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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终于有机会回家看看了。 父亲因为胃出血住了一段时间院,出院回家时间不长。这是今年以来他第二次胃出血了,六月里我到医院去看他,觉得他气色还好,两人很随意地聊些家事,半天的日子就在嘴边飞逝而去了。 再次得知父亲住院的消息,是在八月底的一个雨天,我请好假正打算回去时,母亲却打来电话,说是老毛病了,叫我不用回去。那时正值儿子入学,我天天奔走在学校、单位与家庭之间,为儿子的事焦头烂额。儿子住校后,每周回来一次,短短的一天时间,忙着给他补功课,打扫个人卫生,做好吃的补充营养,回家看父母的打算竟一拖再拖。 我一直都怀疑母亲在刻意隐瞒父亲的病情,十一回家时发现果然如此。六月里父亲住院,母亲并未告知我,我是因为别的事情顺便回家才偶然得知的。这次母亲又是故伎重施。 父亲脸色苍白,比我六月见到他时明显瘦削了很多。本来他就瘦,这时更显得形单影只了。母亲这才告诉我,父亲这次出血很厉害,输了不少血,身体特别虚弱。我仔细看了看父亲,的确,走路有些虚。 说起来父亲的胃出血真是老毛病了,八十年代初,他因此报病危,在医院抢救。母亲一直围着父亲忙前忙后,弟弟有奶奶带着,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自己照顾自己。那时我上小学,至今我都记得,黄昏时分,我总是扒在父亲病房的窗台边,使劲踮起脚,透过窗玻璃想看看父亲。那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害怕从此会失去父亲。 父亲在家养病的时间很长,胃出血反反复复,不像别人,手术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和常人无异。我工作后的这十几年里,父亲每年都至少出一次血,半夜里因为出血送到医院急救的事常有发生,我曾多次敲开的士司机的家门,连夜打的赶到医院,为抢救父亲的生命而奔忙。 其实,很多时候,我在内心里恶毒地诅咒过多次,为什么当年报病危的时候父亲没有早早离去。如果他早早撒手人寰,我们的家就不用有那么多的动荡。母亲,弟弟,我,我们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 生病之后的父亲脾气更坏了。以前只是脾气暴躁,但偶尔也会温情一把。母亲曾说,父亲琴棋书画样样俱佳,可是我们记忆中的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对生活充满了怨恨的人,整天把嘴放在别人的身上,刻薄地在背后议论别人,苛责,挑剔,吹毛求疵,稍不如意就恶言相向,巧舌如剑,刺得人心生疼生疼。他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家里的每个人,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不从,否则就用最恶毒的语言来伤你的心。 那些年,他天天拖着病体上访,把自己的才华都放在了上访材料上,成为大家的笑柄。他说,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你们两个孩子全都要考上大学。你,考北大或者清华,你,最少也要上武大。父亲给我定的目标是北大清华,弟弟的则是武大。我一直成绩优异,父亲对我的期望更高。 六月的那个晚上,我和弟弟坐在湖边,听湖水轻拍岸堤,说起往事,两人眼泪涟涟。后来,弟弟说,姐,你不要说了,说起来,你伤心我也伤心。 是的,想起过去,除了伤心还是伤心。父亲执意要调到另一个工作单位,他找的地方全家人都不看好,可是他却迫使我们屈从。于是,作为业务骨干的母亲离开了她心爱的工作,到退休都未能拿到中级职称,工资级别一直上不去,这成为母亲的心病。我和弟弟也被转到了一所烂学校,而令我感到耻辱的事情,也就在那所学校里发生了。 父亲,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高考前夕,我离家出走在外,有谁知道我内心的痛苦与茫然呢?我是真的放弃了,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躲藏,我希望永远也不要回来。生之痛苦,我正真真切切地感受着。那时,我就滋生了轻生的念头了吧?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十五年后,父亲竟然也会选择离家出走这种方式来逃避。他要逃避些什么呢?接到母亲的电话,我打算请休假去找他。母亲说,不用去找,他肯定是到湖南桃源去了。这段时间他老念叨湖南的老战友,没准就在那儿。 母亲的判断是准确的。父亲真去了桃源。他的行程是,先到单位领取工资,然后回到老家,接着到以前当兵时的驻地,最后一站才是桃源。 父亲是在弟弟的婚礼即将举行时离开家的,扔下一堆烂摊子,害得我们费尽唇舌给各路亲友作解释。弟媳的新婚之夜,我们在家里控诉父亲的无道,尽力为他开脱,流着泪请弟媳原谅父亲。 父亲出门流浪的日子很长,他不主动打电话,我们都不知道他会在哪条道上。没有父亲的日子波澜不兴地过着,忽然有一天,父亲竟站在了家门口。 谁都没有问他到了哪里,这么长的时间是怎么过来的。父亲安心在家带孙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六月里,我翻看家里的影集,无意中看到了一年前父亲在桃源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翻看着,两个花甲老人,一个臃肿不堪,一个骨瘦如柴,全失了当年的风流倜傥,满园的桃花正是绚烂,每一枝每一丫无不展示着绝代的风华,可是,花树前的人却是暮气横秋,这还是崔护的人面桃花么? 不知何时父亲站在了我身后,他说,没什么可看的,全都是些人造景观,根据陶渊明文章里的描写随便找了个地方修建的,谁知道历史上的桃花源在哪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地方还是个问号呢。 父亲抱着小孙儿踱到我身边,面无表情地说了这样一番话。我小心看了看父亲的脸,合上影集,关上了抽屉。 我听到父亲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虽然那声叹息在心里,可是我仍然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同事的孩子相继考上大学,今年的吃请特别多,一次竟和父亲的老同事坐在了同一桌。我一直叫叔的这位,居然是位老伯,看他精神矍烁,红光满面的,一直以为他比父亲小好几岁,没想到竟然还是父亲的兄长。席间,谈起养生之道,老伯说,精神因素很重要。他说,你父亲啊,精神负担太重。 一直想把父亲的经历写下来,以小说的形式,题目已拟好,情节早就刻在脑子里,可是笔太拙,思绪太乱,好多次提起笔又放下,一味地沉浸在回忆中。今天到书店买了本贾平凹的散文,读着老贾的父亲,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朱自清的父亲,再想想大学同学的慈父和自己的父亲,人和人真是不同。 前年父亲过生日,我急着回家没来得及买礼物,放下行李就满大街地去淘礼物,午饭时,父亲说,不用买什么礼物,你的工资还没我的高,多回来几次就行了。的确,我很少回家。不爱回家,情愿在外流浪也不想回家,真的。我扒着饭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怎么和石光荣一样,到老了才露出点温情。那时《激情燃烧的岁月》正热播,我们天天收看。我想说的是,早这样多好。眼泪转啊转啊,我硬生生把它们给逼了回去。 2005-10-6 |
仰望高远的天,俯视山间的云,笑遨于浩渺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