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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了,穿着这身白衣白帽,穿梭在病房里,穿梭在许多平凡的生命里,穿过生的喜悦和逝去的悲伤。有的,只是匆匆一遇,就永远分开,从此不再相见,有的,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或深或浅的记忆里的脸庞汇成的人生的剪影。 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位熊姓的老太太,癌症。并且是一种预后非常差的癌症,家里用无数的办法和金钱想要挽留她,先是在妇科住院,她是东北人,性格暴烈,一直以来,愤愤不平,为自己的命运,从不肯挂瓶到摔东西,要逃回家,再到骂医生,骂护士。是如此激烈的挣扎。宛如困兽。 那天,我负责挂瓶,她又一如往常的抗拒,她一直在骂:什么破医院,查这么久,也没查出什么病,这些儿子孙子生下来有什么用,老娘快死了,还让老娘挨这些苦。我等她稍平息下来,轻轻的对她说,我不给你打啦,我知道你很累,挂瓶又很辛苦,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医生又不让吃东西,你是不是总觉得很饿。老太太习惯了我们对她又骗又哄外加高压的政策,一时间反而不适应我这种态度,她疑惑的说,真的可以不挂。我说,当然啦,生命是你的,你说了算的呀!老太太性格里的爽快脾气被我激了起来,她停了一会说,姑娘,我不难为你,我知道你要听医生的话,我先想想再说。 挂完其它病人的瓶子,我坐在她床边陪着她,问他,好久没吃东西了吧。好想吃吧!她不说话,只是点头,嘴唇干涩,却不理我,像在想什么,过会,突然问我,姑娘,真的要做手术吗。我微笑着说,是啊,真的要做,不让怎么会让你饿这么多天啊,不做肯定不会好的。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很严重啊,我笑着说,你要是不挂瓶,不做手术,肯定会更严重。 这类病人,一般家人和医生都不告诉她实情的,我只知道她确实已经确诊了癌症。其实我很疑惑,这场关乎于生命的战争里,癌症是这么强大而肆虐的对手,风烛残年的她,能打胜战吗。 再后来见到她,是几年之后,在外科,已经是生命的最后了,用升压药维持着血压,我听说她要走了,终于那天忍不住,去看她。 在重症监护病房,那天没有别人,特护在我来时,刚出去了,静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床单下的她,光着身子,头发全掉光了,手上好几路挂瓶,全身插着各种管子,有些管子,我都没见过。人还是清醒的,认出我来,她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嗫嗫地说,姑娘,你看我现在还有人样吗。我摸着她的脸擦去眼泪,只问她,疼吗。她已经不怎么会动了,微弱的说,习惯了。我的眼泪留下来,握着她的手,非常瘦,皮包骨的那种,原来经常扎不到针的手,现在青筋暴露,上面是斑斑的针眼,她用残余的力气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喃喃的说:姑娘,我现在这么听话,怎么也没治好病啊,我要走了,是么。 我很惶惑,这些生命最后的对白。 姑娘,我不怪你们,这是命。她一直在细细地自言自语。我只能握着她的手。如果握紧能挽留这个生命多好。可是,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无论我握得多紧。这是一个即将离去的生命,一个以光年的速度远离这个世界的生命,不知道离去的终点在何方,但起点就在眼前。 癌症,要多久,才能症服你。回到办公室,不由得沉思,护士长问我,为什么情绪如此低落,我说起她来,护士长也感叹了一番,过了半晌,对我说,很久以前疟疾也是不治之症,以前天花也是,顺治皇帝据说就死于天花。以前的流行性感冒,居然可以将生命一个村庄一个城镇的带走。 这些话,仿佛醍醐灌顶般的,使我悲伤的心苏醒了过来。是啊,这就是人类进步的脚步,虽然艰难,但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了,这些脚步,就是人类的希望,会征服的,毕竟人类是上帝最眷顾的生命,毕竟人类是进化得最好的生命。毕竟人类是唯一有着爱和责任的生命。 而在战争未胜利前,我们能做什么呢,只能安抚这些不幸的人们,让他们带着人类特有的尊严,安然的生活,或者离去。 ※※※※※※ 网路遥遥…… 心路迢迢…… 佳人渺渺…… 知音寥寥…… 沙漠绿洲:http://theoasis.bbs.xilu.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