这样处理,不知离开一刹那是否心如鹿撞百感交集。换做我,想象千秋后还受宰割与瞻仰,会连签字捐献的力气都没有,于是由衷地喟叹出来,为那些可敬可佩的人们致敬,而他们因而可以站着或坐着甚至倒立死,也算得一种补偿,不同于你我,只能卧着或化灰地死。
在办理健康卡时都会被问到死后是否捐献身体或器官,国人多数答不,是中国传统观念作祟,经年累月的影响下来,我们尊重这些老观念,不肯残破着身体去见列祖列宗,而洋人随性得多,只挂住在世的享乐,死去什么都不知,谁要理会,于是被拆得七零八落散放在人前。也正是他们的无所谓也好,牺牲精神也罢,使我们能够明晰地看到人体内在运做机能,那些立体形象是纸张的平面所不能表达,当然,难言表的尚有其中包含的阴森与奇诡,就是在白天,也似有挥之不去的阴气聚集。 看完全部展品,头也不回迅捷地驱车离去,不理会脑中隐隐的愧疚,我尊重他们和他们的付出,但我不想假装英雄,心头不适,我逃开,别责备我。
还不知这项人体实物展览创举是否会有非议,能否有人权之争,也或许相反地被世人推举。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谁能确知?Who knows? Who care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