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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原来是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炼就的而未用上遗留的一块顽石,被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别,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后来,这石下凡不是转世为人,而是衔于人口而诞,果在人间游历了一番富贵酸甜。才有了这千古奇绝的《石头记》。 古来小说,说起因果总是从转世为人说起,教人向善。但但曹雪秦却不是,他不是宣扬因果报应,不是宣扬迷信思想,而是倾诉其追求个性解放的心理。他之所以写一个宝玉又写一个顽石,是因为顽石有其特性,野性真性童心天性自然等特性。一方面,宝玉衔石而诞,被家族认为是富贵的象征,被加以呵护诊视,而另一方面,宝玉一直认为那是一块顽石,一直想挣脱现实的束缚,几次的砸玉,几次的失玉,都在向人们展示着封建的现实与自由的梦想的对抗,反映着宝玉反抗意志的消弱与复苏,最终归于无稽崖青埂峰,反本还原,又成顽石的愿望。 宝玉的性格分明就是块顽石,在宝玉出走前和宝钗有过一场激烈的辩论,他说人应当“不失赤子之心”回到“太初一步地位”。最后,他“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不僧不道,纯然是出生赤子的形象,最终实现了“绝假存真,最初一念的本心”。综观整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大观园仿佛是个个性解放的场所,这里仿佛是尊重个人性情自由的青埂峰和给人无限自由的鸿蒙太虚。宝玉把怡红院变成了个性发展的自由天地,使丫头们“无法无天”,在封建的社会,那确实是个比较自由的乐土,是个理想的环境,然而理想只是相对的,里边一样是在封建势力的监控之下,内有“耳报神”,外有“正规军”,经过长期的斗争,微小的自由思想自然抵挡不了正规军的进攻,最后这块乐土也成为悲地。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找到理想中的自由,宝玉终于弃家而去,回到了鸿蒙太虚,复归为青埂峰下一顽石。 警幻仙子说宝玉是天下古今第一大淫人,说他独得“意淫”真传,实际是对宝玉追求个性解放的赞誉。他的“意淫”,就是因为他“好色”,他所好的“色”,不是肉欲,而是人欲,是他种种自由平等思想的体现,是他的“存人欲,灭天理”的理想认识,。在《姽婳词》中以恒王自喻,强调他好色,在家塾回讲“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一章中,公开用“先天的人欲论”反对天理。在物我关系问题上,他蔑视外物,尊重自我,他对晴雯说:“你爱这样,他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扇子,原是善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可以使得…”当宝钗从他手中把玉夺走之后,便命袭人撒手,放开宝玉,任凭他去当和尚,这时宝玉便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是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守着那块玉怎么样?”扇子,玉石乃至功名利禄、鲜衣美食、孔孟程朱都是外物,在这些东西和自我个性发展产生矛盾的时候,他选择了自我个性的发展。毅然出走,给重物不重人的父母妻子以沉重打击,让他们懂得重物不重人到头来将一无所获。 正如警幻仙子所警告的,他遇到了“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什么“迂阔怪诞”、“好色之徒”、“混世魔王”、“有天没日”、“富贵闲人”、“无事忙”、“没有刚气儿”、“不忠不孝”、“野马”、“呆气”、“糊涂”各种各样的轻蔑咒骂,都加到了他的头上,但他依然是“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谁说“天地君亲师”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他敢于揭露父亲归农之叹的虚伪;公开指出老师宣扬的性理之说,不受人喜爱,斥责君王推想的科举制度是培养“国贼禄蠹”。最终与君师亲决裂,回到了原始的青埂峰。 宝玉最终归于自然而不是当了和尚,如果真的是当了和尚,那么“天下第一淫人”的声价就要大打折扣了,小说的结尾,有一段真假的对话,假语村说:“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不再想此人竟如此决绝。”真事隐道:“非也!如今尘缘已满,仍是二人携归本处,便是宝玉的下落。” 当然,最终宝玉追求的个性解放似乎是实现了,然于现实中,这样的境界只是一个“梦”而已,人们在追求自由,追求个性解放的时候总是难以摆脱现实社会,人不可能变成顽石,还必须在阶级社会里生存。“话到辛酸处,荒唐犹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真正的个性解放,真正想变成一块石头,只是件荒唐事罢了,那只能总“梦”中寻了。这个迷惑一直在困扰真《石头记》以来所有追求真正个性解放的人们。 ※※※※※※ http://danqingzh.bbs.xilu.com/ 欢迎光临静窗细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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