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时候，我回了趟浦东，去看望我的外婆。  

　　外婆已经九十五岁了，同舅舅(舅舅是招女婿的）、舅妈生活在一起。我刚走到他们家门口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大声地同外婆说话，那口气分明带着训斥的味道。我听了不禁悲从心来，是不是人老珠黄不值钱了？我叫了声外婆，可外婆没有什么反应。舅妈说你外婆耳朵听不见了，你要大声叫。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不禁为刚才的想法感到脸红，看来我是多心了，舅舅、舅妈是怕外婆听不见才大声嚷嚷的。  

　外婆听见了我的叫声，忙拉起我的手说：“是妮妮吗？是不是妮妮回来了？”（外婆小时候一直叫我妮妮的），我说是的，是妮妮回来看外婆了。外婆的手在我的手心慢慢摩挲着，我看见外婆的手上布满老茧，手掌心的皮肤粗糙、破裂，我忙从包里拿出护手霜，帮外婆慢慢地擦，一遍又一遍，外婆的手渐渐地变得润湿、柔滑了。  

　　外婆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我在她的眼前只是个摸糊的影子。外婆就用手把我从头摸到脚，边摸边说：“妮妮，这么冷的天为什么把头发盘起来呀，披在肩上不是更暖和吗？”“看你的脸，还是那么瘦，以后可要多吃点饭呀。”“裙子穿这么短，不冷吗？”我忙拉过外婆的手说：“外婆，你摸摸我的鞋子，今天我穿了双靴子，到膝盖呢，正好盖住裙子，再说我外面穿了件长大衣，一点都不冷的。”外婆还是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呢，都穿得这么少，到年龄大了生关节炎可就来不及了。”我对着外婆的耳朵大声说：“外婆，明天我就穿裤子吧。”外婆笑着说：“这才乖。”哈，我不禁笑出了声，现在的我在外婆的眼里又变成小孩子了。

 
　　虽说外婆已经九十五了，可她的头发仍旧乌黑发亮，我睁大眼睛，使劲地想在外婆的头上找到一根白头发，可是还是没找到。只是外婆的头发掉了不少，她把头发扎成一只辫子盘在脑后。外婆的脸端庄、方正，眼睛深深地向内陷着。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一道道的皱纹折射出生活的重重沧桑。外公在我母亲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外婆一人艰辛地拉扯着我母亲和舅妈。可想而知当时生活的艰辛，要强的外婆不仅一人拉扯大二个女儿，还供他们读书。这在当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自然是遭遇了不少的非议，可外婆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多学点知识对孩子的将来有好处，硬是供他们读到了高中，母亲和舅妈都很争气，成绩一直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由于当时的成份关系，虽然都考取了好的学校却未能如愿。这在外婆的心中始终是块心病。  

　　我抬起头来，细细地打量着外婆，可能是外婆感觉到了。她拉紧了我的手说：“妮妮，外婆现在已经老了，真是人老不中用呀，什么事情都要你舅妈来服侍，不知道外婆还能在这世上活多久。”我的眼睛湿润了，声音也有点哽咽了，我说：“外婆，你的身体这么硬朗，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再说，现在你老了，舅妈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不必感到不安的，好好享受才对呢。有句话不是这样说的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呀。”外婆笑着摸着我的头说：“妮妮的嘴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甜。”

  
　　现在舅妈的二个儿子都有出息了，也已经在外面成家立业了。他们也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来。只有这时候，外婆才是最快乐的，她一会儿拉拉这个孩子的手，一会儿又摸摸那个孩子的脸，那股高兴劲就象小孩子过新年一样。  

　　终于到了和外婆说再见的时候了，我看见外婆的眼中流出了浑浊的泪水，我用纸巾帮她擦着，紧紧地握着外婆的手说：“外婆，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的。”  

　　今年过年，我一定要带着爱人和儿子一起回去看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