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北的窗(二)
钟梅的遗体已经运回,暂时陈放在医院的太平间,等待亲友同事吊唁过后送去殡仪馆火化。 太平间在医院的东北角,一个相当僻静的角落。这是一座低矮的平房,有些年代了,墙壁斑斑驳驳的,能看出风雨侵蚀的痕迹。这里一向人迹罕至,周围比较荒凉,时候又是深冬,只房前的几丛栀子剩了些枯枝枯叶在风中摇曳。 到太平间并不经过医院的大门,人们都心照不宣地走侧门。侧门开在东北角,紧挨着太平间。以前医院并没有这个侧门,吊唁的出殡的都要穿过大半个院区,然后再从大门出去,如此一来,看病的探视的纷纷反映,说是遇上死人晦气。为了不惊扰其他的病人,院方在太平间附近的围墙上又开了个侧门,吊唁的人进进出出全经过这道门,当然,遗体也就经由这里运到殡仪馆火化了。 与院区前面的热闹相比,这里是一片沉寂。相较生的热闹,死总是沉寂的。看看产科病房,位于医院的中心地带,那里,是快乐的伊甸园,而承载死亡的太平间,却只能委屈地缩在角落里,生之喧嚷,死之寂寞,多么鲜明的对比! 除非有人过世,这里才会发出一些声响。那些或清脆或沉闷的鞭炮声,提醒人们又有一个人离开了至爱亲朋。在夜里,几阵鞭炮响过之后,越发显出这里的空旷与冷清。 还有低回的哀乐。一进入那种氛围,鼻子就猛地酸了,那旋律让人把持不住。 还有悲伤,亲人们悲伤的号哭声也会隐隐传来。可惜太远,听不真切。起风的日子,风会把哀哭送到附近的人家,让人听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人啊,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到人世,却在亲人的哭声中永绝尘寰。来时你哭,因为你不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的悲欢;去时你的亲人哭,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从此,将要承受无边的痛苦。来时亲人们都欢笑着看你哭,因为你给他们带来了幸福与欢乐;去时,你漠然地闭上眼睛,不再悲不再喜,却把无限的悲伤留给了身后的人。 哦,悲伤。 你用哭泣换来他人的欢笑,又用漠然赚取他人的眼泪。欢笑与眼泪,你在人世得到的一切,是不是都可以用这两个词来演绎? 小小的太平间已经布置成了简易的灵堂,四周摆放着亲友们送来的花圈和挽联,正中的墙上挂着钟梅的遗像,像框周围是黑色的挽幛。像片上,钟梅一袭红衣,静静地微笑着,眼睛柔柔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对视片刻,你会恍惚,仿佛她的目光一下子飘进了你的心灵,柔柔地抓挠着你的内心,让你的内心一跳一跳地疼。 三十生日那天,钟梅到影楼照了一套艺术照作为生日留念,当时她自带了不少服装。摄影师翻了翻她带去的服装,说,黑色虽然也很时尚,但是我觉得你也应该尝试一下别的款型,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穿些亮色呢?说着,摄影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玫红色的上衣递过来。 钟梅犹豫着说,是不是太艳了?我都三十岁了。我还是当学生的时候穿过红衣服呢,都十几年了。摄影师说,现在三十好几的人都打扮得像小姑娘似的,没问题,照出来效果很好的,青春靓丽。钟梅还是有点犹豫,她问,是不是太俗了?摄影师说,不俗。其实,偶尔尝试一下自己没穿过的颜色、款式,改变一下往常的形象,你会发现心情也会随之改变。见钟梅把红衣提在手上左看右看,摄影师鼓励道,听我的,没错!钟梅这才忐忑不安地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了几个pose。不过,她还是觉得玫红太俗太艳。早不是红衣少女的年纪了,黑色更典雅一些吧。这些年,她对黑衣情有独衷。没想到,像片冲洗出来后,果真如摄影师所说,青春靓丽,充满活力。同事们都说,这哪是三十岁的人,简直就是个二十岁的女孩。 二十岁的红衣女子怯怯地站在父亲身旁,面对林继业递过来的酒杯,一脸的局促。她求助似地望向父亲,好像在请求父亲快快拿个主意。那个女子是谁呢?看着像框里的钟梅,林继业一阵恍惚,十多年前的一幕蓦地闯进记忆。 十多年前,林继业第一次见到钟梅,是在酒桌上。 林继业说,钟老师,我敬你一杯。钟梅脸红了,局促不安地四下扭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张校长站起介绍道,这是林老师,教物理的,我们学校的一块牌子。钟梅还是一言不发。这时,父亲发话了,钟梅,还不快干了这杯酒?以后要多向有经验的老教师学习啊!钟梅这才端起酒杯,慌慌张张地和林继业碰了一下,因为心慌把酒都碰洒了。一杯酒下肚,她的脸更红了。 钟梅不会喝酒,我就代她敬各位了,希望大家以后多帮助她。说完,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一一给大家敬酒。大家都客气地笑着,连说哪里哪里,我们学校缺的就是英语老师,钟老师能来,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席间,父亲喝得有点高,他舌头打着卷,反复重复着,我就把钟梅交给你们了,我就把钟梅交给你们了。林继业也含糊不清地说道,您老放心,钟梅在我们学校一定会好好的! 一定会好好的!当年的承诺犹在耳畔,可是承诺中提及的人却躺在太平间冰冷的水泥平台上。水泥平台在屋子正中,是陈放遗体的地方。现在,钟梅就孤零零地躺在上面。头朝北,对着正中墙上挂着的自己的遗像,脚这一头却是个香炉,前来吊唁的人会点上几枝香,默默地 拜上几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任轻烟在她脚边袅袅娜娜地升腾、回旋,消散。 人死如烟散。 钟梅一脸安详地躺着,化过妆的脸白晰而略显清瘦,依旧还能看出当年的秀气,一头直直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当年,在酒桌前,身材窈窕的钟梅身着玫红色连衣裙,蓄着短短的学生头,一排刘海遮住了前额,瘦瘦的脸颊上最生动的就数那双眼睛了。那一年,这双眼睛怯怯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一群陌生人。这个女人很秀气,林继业想。 钟梅不漂亮,但是很耐看。 第一次见到钟梅,她一袭红裙,太平间里最后见到钟梅,她还是一身红衣,只是已经阴阳两隔。此刻,红衣女子钟梅在像片里微笑着,望着莫测的前方,她的旁边是黑色的挽幛,那是死亡的无边的黑暗。 2005-8-2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