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冯天喜小时候并不住在夹沟屯,而是住在乌家镇。当时,父亲做的是贩卖药材的生意。虽然,发不了大财,也够一家人吃穿。自从父亲在乌家镇的药材市场结识了马柴和仲良表兄弟,哥仨很快拜了把子。马柴是老大,三根是老二,仲良是老三。不久,兄弟三人结伴去关东贩粮食。买卖做的也算过的去,一年跑一个来回,每次算账抛去本钱,每人平均净挣二十块大洋。
馨儿的娘家住在十三里铺,馨儿未出嫁前,在十三里铺是出了名的漂亮女子。自从冯天喜的父亲被狼吃了,马柴便经常接济钱粮于冯天喜母子。在冯天喜十岁那年,马柴托人将他送往夹沟屯拜师学医。冯天喜自幼聪明乖巧,加之勤奋好学,深得师傅喜爱。
师傅孑然一身,无儿无女。早些年,爱过一位讨荒来的女人。女人长的很有几分姿色,跟着师傅过了一年,突然有一天失踪了,没留下任何东西,甚至一句话。师傅疯了似地满世界寻找,足迹踏遍乌家镇,以及和乌家镇接壤的附近几个镇子。终于有一天,师傅回来了,再也没有出去。从此,师傅像变了一个人,整天缄默不语。
后来听说,这个女人住在离此地两百公里的省府。公爹是府台大人,因得罪朝廷某位显赫人士,被诬告谋反。皇上下旨,满门抄斩。公爹和丈夫被抓,女人趁乱逃了出来,流落到夹沟屯,然后遇到师傅。师傅收留了她,并很快爱上了她。对女人而言,暂且有个避风挡雨的地方也不是坏事。时间一久,女人发现师傅不仅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非常好的人,但她终究是要走的。当女人意识到,在夹沟屯多呆一天,对师傅的伤害会更深时,便在一个烟雾朦胧的早晨,离开了夹沟屯,离开了师傅。
以后的十年里,师傅待冯天喜为亲生儿子,再也没有对任何女人动过心。师傅去世后,冯天喜去乌家镇把母亲接过来,一起过日子。
马柴做为兄长,每年的大年初一,冯天喜都会跟随父亲去十三里铺给马柴伯拜年。马柴伯会端出早已准备好的酒菜,和父亲痛痛快快地喝一壶。冯天喜则去找馨儿玩耍,和她来藏猫猫、搬家家,更多时候,则是表演他的拿手绝活———射弹弓。馨儿要他射那只飞着的麻雀,冯天喜绝不会射下那只站着的乌鸦。直到夕阳西下,父亲才拉着儿子的手醉醺醺地往家走。
自从父亲去世后,去马柴家拜年的任务,义不容辞地落在冯天喜一个人的身上。
冯天喜二十岁时,已成长为英俊青年,并且已经能够单独出诊了。此时的馨儿,也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马柴打心眼里喜欢冯天喜,这孩子待人谦和,做事老练,和馨儿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马柴找媒人去夹沟屯提亲,冯母自是满心欢喜,一口答应了婚事。三个月后,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春天,馨儿被热热闹闹地娶进了冯家。
七
冯天喜坐在桌旁,借着灯光,心神不安地翻看那本《本草纲目》。这本书是师傅留下的,冯天喜不知翻阅过多少遍了,里边的内容都能倒背如流。书已经泛了黄,有一股极重的碳墨味。然而,冯天喜每次翻开,都有一种亲切感,一股温流从心底淌过,眼前仿佛呈现出师傅聚精会神读书的情景。
冯母进来了,冯天喜刚想问:“他们睡了?”感觉不妥,又忍住了。
冯母坐下,望着对面的儿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冯天喜猜测母亲肯定有话要说,按照习惯,冯天喜并不急于说话,他在等待母亲开口。
冯母颇着眉头说:“桂枝的身世让人怀疑。”
冯天喜吃惊道:“从何而言?”
冯母说:“说不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冯天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看她的言谈举指到也知书达礼,像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冯母又说:“我问她娘家都有什么人,她吞吞吐吐说,她是独生女,几年前父母就去世了。”
冯天喜想了想说:“也许这是真的呢。”
冯母皱着眉头说:“我怎么看,她也像一个人。”
冯天喜问:“像谁?”
冯母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又坐了一会,便回西厢房了。
冯天喜的心里也是恍惚不定,今天遇到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神秘而带有几分蹊跷。桂枝美丽而苍白的脸在眼前晃动,搅的他心神不宁。馨儿去世已经有两年了,这段时间里,冯天喜把一门心思都放到照顾兰兰和研究医术上了。见到桂枝的第一眼,冯天喜竟有一种异样的冲动,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正是这种感觉才促使冯天喜毫不犹豫地把她们俩娘领回了家。
《本草纲目》已经摊开多时,冯天喜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竖起耳朵,没听见织布机转动的吱嘎声,知道母亲已经睡下了。
冯天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心却开朗了许多。雪已经停了,月色照在雪地上发出刺眼的光亮。如果不是怕惊动母亲,他真想打开房门在院子里跑上几圈。
冯天喜关上窗户,脱衣上床。他大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心里烦躁不安起来。他突然有一种想触及女人身体的渴望,浑身痒痒的,像被小猫舔,下身那个重要部位不由自主地澎涨起来。他心烦意乱地翻身下床,抓起茶壶,咕咚咕咚将茶壶里的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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