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火

冬日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碧蓝的天干净明亮，晋南的山村虽然鸡鸣狗吠，村里有些白亮的黄土街路上行人廖廖，脱光了枝叶的树一棵棵矗立在寒冬的干冽空气里显得萧瑟落寞，一处处青砖墙围绕的院落还沉睡在人们没有结束的梦境里。村里的人们在这样的冬日里最大的享受就是清晨蜷缩在热哄哄的被窝里，醒一阵睡一阵地打发着每年的清闲冬晨。勤劳惯了的晋南女人这个时候也不用担心男人粗声大气的喝骂，尽可以安安心心地睡着懒觉。早饭要吃也到等到十点以后了，晋南人的冬天每天只有两顿饭，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节俭的规矩。晋南冬日的清晨安适慵懒。

总有早起惯了的人，穿上黑或深蓝的厚厚的棉袄棉裤，走出自家的院子，刺骨的寒气迎面围裹，就觉得耳根子冻得生疼，鼻子里有清凉凉的涕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赶快哈口气，拢住袖口，弯着腰顺街往有火堆的地方去。在村街比较向阳的地方，挨着墙或房子，有一片空地，虽然也是土地面，但已经被经常聚会的人们踩得白瓷发亮，象结实的水泥地面一样。靠墙已经被早到的人们拢起了一堆火，围着火堆散着些木桩子，在这粗糙的木桩子上一坐，从袖口里抽出双手伸在跳跃的火苗上，整个人走出寒气的包围，变得活乏起来。烤火的柴禾都是就近从堆积在院落周围的柴禾堆上抽出来的，谁家近就用谁家的，这些年农人们做饭用蜂窝煤和煤气灶的越来越多，自然对柴禾也不太在意，要是早多年，节俭惯了农人们是不愿意让人白白取用自家的柴禾的。堆积在院落周围的柴禾有麦秸杆，棉柴，修剪下来的苹果树枝，还有枯死的树干树墩。最好的烤火的东西是果树枝，燃烧起来容易，还耐烧，散发着特有的果树枝的清香。麦秸杆是用来引火的，一般用上一抱就够了。棉柴烧起来也很容易，过去晋南农村烧炕都是用棉柴，现在村里人冬天都生火炉子，直接通到炕洞里，用棉柴烧炕的人家越来越少了。棉柴在街上烤火火势就不如果木强，还容易起烟，所以就近只要有果木就不会用棉柴。取柴禾的时候也不用通知柴禾的主人，尽管取用就是了，正在烤的高兴，吱呀柴禾主人家的门开了，有人从门里走了出来，烤火的人有人就会说，又用了你家的不少柴，这家主人会说用吧用吧，不够尽管去拿，反正放着也没有啥用场，一边说一边也走过来，围着火堆找个木桩坐下，加入烤火人天南地北的神侃中。

烤火的人相互拿出自己身上装的烟互相敬让，比比谁的烟好烟赖，有好烟的人会受到大家的恭维，被恭维的人就赶紧把自己的烟不歇气地给烤火的人散发，很快一包烟就会一散而空，自己反而没有了烟抽，然后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烟美滋滋地抽起来。抽着烟，烤着火，嘴便天南海北地扯了起来。谈话的起头都是先说说村里的头等新闻，谁家昨天办喜事啦，谁家的老人病重啦，谁家的孩子满月啦，谁给老人办寿啦，自然就对办事的人家臧否一番。村人心中有自己的行事标准，那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谁要是办事冒飙了，在这里会受到村人的无情鞭挞。但是如果村人和你碰上是绝不会给你指出来的，相反还会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前些年，村里有一个考上考古-专业的人因为工作的关系倒腾文物发了大财，他爸去世的时候在村里发落，只要是去帮忙的见人就是一合好烟，听说光烟就花了几千块。还请来运城最好的蒲剧班子在村里唱了几千大戏，着实风光了一番，他也听到村人当面说了不少的好话。可是在烤火的时候议论的就完全是另一个口气，有说靠挖别人祖坟发财的比遭天谴，有说他这是两个钱烧的忘记自己的祖上穷得叮当响，有的说别看我抽他的好烟，但是我从心里看不起他，有的说他还在坟地里立了好几块大石碑，还给他的爷爷奶奶补立碑，他还以为他干出多大的事来？如果他要是早晨去火堆边烤火能够听见人们这样评论，一定会臊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当然他在的时候村人是不会评论他的事情的，这也是村人的厚道，不愿意当面让人难堪。有的人家办事的时候虽然花的钱不多，但是钱都花在点子上，不该浪费的地方一点都不浪费，该花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这样的花钱是村里人最敬佩的。村里人不在乎自己得了多少好处，而是看你这个人是否值得尊敬。前些年，有一个在外工作的人发落他的老母亲，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已经九十多岁了，但是这个人对老人特别不孝顺，在他母亲下葬的那天竟然没有什么人愿意给他母亲抬板（棺材），人们从内心里看不起对老人不孝顺的人。后来还是他给村里人下跪求大伙原谅才把老人的棺材抬到地里下葬。处理完老人的丧事后，他便宜把自己的房子处理掉，忍羞全家离开村子，村里人都知道，这个人今生是不会再回这个村子里来了。而他这个人许多年都会是村里人在烤火时候议论的反面人物。

遇上有在外工作回村工作的人来烤火是村人最高兴的时候，这样的人身上装的烟都很好，可以在烤火的时候享受个够，在外工作的人见多识广，能够说一些增长见闻的东西。特别是那些考上大学出去现在有事回村的人，是最受村人欢迎的。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对这个地方有很深的感情，对村里人都很热情谦虚，他们也是村里人引以为荣的人。在这个时候谈论最多的就是国家大事，国际要闻，从外回来的人就会倾其所能给村人讲述他们所了解的事情的真相，有时候也加上自己的分析，在村人聚精会神的倾听中，讲述人也会体会到被人尊重的荣耀。那些围在火边听着讲述的孩子心里对讲述人的仰慕会让他们暗下决心，大了也要成为讲述这些事的人。文明的火苗就这样一点点散播在求知的孩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