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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回到了N县,我对这个县城并不陌生。一踏上这方热土,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油然而生。这里曾经有过我的迷惘、初恋、内疚…….. 十五年前,大学毕业后,分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县城。曾经豪情万丈的“天之骄子”,一下子沦为庸庸碌碌的小职员,那种反差,如同从高空摔入冰窖———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当时流传着一个顺口溜:“一条马路,一盏灯,一个喇叭全县听。”可想而知,县城的落后与贫困。如今的县城与十五年前相比,可喻天壤之别。逼仄的公路,已扩展成宽阔的环城路,公路两旁绿树浓郁。县城东部的大片桑林,已被高楼耸立的经济开发区替代。坝外的那片洼地,不知何时,变成了碧波荡漾的水库。 傍晚,我辞谢了陪同的有关部门领导,独自徒步环绕县城一圈,努力找寻记忆的痕迹。脑海里除了撒落的点滴回忆,初恋的种子却根深蒂固,令我挥之不去。我的记忆不由回到了十五年前……….. 我爱好文学,大学读的又是文科,休假喜欢光顾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雅兴大起,便随手涂鸦。偶尔,也有小文章发表。因为没有长呆的打算,日子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心情颓废时,便借酒消愁。不知不觉混了二年。雯是我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是我苍白生命里的一叶绿洲。但潜留在心底的永远是抹不去的痛楚与自责。 那是一个夏季的傍晚,我独自漫步在大街上,一会工夫,逛到了县城的东部。 远远望去,那片绿荫浓郁的桑树林,在夕阳最后一抹余辉的映照下,闪耀着粼粼金光。我灰暗的心情也随着晚霞的辉映明朗了许多。我捧着小说书,沿着熟悉的羊肠小路,边走边看。由于精力过于集中,没注意遇到下坡,脚底踩空,身子后倾,险些摔倒。匆忙中去扶跌落的眼镜,书却到了地上。待我捡起书,一阵咯咯的笑声传入耳际。我寻声望去,右前方的土坡上,端坐着一位清秀的少女,白色的连衣裙在夕阳的衬托下闪着银光,粉中渗白的笑靥透着几许妩媚。膝盖上一本书,在晚风的吹拂下一页一页翻动着。我尴尬地站立了良久,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撞晕了。待我回过神,少女已飘然消失在桑树林里。这个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储存了许久,我一度怀疑是上苍赐于我的幻境。过后,我又去过许多次,但均未遇到那位仙女般的少女。 我终于绝望了,好长一段时间怕看到那片桑树林。然而,我始料不及的是,她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二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我走进新华书店,查找有关方面的资料。许久,也未寻到所需的书籍,不得已求助书店工作人员。 “请帮我找一下1982年版的《企业战术与策略》”我文质彬彬的问话,吸引了一位埋头看书的少女,她抬起头的霎那,我认出了她———那位仙女般的少女。同时,她也认出了我。我们四目相交时———笑了。我按纳着心跳,笑着问:“你也喜欢文学?”她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椅子,害羞地说:“你请坐!”我坐下,和她攀谈了起来。 她是几个月前,由外地分来的幼儿教师,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县城里。也许是同病相怜,我们相爱了,爱的如醉如痴。书店里、马路边、坝外的洼地,撒满了我们恋爱的足迹。哦,那片桑树林,是我们恋爱的最佳场地。每片桑树叶,是我们山盟海誓的见证。在一个阴雨霏霏的夜晚,她献出了少女的一切。我把她揽入怀里,发誓这辈子会好好爱她。 时间一长,爱情的甜蜜隐藏不住心头的忧郁,怀才不遇始终充斥着我的心。我在矛盾与自责中度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同学在省城给我谋了个职位……….我想去看看。”她低着头,默不着声。再抬起头,已泪流满面。她哽咽地说:“留住人留不住心,但愿你不会忘记我。”我含着泪,信誓旦旦地说:“我先去,然后把你调过去,怕是要等好几年。”她望着我,坚定地说:“我等你一辈子!”声音很低,但很有力量。我了解她的个性,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 我带着忧虑和愧疚,离开了这个小县城,离开了心爱的女孩。第一年,我们鸿雁传情,那时一封信要辗转数日才能收到。我在省城人生地不熟,唯一的乐趣就是阅读雯的来信。一封封饱含对我的思念、渗透着桑树林绿意的信,陪伴我度过许多不眠之夜。因为我工作努力,我的才能得到了领导的赏识,我被调到重要的工作岗位。工作忙了,给雯的回信慢慢地少了。终于有一天,领导的女儿爱上了我。我抵不过对锦绣前程的诱惑,我妥协了,很快成为领导的乘龙快婿。在此之前,我给雯写了一封长信。通篇都是自责、道歉,以求她的原谅。这封信石沉大海,我不知她是否收到过。八年后,我打探过她的消息,听说她一直未嫁。前年,在省城遇到一位县城的熟识,我问起她,那人说,她嫁给一位巨商,去了外地。 她终于有了归宿,了却了纠缠在我心头的忧虑。但我带给她的痛苦和伤害,是我终身也无法弥补的啊! 我在开发区俳徊,寻找着往昔桑树林的踪迹。除了宽敞的街心花园,便是林立的高楼大厦。 哦,那片桑树林,已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