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晚吴王与他在亭子里把酒临风,我是唯一的乐者,我弹的曲子叫《广陵散》。不知为什么,他指定要听这首寂寞的古乐,吴宫里只有我能演奏这曲,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能看到他的头发被晚风拂起,他的面容平易一如往常我隔着游离的微光望着他,心里溢满痛楚的幸福。我一点点地享受着钻心的痛楚,尽管没有人把我当成有灵魂的人,这从他们肆无忌惮的谈话中可以看出来。此刻两个这两个年轻的男人不象君臣,更像一对相知甚深的朋友,对战争对人生的感叹万千。他们还谈到了爱情。吴王不无调侃地说:“乔公两个女儿虽遭沦落,但得你我为婿,亦可展露欢颜了。”吴王这自诩的话语刹那间刺痛了我,我的手指无措地从弦上滑过,不和谐的乐符如顽劣的孩子,自顾自地奔涌而出,我的恐慌接踵而来 就在这时,他回过头来,轻轻看了我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看我,那是一个飘忽如鸿毛的目光,不是责备,是惊奇,也不是很大的惊奇,好象仅仅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大概都没有看清那个仓皇的操琴者。我的脑中顿时轰然,是多年的训练帮助了我,乐曲机械地从指下淌出来,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是什么让我如此震惊?我自己也不清楚。吴王的骄傲之外更有对两个女人的怜惜,我把他们看成一体,他们不是侵略欲强烈的男人,他们能体会略来的女人满心黯淡,他们心疼她们,又希望自己的优秀能够给予补偿。总之,他们把她们看成是真正的爱人,而我只是一个与筝配合时能变出音乐的乐者。曾几何时,我喜欢这样的定位,我以为我为音乐而生,所以身处卑贱,仍不能动摇我心中的安稳,但是爱情却毁了我的存身之处。
那个夜晚我回到我的住处,女伴们都已安睡,我望着窗口把一片刀锋般的月,心里时而热烈时而寒冷地交缠着一种渴望。我的渴望仅仅是是他能注意到我,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要他能够看我一眼,我的爱情与生命就会在他的目光中活过来。可是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就象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女子,如何能得到他一丝垂顾?我不美,也没有惊人的才华,我热爱音乐,能够演奏难度较高的古乐,可他是一个音乐天才,否则就不会在三爵之后,仍能听出那小小的谬误,哪怕我倾己所有,也不能给他一点点馈赠,这样的暗恋者是多么失败。对于他,我原只应该仰望,现在我超出了我的本分,就该徒受煎熬,想要让他降贵纡尊地关照我的爱情,这怎么可能?
再等等,让我想一想,哦,我可以让他再看我一眼,比如这个傍晚,他就曾给我匆匆一瞥,尽管这一瞥并非对我的嘉许,尽管我在慌乱中把它辜负,可是这一刻,我回味这一瞥,如同干渴的人在沙漠里回味被他怠慢的甘泉,他发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将守侯着那甘泉终老此生。是的,我也要一种依赖能够让我度过平生,为了得到这依赖,我情愿付出代价。
在那个宴会上,有谁能发现这个女子赴死般的激情?有谁能注意她苍白的面孔?她冰冷的手?她空洞的燃烧着的目光。
如果有个诗人发现了这一切中的诗意,也许能够写首诗,使得她和宴席上的人名垂千古,奈何这只是一场家宴,吴王和大乔一起宴请他们的妹妹和妹婿。
无论是主人,无论是来客,个个都是神采飞扬,这是他们最好的岁月。在那个时候,有谁会注意一个弹筝的女子异样的神情?
不再是那曲《广陵散》,这是一首悠扬明媚的曲子,是我弹得烂熟的曲子,我已经预先决定在哪里设下埋伏,我小小的阴谋也许会片刻惊扰那愉快的人群,他将会回头,将朝我眺望,这一回我将仰起脸,与他对视,他会惊讶吗?会不会猜测这个这个弹筝的女孩眼神里的意味?
想到这些,我的手指开始痉挛,我真没有法再继续下去。我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使曲子依然还能够行云流水,“当”的一声,弦断,我的心中也有种什么顷刻绷断。我不敢抬头,我猜到那星辰般的目光正照过来,可是这一刻我不敢看,我的爱情就这样卑微和怯懦,哪怕我已决定孤注一掷,我依然不敢采撷我引鸠止渴的幸福。
莫名的委屈侵袭过来,我心酸落泪,泪珠滴在弦上,并不迅速跌坠,滴溜溜地在细细的弦上打着旋,晶莹而妩媚。勉强进行着的演奏终于混乱起来,连谈性正浓的吴王也注意到了,他来不及了解这混乱的始末,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在总管铁青的面庞前走过,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离开宴席,离开他。我没有回头看那个人,隔着这么多人那么长距离,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呢?
就象你们知道的那样,我因这次的错误被吴宫驱逐。后来,我也曾寄身于其他官宦的家中,可惜我的命运太不好,在这乱世中那些巢穴总是率先覆灭,我只能沦落民间,做个浆洗的妇人。然后嫁人、生子、老去。
与此同时的,是他的命运。
我听说我走后,吴王就把整个乐队送给了他。第二年,吴王死去,他继续南征北战,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最著名的赤壁之战 ,他的温柔与敦厚更与雄才大略一起征服了世人,连曾以年长而轻慢他的将军程普都叹:与周公瑾交,如饮醇,不觉自醉。
他的人生光明永远、辉煌、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谁能想到,有个最阴险的敌人在他的前面等着他,死亡在等着他。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我走过歪歪斜斜的江南小巷,蒙蒙春意化成满眼的绿雾,我到巷口去寻买豆腐的吆喝。那个总是快乐的豆腐郎神情黯然的说,周郎没了 !
吴中皆哀,包括我的愚钝的丈夫,我弯着腰在门口洗着衣服,我想他们从我的背影上看不出任何内容,谁也不会想到这是曾得到周郎回顾的女人。
他死了,我依旧活着,并且活了很久,当我成了一个老年人,我依然时时在心中祭奠着我的爱情。我甚至对他有种感激,他让我和世人看见了一种完美,连他的死去,也使我们免于在若干年后看到一位白发昏目故将军,更省去了下个吴王在友谊与江山两难的选择。这倒不是我的妄自推断,听说他活着时新吴王说:“周公气度宏大,恐非久为人臣耳。”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范例,说明有一种人生可以是总处于高潮,无论是事业、友谊还是爱情,他都可以拿到最好的一份。更重要的是,他还擅长戛然而止。我想这样的人生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没有体会过似我的绝望与挫败吧。而那个周郎顾的故事仍广为流传,他们说:“曲有误,周郎顾”,他们用这句话表彰他在音乐上的天分,谁也不知道那典故的真正由来。(完) 此文章纯属转载,如有雷同,很是正常,主要应友之约!!!!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