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得到了一次因公赴韩的机会,临行前要求韩方公司代为安排赴板门店观光的内容,对方确认后心中颇感释然,作为志愿军的后代虽然对目前流行的韩流不甚了了,但一说起抗美援朝和板门店什么的心中总有一种难以化开的情结,有机会去也算是了解了一桩心愿。
到韩国后一切照日程安排进行,无话。临行前夜出席韩方宴请,对方老板谈及此事时说,我们韩国人都没有机会去板门店,你们能去令人羡慕云云。答日板门店对我而言意义非同寻常,因为家父五十年代初来过朝鲜,对方听罢沉吟片刻,突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稍微阴沉了一下。
翌日九点从旅店出发,韩方公司开车将我们一直送到临津阁,就不能再送了。从此地下车换乘旅行社专用大巴,上车一看基本上是高目深鼻的老外,间坐着几个和我们一样的同胞。我们一行坐到了最后面,这时一个韩方导游上来后就用不容质疑地口气要我们让座,问什么原因。答道另外一辆大巴坐的全是日本游客,今天人多坐不下匀过来一些,但是希望坐在一起,让我们成全。听了以后心头不禁火起,当时就吵了起来,日本人要坐在一起,难道我们中国人就不希望坐在一起?吵架的嗓门挺大,该导游一看没有唬住,只好悻然作罢,由此怀恨在心,旅途中时刻不忘点拨两句。
车开后,导游开始介绍,对着大鼻子伊里哇啦一通之后转向我们,这小子一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出乎意料。原来这个姓金的导游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关系正常化以后才回到韩国。这小子给中国人介绍情况时基本上是就事论事,什么前方就是汶山市,当年彭德怀曾经来此参加谈判签字,什么与公路并行的铁路战前直通新义州,停战后一直未能修复,目前只好通到这里了。一扭头对着主要是美国佬的大鼻子说得就是另外一套了。什么北方背信弃义发动进攻,遭受惨败后向中国求救,中国人完全靠人海战术才挽回战场颓势等等。谈及为什么还要保留驻韩美军,说完全是因为北方穷兵黩武,兵力部署上对南方占有绝对优势,美军一旦撤出北方随时会发动攻势。接着又说,今天车上还有一些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客人,以前他们参观板门店都是从北方一侧去的,现在也从我们这边走了,这是大韩民国外交路线的伟大胜利等等。听罢心中不禁好笑,往脸上贴金也算是全球通用惯例了。
车行前方就到了第二道隔离区边缘,下车小憩顺便照相留念。这里好像是菲律宾士兵纪念碑,那次战争中美国一共纠集了十六个国家出兵,号称联合国军,每个国家都立了一个纪念碑, 散散落落,座落在附近。其中一个碑上有个南韩将领的汉语题字挺有意思“是短剑,一步前进”。
再次上车后气氛紧张起来,开到一个关卡时上来了几个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收走了所有人的护照,站在司机背后指挥行驶。车行不远就到了板门店旅游服务中心,下车后游客们按照语言分别去不同房间接受“外事教育”,美国游客由当地美国大兵介绍情况。中国人则由该导游讲解情况,着重介绍了南方对于这场战争的说法以及板门店区域沿革。
导游一边讲解,一边伴之以大幅图片投影展示。说战争已经过去40多年了,但是还有南方的俘虏至今被扣在北方没有归还,紧接着投影仪上又出现一张大照片,导游赶紧讲解这是北方俘虏,一带而过。本人以前在国内看到过这张照片,知道是志愿军俘虏,以此抗议美帝国主义的残酷迫害。历数完北方种种罪状后,导游说,根据停战规定,南方一侧停火监督代表由瑞典、瑞士等中立国派出,北方由捷克、波兰和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组成,前些年东欧各国政权更迭,北方认为这些国家已经变修了,把他们轰了回去,前两年和你们的关系也不好了,照样把志愿军停火监督代表撵回去了。听了这话,虽然明知是阶级敌人的恶毒挑拨,但心中悲愤之情依旧。
讲解完毕后给游客每人发一张单子,要求读后签字。鉴于板门店属于高度危险地区,这张单子实际上就是一张生死状,说明万一发生不测游客本人负完全责任,与联合国军无关。再看其它规定,要求游客举止得体,不要向北方人员指手画脚大声喊叫,招致不必要的危险,不要穿奇装异服,维护联合军的尊严,给大家翻译讲解后,一笑。
中午在中心吃自助餐,水平一般,严禁提供饮用含酒精类饮料,怕的是喝多了一不小心走到北方一侧。事先介绍说,按照规定,板门店就是一个圆形区域,中间是一道分界线,但是理论上双方人员可以在此区域的分界线两侧活动,正因此以前也曾发生过一些恶性事件,包括著名的斧头事件。餐后出来闲逛,购买纪念品,路见一美国大兵身穿野战服,手提一把手枪,扮相甚酷。上前要求合影,对方欣然答应,合影时告知家父也参加了这场战争,待老美刚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后马上说道但是是另一边的。道路两旁用金属栅栏围住,无法进入,一处栅栏后面有一迷你高尔夫球场,标识牌上书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高尔夫球场,球打出场外千万不要去捡,以免触雷。
上车后行进不久,导游指向左侧一条小路上说,从这条路上去就是自由村,因为地处最前线,距离北方只有两公里,因此受到严格管制,全村不许拥有电话、电视、广播等,晚上九点以后必须熄灯。但是享受减免一切税收的特殊优惠政策,村民全年人均收入一万多美元,在全国名列前茅。因为离对方太近,以前村民下地干活遭人绑架的事件屡有发生,现在下地都由士兵陪同守护,堪称奇观。与此相对的是北边的一个村庄,戏称之布景村,修得很漂亮,白天固定来一批人上班,打开扬声器播放音乐,晚上则灯火通明, 阒无一人。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板门店村口,车上美军同里面联系后通知原地等候。导游解释说现在南北方面都搞板门店旅游,原则上是谁先到谁先参观,一方在里面,另一方就在村外等候,直到对方离开。这一等就等了四十多分钟。
所谓板门店谈判村,只是南北向几排平房,分界线从中间拦腰切过,在地面上砌起一道低矮的水泥台阶作为标志,下车后鱼贯进屋,等待的时候端起相机刚想拍照,被一旁执勤的首都师白虎团的战友严厉摆手制止。屋内只有一张长条谈判桌,中间拉过一道麦克风电线,作为分界线。当时关系比较紧张,南北方已经很久没有会谈了。房屋南北两端各有一门,推开北门出去就是北方了。
出得房来,可能天气较热,北方士兵没有站到分界线最前端,只看见远处活动着若干影影绰绰的身影。上车之后,前面由一辆美军装甲车开道,去其他地方参观。来到一个小高地观景台上,对面村庄建筑清晰可见,大喇叭里传来阵阵悠扬的朝鲜乐曲,耳边响起亲切熟悉的旋律,彷佛时光倒流,回想起童年时看过的《摘苹果的时候》、《鲜花盛开的村庄》等影片,此时此刻,从另一个方向重温这一切,心中自有一番别样感受。南北方之间是一大片开阔地,荒草没膝,在萧瑟的风中起伏,沙沙作响。远方草丛之中一座小桥隐约可见,双方当年交换战俘,走过这座桥就再也无法回头,因此得名“不归桥”,多少人一生命运走过这十来米长的小桥后发生了根本改变,小桥无言,流水不语。旁边一个美国军士正在对自己同胞讲述同北方英勇斗争的事迹,满脸不屑地指着对方哨所比比划划。清爽的风吹拂着我们,眼中北方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仿佛鲜活起来,化作大明帝国、大清帝国、中国人民志愿军士兵的身影。历朝历代,多少忠魂白骨长眠此地,遍布三千里江山。他们用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奠定了中华民族在亚洲地缘政治格局中的位置。青山常在,忠魂不泯,心香一瓣,愿在天之灵和我们一道返回家乡,与亲人相聚。
领队是个天津汉子,整个游览过程中他很少说话,这时冷不丁地突然冒出了一句:“这帮小子以后还得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