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一日系列小说之一〈糟糕的猎手〉
01《樟树木箱》
阁楼里有件东西一直舍不得丢弃,它跟我走南闯北就象儿时喜爱的连环画册怎么也翻看不够。不论是搬东搬西我都要带着上路,它是一只老旧的樟树木箱。
不确切记得它的出品时间,只依稀记得它的来历,小时候父亲回乡探亲时做的。父亲解放前是个木匠,还没出师就丢了斧锯背上了长枪。他很遗憾没有学完手艺,当时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也许他不会去当兵打仗。他很自信地说要一直学下去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木匠,为了在妻子儿女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于是头年把门口那棵歪脖子樟树锯了第二年便做了这只木箱。
木箱中等大小,四四方方有楞有角地做得很结实,他是父亲的骄傲,只是没有上漆。他不是漆匠,木匠要是学成了也会上漆的。
一九八二年九月我把它搬上了去矿区拉石头的东方红拖拉机,前面是我走向生活的第一站,到矿山子弟中学当一名光荣的教师。我本来是申请去西藏支边的,不知道组织上怎么把我安排到这里来了。
箱子不沉,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两个盆子:大的是有好几处脱漆的半新脸盆,小的是崭新的饭盆。饭盆是我参加工作时唯一添置的物品,准确地说还有一把铁匙。原来那个饭盆这几年在学校里磕磕碰碰地漆基本上脱落光了,破皮烂肉黑不溜湫的不甚好看,为了在新单位里给同事们留下好印象,于是决定让它长眠湖底贻养天年,同时为了显示仁慈不让它孤单并让那个发黑变形的铁匙去给它作伴。
木箱里还有一件我心爱的物品——上海牌口琴,重音的,这是我在城里最大的一家商店买的。单音的吹起来混响不够,那《三月里的小雨》听着只是叮叮铛铛,怎么也不能淅淅沥沥起来。用单音口琴吹《阿里山的姑娘》边吹边用舌头打节拍不够狂放,表现不出那青春骚动的节奏。还有用重音口琴吹柳堡的故事里的插曲九九艳阳天里的蚕豆花儿香,班上的漂亮女生最爱听。单音口琴不知是那个妒忌我才艺的小子偷去了,为了让他眼红继续妒忌于是我又买了这把重音口琴。
我买得起重音口琴,虽然它价格昂贵高达二块四角五。按至少下二两肉五毛钱一碗的肉片汤折算,能吃四五碗。按三毛二分钱一包的游泳烟折算,能抽七八包。烟酒不分家,我还爱喝酒,比洗米水还苦的啤酒,一口气能喝一瓶。听说喝啤酒有营养能长肉,我是班上最苗条的男生,总想长出啤酒肚来。
父亲对我不错,每月定期寄十元钱来补贴生活,这钱完全用于我个人消费与学校其它的一切费用无关。毕业的前半年父亲还给我买了块从日本进口的西铁城手表。为了夸耀手表的性能同时与走私的水货划清界线,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实验,作出了惊人之举,就是把二百元一只的手表放到开水里浸泡三分钟,围观的同学顿时目瞪口呆。
父亲是因为看了单位的公共电视才给我买这块表的,广告中说把西铁城手表从飞机上抛下来丝毫不损。他曾说过当兵时最怕的就是飞机,先是怕国民党的飞机后来怕美国佬的飞机。过鸭绿江时火车被美国飞机炸成了两截,虽然侥幸大难未死但是他从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我开始很崇拜他,后来发生了变化,因为他亲口对人家说,当时在火车上吓得尿了裤。从此,我不再象过去一样崇拜他的军人形象,虽然他扛过枪打过仗甚至流过血得到军功章。孩子心目中的英雄都是高大全的形象,英雄就应该象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那样具有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无所畏惧不怕流血不怕牺牲,语文课本中心思想是这么说的,样板戏也是这么唱的。
在沿江高低不平的土路上,拖拉机颠簸得很厉害,木箱上窜下跳极不安份。好在它没上油漆纯白木板接近土色,不然早就千疮百孔惨不忍睹了。木箱在铁皮上剧烈撞击的咚咚声和拖拉机的嘟嘟声,好象两个武林高手在边打边骂,嘟嘟声有节奏有套路,而咚咚声常常出其不意猛地给你来一下。一山更比一山高,它俩再怎么叫得凶也敌不过车厢的咣铛声。它功力深厚,碰到沟壑砰地一下声如洪钟让人魂飞魄散,那抖动的劲道可以把你震飞,没想到练了几年的马步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我一手控制被子一手控制箱子有惊无险。
睛空万里,秋阳高照,一路风烟滚滚,头发和衣服都染上了土色,与木箱上的颜色没有什么差别,就象一位绝世高人修为到了天地合一物我一体了。
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只要路上不停车或者车不坏按正常行驶速度据司机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02《武林高手》
武林就是玩武术的圈儿,高手就是这一圈子中玩得好的人。
学校里玩武术的没几个,体育教师也是一个半吊子,打不出整套长拳。我能打一套完整的岳家拳,扫荡腿能把不太结实的土地上犁出一道槽儿来,于是便成了学校里的高手。一个外乡人在这里得来了的尊重,不是因为他的教学成绩,而是因为有点功夫的原故。看了《少林寺》,全国上下武术热了起来,除了教书,我业余时间基本用于伸拳踢腿。
毕业时总想到边远地区工作,一半因为武术一半因为画画,山青水秀的安静环境有发展这些爱好的时间和空间。画画要成名成家的确太难,我不是搞这个专业的,而且天赋也不够。武术能立竿见影,社会上小青年来闹事,听到我的名头畏怯几分。众人拾柴火焰高,几个教师在社会上广泛宣传,把我吹得神乎其神,说我是少林弟子武艺高强。
我是从河南来的,别人问我,你去过少林寺吗?我说去过。会几招又去过少林寺,他们就说我是少林弟子。有人说我是李连杰的师兄弟,也有人说我跟海灯法师学过武艺。为了所谓的武林声誉,我不置可否,他们更以为我深藏不露,高深莫测。其实我打的那套岳家拳是跟当地一个卖膏药搞推拿的跌打师傅学的,代价是帮他插了三天稻田。那拳只是比划着好看,实战起来没有什么用处,也可能是我没有得到秘诀和其中的精髓吧。
一天在食堂里吃饭有个老师对我说,煤矿昨天来了一个教打的,你去比试一下。
我说,练武之人讲的就是江湖义气,去踢场子不好。
他说,你点到为止就行了。听说那小子目中无人你一定要去教训他一下,为当地武林争口气。
没想到在他们的心目中我不光是学校的武林高手,还是矿区武林的顶尖人物。大家纷纷赞同他的意见,有的说你不会怕那个教师(教打的也叫教师)吧!有的说以武会友,是江湖中的规矩。众口烁金大家七嘴八舌七说八说弄得我没有退路非去不可,不然这个台阶没法下,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走在路上才知道那教打的是祖传的功夫,会七八套岳家拳,他玩的圈儿至少比我大十倍,是大圈儿里的武林高手。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想即使打败了,也虽败犹荣,毕竟和真正的高手过过招。边走边安慰自己,教武术的大都是花拳绣腿不见得会有什么真功夫。不知他使的是上三路功夫还是下三路功夫,他要是用扫荡腿扫过来我就用金鸡独立,他当胸一拳我就来一招顺手牵羊。转念一想,他若是功夫深厚,这两招就是险着。金鸡独立在仓促之间不一定站得稳,而且悬空的那只脚,要是蹬出去力道不够反而会把自己踢倒。顺手牵羊这招,要是他的手劲足不一定能牵得住,如果牵不住他使用擒拿术反而把我制服了。最后决定还是仗着自己精瘦灵巧身子以闪展腾挪为主见机行事。
心里正打着鼓儿盘算,带我来的同事说到了。学校里有好几个老师都要来瞧热闹我说单刀赴会,其实主要是怕万一有什么闪失丢面子出洋相不好。
煤矿宿舍楼共有四层,虽然矿上到处黑不溜湫的但是这里比露天煤场旁边的磅屋干净多了。教打的住在四楼,他和徒弟们正在喝酒。
有几个徒弟认识我们,热情地叫着,老师来了!我也搞不懂一个教语文的老师怎么会想和一个教打的比武,这可能是英雄情结在作祟,虚荣心在作怪吧。
那教打的腰中缠着很宽的布带子,身板结实高大一米八几的个儿。见面后,我有些后悔,这么大的块头一定功力不弱。所谓功力实际上就是气力,也就是说他力气大,俗话说一力降十艺,从武术学理论上分析他的弱点应该是下三路。
那教打的见到我呵呵一笑:来得正好,喝酒!
觉得有些面熟不知在那里见过,就是鸿门宴也豁出去了,我坐下来豪气顿生:好!我敬你三杯。
他喝完后用手拍着我的肩膀对徒弟们说:我这位兄弟沙量,大家敬酒!
一掌把我的肩膀拍得生疼,我一头雾水,他怎么叫我兄弟呢?喔!我终于想起来了,有次同学请客我们在一起打过酒仗。
师傅叫我兄弟,那徒弟们就叫我师叔,师叔喝了不少酒,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同事当场醉了。武艺虽说不上怎样,但是酒量是一流的,喝一斤左右是不会醉的,那次他就是看中我的酒量才跟我结拜的。
饭后教打的带徒弟们上楼房顶阳台练打去了,同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叫几声没醒,我不能丢下他独自一个人离去,在房中坐了一会儿也上去了,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教打的哥们正在演练,身手敏捷,拳腿生风,特别是马步蹲得极稳,两个徒弟一边一只脚竟然没有抱动。见我上来便请我指教,要和我对练给徒弟们作示范。我那拳术在他的面前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推辞不过我便使出了最拿手的扫荡腿,他一个后空翻稳稳站住叫了一声好!
他这一招我望尘莫及,我使出这一招后心里有些发怵,生怕他上前递招,只见他双拳一抱说:兄弟武艺高强,佩服!佩服!
回到学校后,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和那练打的比武时的情景,说那打斗的场面非常精彩。他也是学中文的非常爱看武侠小说,那一招一式说得活灵活现有板有眼。
03《侉子差点自杀》
那年我十九,她十六。
她是我爱同时身体接触过的第一个女人,一个让我动情动性想为之殉情的女人。
自从那次与高手过招后,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武功修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得通俗点就是圈外有圈,但是我不甘心。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读书人要勤奋,二是说学艺人要吃苦。要学好武艺不吃苦是不行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过冬天有点冷适合在被窝里练内功,夏天有点热适合打坐练静功,二四八月适合到学校后背山的草坪上练外功。
过去在北方一个星期不洗澡没事,现在两三天没洗澡身上就发痒,可能是水土不服的原因。浑身上下汗渍渍的,味儿是有些不好闻,同事们笑我是河南侉子。其实我认为侉子并不是什么贬义词,还有人提出要发扬侉子精神呀!
侉子精神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它凝聚了千百年来中华民族不怕困难百折不挠的生存意志。过去河南黄泛区的侉子开春出门谋生时身上不带分文,用草垫卷着一床薄絮,背着一袋黑馍,不进餐馆不住旅社。白天饿了就喝口凉水啃几口硬馍,晚上累了只要找到遮风蔽雨的地方就席地而卧,过年挣不到钱不回家。
我练武时常摔摔打打衣冠不整头发乱蓬蓬的不象教书人,学校里几个哥们一来二往都玩得挺好的,再不把我当什么武林高手,而是叫我侉子,一半因为我是从河南来的缘故。
当老师地位本来不高,再加上侉子这个浑名,女孩子们退避三舍,恋爱那码子事根本没有去想。一天刚下早自习,正往宿舍里走胡子喊我:侉子,有个美女找你。胡子是一个哥们,蓄着两撇八字胡,平时说话嘻嘻哈哈。
我说:你这个家伙不尊师重道。最近他跟我学精武弹腿,我先看书学会后再教他,他的悟性不如我。
师傅,真没骗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门口真的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套浅灰色西服,五官端正皮肤嫩白,胸部挺得很高,头发不长时尚地飘起,浑身散射着青春的活力。
走近时我看得更仔细,脸膛红润,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精制的鼻子左侧有一颗不大的美人痣,她甜甜地笑着。
什么事?我拍了一下袖口上的粉笔灰说。
来拿衣服。
你是?
我妈有事,叫我来拿衣服去洗。
原来她是帮我洗衣服大妈的女儿,本以为走桃花运,一场欢喜一场空。我和学校几个年青老师的衣服都是包给跟近村妇们洗,开始每月两块后来三块外加一块肥皂。
她常来拿衣服, 相互熟了我就往她家送衣服。她父亲爱喝酒,下早自习去时正赶上吃饭,老头挺客气非拽着我坐下来陪他喝几杯,说一个人喝没意思。
老头退休了,她接父亲的班在离这儿二十里外的小镇上当建筑工人。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送衣服来时她对我说:明天早上来送我好吗?
我说好,第二天凌晨五点我就起床了。早春时节天有些冷,黑咕隆咚地,站在村头的路旁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她来了,我接过自行车带着她向江堤飞奔。
启明星犹在天际,薄雾轻轻地簇拥着杨柳,枝头的新芽半张着惺忪的眼,江面上蒙蒙胧胧。她靠在我的背后,让人想起一个温柔的词汇——小鸟依人。江涛鼓动着微风送来了鸟儿声声鸣啾,那滑滑的婉啭如一泓清冽的甘泉,滋润在心头。
一要加快车速,二要保持平稳,三要均匀呼吸,不能让她听到我在喘气,只有做到三者合一才能展示出车技、爱意和强健的体魄。
堤坝上的路不宽,很平坦,舒展延伸着象草丛中一条长长玉带。晨曦渐露,霞光洒泄在隔江而望的山峦,我看到了沿江繁华小镇旗杆似的烟囱和钢筋水泥般的楼塔。
她说:不用送了,快到了。
我没有刹车,轮子顺着惯性缓缓地停了下来。
你把车骑回去。她望着我。
我说:早上我总是要跑步的,你骑着走吧。
谢谢!
她回头一笑,白净的脸上泛起了潮红,上车时大腿上摆的动作和渐渐远去的银灰色身影,让我在风中久久地伫立。
春风绿了江南岸,阳春三月我在大坝下吻了她。
月白风清,杨柳依依,柔软唇在颤动象电一般让我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流遍了全身。记得看过的手抄本《少女之心》里有这么个比喻的句子,那少男少女们之间的触摸象电流一样刺激,学了物理课知道只有磁场转动才能产生电流,所以一直不相信动物能放电,经过这番实验才明白自己忽略了一点,人是高级动物,在某种意义上讲它根本不是动物。
依旧送她,不同的是可以直接去她家,不必等在村头。星期中间她常回来,大清早在家里吃完早餐再出门。一人一碗面条每碗两个鸡蛋,我总是吃三个甚至四个,面汤里放的味精多甜甜的。
依旧送她,可以直接送到单位。在车间工棚,我看到她上班时穿着厚而结实的帆布工作服,那上面染的黄黄铁锈与白里透红的脸庞,颜色搭配起来很柔和,劳动创造了美。
我和她一起在集体食堂吃饭,姐妹师傅们都知道她有个教书的男朋友。我有情敌,一个比我长得帅气的小伙子很喜欢她,是她父亲的徒弟,有次醉后跑到她房中大哭一场。
记得那夜在建筑队牌打得很晚,上床后几乎没睡,大约五点我从借宿的房中悄悄地爬起来敲开了她的房门。同房的女友不在,我合衣钻进了被窝和她做了自己平生第一场性事。
不清楚记得如何进入,不记得浪漫细节,只是感觉得那体里浓浓的液体如泉般的涌出后很舒畅很美。两人只脱了关键部位,行动起来不甚方便,有几分慌乱又急又快,起床时她让我看了零星地散落在床单上几点红梅花瓣大小的血印。
我写信给家里,按她父母所说要求家里人过来定亲。父亲过来了,在城里一个小餐馆里接见了她。父亲没有提相亲的事,只是招待我们每人吃了一大碗肉片汤,吃完后又让我俩在照相馆里照了一张三寸的彩色合影像。
事后父亲对她说:我送你上车。
在车站,我看到她泪眼婆娑,便说:过几天就回校,你先走吧。
父亲盘缠了几日,照片洗出来后就走了,临行时说:你妈本不要我来。不是我们瞧不起她,搞建筑这事太危险,将来要是落个残疾可不好办。不过这女孩看上去挺不错的,回家后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再说。
爸人家父母问,我怎么回答呀?
你就说我们老两口身体不好要求你调回去照顾。
回去后,她妈的脸阴沉得有些可怕,叫我再不要去她家。没几天社会上就有了传言,说她找了男朋友,家里人赚我是从河南来的侉子不让她跟我好。我找她,她避而不见。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我在医院终于找到了她。她对我说作过妇科检查自己还是处女,叫我不要再纠缠她。她跟了建筑队的那个爱她的小伙子好了,竟然抛弃了我。
第一次恋爱就被女友抛弃,我简直不能接受这一现实。先惆怅后苦闷接下来就是锥心的痛,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实在受不了,于是我决定自杀。
夜张着黑色的巨口,似乎在等着江边弱小的我。坐在岸边的块石上听着滔滔东去的江水,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抽了十来根后有些发晕,于是我拼命地抽烟想那尼古丁让我中毒而亡。最后晕了过去,半夜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有死,躺在枯草中,我看到了满天星斗。
我想其它法子自杀,秋风送来了阵阵寒意,脱了衣服往江中走去。我想在这无边的暗夜里一个人横渡长江,江中漩窝很多,这是个悲壮的死法。游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虚,不敢继续往中间游,于是便顺着江水淌。江上浪大风急,我呛了一口水,肺象炸了似的难受。这种死法太痛苦,就先回校想想有什么无痛自杀法。
第二天起床后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果真有人自杀了,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男同事,他个不高是在自己房门背面的门框上吊死的。那死相非常难看,脸色乌青舌头伸得很长。他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是山里来的一个老太婆,一头白发抱着儿子哭得很伤心。他留了遗书说也是为了女人,没人同情大家都道他死得不值。
我放弃了死,选择了生。我是家中的独苗要传承香火不能不孝一个人洒脱地走,让活着的亲人们在世上为我承受痛苦。
我顽强地生存下来,近乎麻木地活着,想此生再不会有什么爱情,更不会为它痛苦。
04《寂寞求醉》
练武的练到一定的境界孤独求败,喝酒的喝得一定的境界寂寞求醉。
水渗入沙砾,给土地留下潮湿。酒进入胃里,给我留下什么?
坐在矿山小餐馆,一杯接着一杯,定制的量杯已经喝了九杯,每杯一两。散装的纯谷酒的确不错,特别是那刚出甑的新酒苦苦的味道别样的新鲜刺激,口感很好。
酒量大的人用装酒的器皿来作比喻,叫酒罐、酒桶、酒坛、酒缸;从数量上进行夸张,称海量、沙量。海量吹得有些不着边际,沙量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窗外寒风凛冽,我的额头和掌心在出汗,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沙量。沙量是说喝的酒一面进去一面出来,用科学来解释就是新陈代谢快。
昨天一个同事的女儿出嫁,大伙儿又捧出了我这个酒场明星。酒席很丰盛一桌十二人先后上二十四道菜,喝起酒来非常热闹。用瓶子倒麻烦,用壶儿倒太慢,江边的渔民风里来浪里去喝起酒来十分豪爽。桌子的对角一边放着一个大平碗装酒,喝酒的人拿着手中的小瓷杯直接从碗里舀着喝就行了。
喝了几杯我按捺不住酒性,横刀立马率先出阵给每人敬了一杯。在桌的都是主人精心挑选的酒坛高手,他们反应神速,马上回敬了我一杯,这一来一往我就喝了二十二杯。酒场上成了众星捧月,我发现自己处于包围之中。艺高人胆大,酒醉英雄汉,饭胀大草包,我来者不拒。
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敢上这个桌的没有孬种。有几个人物的确有些扎手,可能是所谓酒圣酒仙酒鬼之流,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连干三杯。双拳难敌四手,我准备调整战略集中火力打趴一个,于是说,要喝就连喝九杯!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出来应战,果真是藏龙卧虎,我喝下去,他也跟着喝下去。
对手的脸黑里透红那表情似乎在嘲笑,大家望着我,看我敢不敢继续战斗,主人过来打气说,放心喝吧没事!醉了家里有床。当地请客办酒有个习俗,席上要是没人喝醉就显得主人没有尽力招待好客人。
不能毁了酒场上一世英名,我豪气顿生站起来说,用碗喝!
公证人员把桌子上装酒的两个大瓷碗放在一起,把酒倒均匀,每人半碗。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怯懦,于是我先喝了。他迟疑着想不喝,大家主持正义纷纷出言谴责,按酒场惯例即使投降也要有个仪式,那就是从桌子底钻过去然后给对方点上一支烟叫一声师傅。他也是名震一方的英雄有酒圣的美名,于是不甘受辱把心一横喝了。
这时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头开始发晕,胃有些翻涌。本想是一个英雄惺惺相惜握手言和的美满结局,谁知他身子晃悠了几下后,突然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再喝一碗!
我说算了吧,知道他醉了。醉了的人喝酒和喝水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水一样的味道,看来他酒醉心明白,想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我没应战,他却把大半碗酒一口干了。真想退缩,但是大家鼓励我怂恿我,说这点酒算不了什么,某某时候我喝的比这次多多了。不能让大家看笑话,让崇拜我这个英雄的人失望,便精神一震皱了一下眉头喝了。当我亮出碗底时,他轰然一声趴在桌上呕吐起来。
我胜利了。我的胜利好象也是哥们的胜利,他们笑了,不知是笑我傻笑我痴还是为我这个英雄感到骄傲。
走在路上天已经黑了,他们把我送到校门口就走了。到了星期六下午整个学校几乎只有我这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外乡人,连厨房打杂的都走了,有的回家团圆有的去谈恋爱有的走亲访友。
学校建在一座山坡上,背后青山林草丛生黝黑诡秘,到处都是坟莹。在朗月的夜里,坐古墓坟头,观赏那新土插着的花圈和坟标上飘荡的纸带纸花,也是一道风景,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一种乐趣。我是一个无鬼论者,不相信世间有鬼,一个人的世界有些寂寞,有时真希望聊斋故事里聂小倩之类的美女从林子里踱出来与我说说笑笑甚至一夜缠绵。
昨夜的确醉了,开门时没掏钥匙,为了试试功力一掌拍开了。中午睡到一点钟多才起来,吃了一瓶桔子罐头身体基本上恢复精神好多了。星期天晚上没有自习,天刚黑就来到这处偏僻的矿山小餐馆。
老板是个驮背的中年男人,招待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这里我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只是想看看她,看着她甜蜜地笑着给我斟酒。
05《啊!那山》
青山被巨斧劈开,裸露的岩石如屠夫案上的肉块,切割着叫卖。各式各样的运输车黄蜂般地涌来,一座原本峻峭挺拔的山峦,这里剜一块,那儿割几刀,弄得满目疮痍。地上炸石料,地下挖煤碳,扒皮又抽精,难怪山神会愤怒。煤矿出事了,井下死了三个。
下晚自习我在矿区偏僻的小餐馆喝酒时,听到老板唏嘘地叹息着。死的三个矿工,一个有老婆孩子的中年人,一个新婚不到半年的男人,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小伙子。
老板对我说:今天早点回去吧。
矿难昨晚发生的,尸体抬出来时,井口围着一圈人。我没有近前只是站在坡上观望,虽然自以为胆量不小,但还是有些害怕看到那变形变色的躯体。一个人的夜里,那凄惨的形象若是萦萦于脑海挥之不去,晚上会失眠的。好在死者不认识,于是便生出一种与已无关的感觉。我发现自己有些麻木,但是好象不只是我一个人在麻木,抬出井口时竟然没有听到哭声,可能是大家觉得这类事情不至发生过一次的原故吧。
听说死于非命之人,三天之内魂魄到处游荡,都是青面厉鬼舞爪獠牙的形象,谁碰上谁倒霉,老板是好心提醒。看了腕上的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半了,于是我说:加一盘花生米再喝二两就走。
年轻的女招待微笑地走过来娇声地说:喝多了会伤身子。
怕我喝多了?这么关心我,那就帮我喝点呀!
好!那就多谢了。
她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坐在桌子对面和我对饮起来,一人一盅不一会儿就喝光了。还想喝,与女人喝醉有趣。她说:今天到此为至吧,下次陪你喝个痛快!
原以为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子,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中豪杰,本想多聊一会儿,看到老板神情里已有送客的意思,便起身结帐走人。
出门后发现一个问题,回去的路必须经过白天看到的那个井口。我是唯物主义者知道物质决定意识,认为人死如灯灭不存在什么鬼魂之说,于是气沉丹田安定心神朝那条幽深的小路走去。
矿区的角落寂静得有些可怕,灯火血红血红的。那井口的黑洞似乎在释放着巨大的磁力,随时可以把人吸进无底深渊。走到那里浑身起鸡皮疙瘩,毛发警惕地上竖,不知什么原因有了心灵感应,我不是怕鬼之人,为了壮胆,便抽出腰间的匕首。这刀是河南一个朋友从新疆带过来送给我的,黄铜把柄上镶嵌着漂亮鲜红的玻璃花,看上去很精制,在黑夜里此刻它成了避邪之物,给我带来了莫名的勇气、力量和安慰。
过了井口转过池塘再经过一片稻田就可以到校了。路过池塘我并不害怕,虽然有人说水里有水鬼但从没见过,只是有一种叫水獭的家伙突然窜起在水面上象小猪一样的奔跑,让人猝不及防。
初夏的夜,百虫齐鸣青蛙叫得最响。这天籁之声冲破云层吵醒了未眠的嫦娥,她不甘寂寞在月宫上起舞弄影广袖长舒给人间洒下了水一样的月华。当我正悠然地放松心情,想着神话里的故事欣赏美景时,忽然发现前方有团黑影。
仔细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古装打扮,穿着黑色的长袍,手持一柄长杆站在田头。他的身后是阴森的古墓,真是活见鬼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鬼吗?我怔怔地站着想,是鬼也躲不过,他如影随行你想跑也跑不掉。俗话说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准备来一场人鬼大战。除了匕首我还解下了缠在腰上的软鞭,不管是人是鬼反正今夜豁出去了!
那黑影一动不动地象一尊雕像,于是便小心接近,他若有异动我便全力一击,到跟前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原来是一个人,他是当地的一个老裁缝。这身打扮在晚上真是哧死人,除了和尚道士,在现实中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黑夜里穿这样的古装。那长杆其实是一把锄头的竹柄,他正在给自己的秧田灌水。
晚上喝得不多,第二天早自习按时起来了,只是没有上操。教室里书声朗朗,我已经听惯了学生们用当地口音念经式的唱读,过分地强调使用普通话,读起来声音不齐整也不洪亮。
站在讲台,我把包着白铁皮的黑板擦往讲台上猛地一拍,粉笔灰蓬地一下掀起一团白色气流。看来功力又精进了不少,顿时教室里鸦雀无声,我看到了自己的权威。布置任务,今天早自习所学的新课文没背来,不准回家吃早饭。
小组长是个美差,掌握着监督背书的权力。他们不坚持原则有时做老好人,我睁一眼闭一只眼,要求所有的学生全部背来是不可能的,抓抓典型杀鸡吓猴就行了。我出去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下自习铃声响了就走进了教室。经查还有七八个没背来,全留下来打击面太大,于是我把其中一个叫“老油条”的留了下来,其余的训斥了一顿让他们课余时间找组长背。“老油条”是当地对脸皮厚达三寸死猪不怕开水泡之人的戏称。他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不求上进,老师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全不当回事。
上第一节课时矿山那边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大家都没有在意,炸石头是常事。上课间操时学校里议论纷纷,有两个学生被炸死了。
爆炸的地点是矿上的埋藏废弃雷管炸药的山洞,两个学生死得很惨简直是粉身碎骨,一副尸骨只用一件上衣包着。他们是偷咸鱼到洞里烤着吃引发了这场灾祸。
过几天“老油条”的父亲带了几瓶罐头来感谢我,说那天“老油条”本来和那两个学生约着一起去的,我把他留校背书没去成,恰巧救了他一命。那朴实的汉子后来一直把我当他儿子的救命恩人,逢年过都要请我去他家喝几盅。
死的那两个学生我教过,他们的音容笑貌时常在寂静的夜里浮现于眼前。人类这种无休止的开挖不禁让人担忧起来,或许这些灾难就是来自山神的报复。附近有座山神庙,我想抽空去看看。经过一些事情,我发现自己的胆量似乎小了些,唯物主义信念不再纯真了。
06《嗨!哥们》
谁能抵挡性的诱惑,只有传说中的柳下惠。我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
爱情可以不要,但是性不能不要。她答应晚上一个人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来了,体态丰腴,面容娇艳,骨子里透出几分妩媚,笑声很爽,让男人不爱好难,特别是与之不产生性爱好难。就在看到的这一刻,我觉得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成熟得象一颗熟透了的桃子,让人忍不住要流出口水来。她的身子很柔,就在抱着的这一刻,我发现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没有一丝羞涩、没有任何做作和假意阻格,我只是伸出手,一个简单动作就毫不费力地把她抱住了。
没有急促的喘息,没有咚咚的心跳,身体也没有发烫,与我接触的第一个女人不同,她用很自然地微笑看着我,看着我投怀送抱,毫不迟疑地张开柔软,大大方方地接纳了我。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十几平米的单间,站在简陋的粽绳床前我们热烈地拥抱亲吻。我相信此时做爱很容易,只需掀开身旁有些发黄的蚊帐。我发现自己在走桃花运,一个女人刚走出视线,另一个女人又来到了我的世界。与她做爱不需要复杂的程序,不需要花言巧语来投其所好,不需要金钱与肉体作等价交换,也不需要令人神魂颠倒或死去活来的爱情,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来得这么简单与直接,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就要这一刻,灵魂即将飞升的一刻,有人搅了我的好梦。不知是谁在我的后窗燃响了一串鞭炮,那突如其来的音响让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笑了,回头依依不舍含情脉脉地走了。
我非常气愤,有人在我坚挺的性欲上泼了一瓢凉水,让它变成了阳萎。
哈哈哈——
先是一阵肆意的笑,接着走进来两个家伙。
嗨!哥们!张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
嘿嘿!艳福不浅啊!胡子在傻笑。
干什么?你俩想吓死我呀!我有些生气,就要到手的东西突然飞了。
张春说:这种烂货你也要,不怕得病吗?
你怎么知道?我反问道。
矿上谁不知道?就你傻不拉叽的把她当美女。张春说。
我有些沮丧,听说她是放荡的风尘女子,不过在那矿山小餐馆喝酒时从没见她和谁勾三搭四。她是那里的招待,陪我喝过好几次酒。我对她有好感,从那充满诱惑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也喜欢我。我心甘情愿地被她用色情勾引,于是背着驮背的老板悄悄地对她说,晚上到我那里去玩好吗?她没有推辞,我前脚走她后脚就请假跟了出来。在我的身后保持二十米的距离,趁着夜色来了。
这两个家伙打破了我的美梦,对师傅一点也不尊重,得好好教训一下,让他们蹲马步。
胡子是个练武的料子,身体壮实,功夫已有几分火侯,马步蹲得大汗淋漓。我对他说,你把外功练好了就教你练内功。他想成为武林高手,虽然他的师傅我还不是武林高手。
张春这小子基本素质不行,身体瘦弱的小白脸吃不了苦。别人蹲马步的姿势是大腿与小腿,大腿与躯干近似或等于九十度,他顶多只有六十度。他蹲的不是马步,胡子笑他是懒步。他是教物理的,说根据力学原理这么蹲法省力。
胡子憨厚老实,张春是个鬼精灵,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要想办法整整张春。
农历三月初三是鬼节,电闪雷鸣,深夜一点我起床来到他的宿舍。教师住的和学生们一样也是平房,他向来胆小恰巧那夜房间左右没人住,正是报复的大好时机。我拾起散落地上的瓦片,在他的门框上吱吱地反复地刮着,边刮边哼哼地发出沉闷的叹息声,最后用手掌沾上湿泥在门头上烙上“鬼爪印”。
第二天他情绪很低落,到了晚上非要跟我睡。看到他萎迷不振惴惴不安的样子,我便猜出了几分,躺下后问是不是病了,于是他道出了昨晚听到的和今早看到的其实都是我所做的那些事。
嗨!哥们!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是闹着玩的。
他不相信以为我是在安慰,说过去夜里也曾听到沉重的叹息声,有时还隐隐约约地听到女人在哭泣。他听当地老教师说自己的房下过去有棺坟,叫我跟他换房。我答应了他,因为这世上我还没有真正见过鬼,心想即便有鬼未必真会吃人。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去矿山那个偏僻的小餐馆喝酒了,她碰到我时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只是我们再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
07《绝杀》
为了生存,在脱离母体的时刻就要面对血腥;为了生活,有时不得不学会残忍。
白光一闪手起刀落,啊地一声惨叫血花四溅。这一刀恰到好处,正砍在脖子上,只是那头颅没有象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精彩,蓬地一下飞起惊险而刺激。
那生命匍伏在血泊中痛苦地挣扎。杀手就是杀手,他出手后心境非常平静甚至面带微笑。突然被杀者一跃而起,连续几个弹跳企图窜入了青碧的草丛,但求生几乎没有可能,已经被浓浓的杀手笼罩,完全处在杀手的掌握之中。杀手伸出扑扇般的大手迅猛地冲上前去,只听扑哧一声那场景令人惨不忍睹,他生生地撕开了那娇嫩的活体。为了显耀自己的技艺,他在风中挥舞着那死者一双沾满了淋漓鲜血的白色大腿,脸上露出残暴的兴奋。
初夏皎皎月色中,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实力极度悬殊的搏杀。
那杀手嘿嘿一笑说:落在我的手中想跑?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接着他又举起屠刀,继续屠杀。只见白光一闪,我又听到啊地一声惨叫。那场面真的有点惊心动魄,我不得不佩服杀手过人的胆量和娴熟的技艺,倾刻之间几十个鲜活的生命全部消失了,战场上到处散落着残缺的躯体,鲜血染红了大地。
好了!杀手对我和张春说:你们去地里摘些辣椒来。
午夜,二条黑色的人影悄悄地接近墓地。墓地旁的菜园芹菜长得很茂盛,辣椒青嫩个头不大藏在叶下。不远处村落间或传来几声狗叫,我和张春潜伏着隐蔽身形,只要看上眼的辣妹子一扫而光。
回来时那杀手已经在野地上燃起了篝火,几块青砖垒起的简易炉灶上支起了铁锅。
一手控制辣椒的身子,一手捏着根蒂往前一推,砰地一下倏然间破碎和断裂,为了生活我跟杀手也学会了残忍,一个回拉就把辣椒肚子里的物什全部抽空。
先爆辣椒,再往锅里倒些菜油,炒作的新鲜雪白肉胯,顿时香气扑鼻。
杀手是我哥们他叫胡子,被杀者是青蛙。胡子不光会剁青蛙,更是捕蛙能手,他有绝活。
他听力超群,能迅速从池塘边水洼里众蛙的鸣叫声中辩识方位。
他目光如电,只要有稀薄的星光,就能一眼看清青蛙的是蹲着还是趴着以及颜色和大小。
他轻功卓绝行动敏捷,悄无声息地接近,双手灵蛇般地左右出击。很少看到他失手,一抓就是两只,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他胆量比我大,青蛙那身子拿捏在手中软乎乎地我是受不了。我对软体动物的恐惧,原自于小时候的一次遭遇。
屋檐上的麻雀是我童年时的伙伴,搭上木梯看小鸟掏鸟蛋是桩趣事。刚长出翅膀的雏儿,全身暖暖的软乎乎的。有时鸟窝很深,你要把小手伸进去才得捉到它。我把手伸进去触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肉体,费了半天功夫才把它弄出来。哇地一声,我差点吓得从梯上翻滚下来,原来是一条全身长着暗红花斑的大蛇。它是爬到窝里来吃鸟的。这蛇毒性极强,俗名叫土地婆,我曾看到一个农人在它的口里丧生。
从此以后接触到软体动物心里就有些发毛包括蜗牛。胡子为了显示自己的胆量,竟然连癞瘩蟆都敢抓,你说吓人不?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说,那东西嘴里喷射出来的浓液沾到脸上会长麻子,胡子说那是无稽之谈,他现场捉那东西示范给大家看。癞瘩蟆叫什么蟾蜍,浑身疙疙瘩瘩的真是哧死人。
青蛙我不敢捉但是敢吃,满满一小铁盆。一般人吃的蛙肉是头以下的部分连着身子,胡子捉得多只留下两只后腿。那胯子略带辛辣,肉质细嫩,油而不腻,入口绵甜,清爽怡人。
吃完蛙肉,鸡啼了。启明星在天际处的山峦上闪烁,哥几个一夜未眠,天就要亮了。
08《油菜花开了》
有些美只能欣赏,那怕就在身边触手可及也不可亵渎,这是做人的准则。
油菜花开的时候她来了,梦一般地来了。红灯芯绒上衣,紧绷的牛仔裤,一头青春时尚的黑发,从金黄的油菜花丛中轻轻地飘过来。我在注视着她,没有注意到张春已经走到了我的近前。
嗨!哥们看什么?他得意的笑着。
嘿嘿!我傻痴痴地笑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华过来,这是我哥们。张春把那女子介绍我认识。
见过大哥。她清纯地笑着。
华是张春的堂妹,一个从北方大城市来的姑娘,家住山西太原,听说高考落榜后情绪不佳,父亲叫她回故乡来散散心。
华不是一个张扬的女孩,性格文静,神情有几分忧郁,不过笑起来白净的脸上露出小酒窝,看上去很甜。来到学校,她大部分时间坐在张春的房里看书。
没课的时候,我就想去张春房里坐坐,这是因为华来的缘故。华长得很靓,眼睛大大的,身体发育得很成熟。哥几个一起出门要给漂亮的妹妹爱点面子,于是我一改过去衣冠不整的侉子习性,衣着穿戴讲究起来。
头发每星期要到理发店去吹吹上上发胶定型,平时还要搽些摩丝保持湿润光鲜。皮鞋擦得锃亮,擦时做好三道工序:去灰刷鞋的底边时要醮点水,上油用小刷涂抹要均匀到位,最后一道工序是关键,就是用布条反复地把它拉亮,至少要拉三分钟以上不然达不到反光的效果。衣服特别是裤子要烫得刀锋般毕挺。送到缝纫店里去烫很麻烦,我们采用的是简单方法。在裤管上洒点水放到桌子上整平,然后用倒了开水的搪瓷杯子平底在上面来回地滑动熨烫。
有天张春有事外出,我接待了她的堂妹华。我们在一起谈山西河南,谈窑洞谈太行山。她倾听着,咯咯地笑着,显得非常开心。我尽量展现自己渊博知识和丰富阅历,讲关公忠义说晋祠历史。
你想家吗?华看着我说。
她睫毛长长的,嘴唇红润娇嫩,洋溢着青春的美让人不敢逼视。我把目光移向窗外,定了一下心神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喜欢一个人生活。
江南挺好的,山青水秀,我也喜欢这个地方。她说。
华的父亲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太原工作,母亲是地道的山西人,她生在山西长在山西。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看情况吧,或许我不回去了。华用眼睛柔柔地看着我说: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她是在暗示吗?我不敢妄自揣度,虽然喜欢她但一直把她当妹妹看,从来没有什么非份之想。我说:过几年再谈吧,三十岁再找也不迟。
她又笑了,笑得很甜蜜,高挺的鼻子脸儿红晕,此刻我感到她是快乐幸福的。她说:哥,送我回家。
她叫我哥这是第一次,一下子我通体舒畅,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张春的家离学校不远,路上要穿过一大片长满油菜的田野。油菜花遍地金黄,星星点点地燃烧在心头。走在田间小路上清香扑鼻,她的笑象花一般灿烂。我感到一股青春气息直冲过来,让我兴奋,让我眩晕,顿时浑身充满了活力。蝶舞蜂飞,她快乐得象个孩子,在奔跑,在追逐,衣带随风飘荡,长发轻舞飞扬。
哥——,快来帮我捉蝴蝶!
她的神情姿态就象梦中仙女一样优美,我忍不住想大声喊叫:华——,我爱你!
虽然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有表白出来。她太纯真了,我是一个得过且过之人,没有理想没有事业。我只能欣赏、崇拜和景仰,她太完美,我不想她受得任何伤害。
过了几天张春找我,问我是不是跟华说了什么,因为华说喜欢我。张春说华不仅高考落榜,而且父母正在闹离婚,她处在痛苦的边缘,目前心理很脆弱不够冷静,叫我与她保持距离。张春并且对我说,他对华说我已经有女朋友,叫华不要对我存在幻想。
后来华来找我,张春寸步不离,我也尽量回避,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房里有一个小纸条时才知道她已经走了。
哥:
来送我好吗?后天我要回太原了。
华即日
刚巧那几天有事外出,没有去送,不知张春知不知道此事,我没有问。对于华我只是觉得在精神上有些缺失和遗憾,但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天注定吧,特别是缘份。
09《糟糕的猎手》
当一件事情你不是为了生存和生活去做它时,往往会漫不经心毫无建树,回过头来想想当时非常幼稚甚至于十分可笑。
我不是猎人,可能连狩猎爱好者也不够格,虽然曾经背着枪到处扬武扬威,其实那不过是为了显耀自己的所谓武力和虚荣罢了。我想打兔子、老鹰和野猪,但实际上只瞄准过狗、野鸭和鸡。
一打狗
不是鲁迅先生笔下的落水狗,那么打法大概有四种:一是用毒药和迷药,如三步倒和其它麻醉药品;二是用炸药,比如说炸籽,因为它太小称不上炸蛋所以称为炸籽;三是用各种钝器,包括绳套;四是用枪击,常用的是猎枪,不过对付疯狗警察们有时也启用手枪、自动步枪甚至冲锋枪。
我打狗用的是猎枪,一行五六人骑着自行车,就象电影里抗日战争时期的敌后武工队。那垸子不大,依山傍水住着三四户人家,但是养的狗却不少有十几条,白天专门作过侦察。把车子放在五十米外,从山后的竹林悄悄地包围过去。狗的听觉相当灵敏,我们弓着腰步履很轻如履薄冰,但是忽略了一个问题,它的嗅觉更出色,在二十米外就发现了来自偷袭者的威胁。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众狗齐叫把寂静的夜吵得非常热闹。几条狗跑过来看到一群人还带着家伙,马上撤了回去。要速战速决,不然狗的主人起来干涉就不好办了。大家分工十分明确,开枪后狗往往不能立毙,因为只有打中前胛心脏部位才可能致命,在暗夜里捕捉移动的物体有些困难。狗受伤后要马上挥舞棍棒把它打晕甚至打死,然后用麻袋装上后迅速撤离现场。
开枪者是群里最好的射手,棒杀者要胆量过人,背袋者奔跑的速度要快。猎枪是单发的土铳一共两支,我的那个搭档先开了枪,只打中一只狗腿,那狗为了逃命三条腿一如既往的奔跑,好象未曾受伤。我用枪瞄准一条狗的前胛,这狗个头不小,我仿佛闻得了狗肉喷射出来的香气。砰地一声座机上电光一闪,弹道里的铅籽在火舌中如簧似的飞出,打中了!我一阵狂喜。棒杀者冲上前,但是进展不很顺利。未受伤的狗狂叫着围攻我们,竟然掩护受伤者逃脱了。靠!他们说我只打中了狗的屁股。
虽然围猎计划失败,但是平时狗肉倒是吃了不少,不全是在餐馆。一次有条狗钻进了学校厨房,几个人把门一关,胡子几扁担就把它结果了。
这应了那句名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二打野鸭
总结上次打狗的教训,我发现主要原因是在使用的枪支上,土铳不能连发。土铳装弹药时非常费事,先把药粉倒进去筑结,再用一层纸隔着才能装比绿豆还小的铅弹,装上子弹后又弄一层纸继续筑。筑药是危险的活儿,弹药太松成了爆竹,总想用铁条把它弄结实些,生手把握不好度,为了追求最佳效果容易出事,反而把枪管弄炸了。
我想买一支双管猎枪未能如愿,林业派出所有个铁哥,我在他那里弄了一支崭新的家伙。
长江流域秋天浅湖滩头,是野鸭迁徙的中转站。到了薄暮时分,天空一群群叽叽地叫着,整片整片地落下来。我握着双管猎枪提前进入阵地,埋伏在湖边。
趴在地上抽着烟等着野鸭的到来。我设计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在野鸭落下来时开枪,另一套是等野鸭落下后,用石头惊扰,在它起飞时开枪。比较两套方案还是后者射杀的效果好些,落下来时是分批进行的数目少,起飞时是一块儿数目多。
看着手中的双管猎枪,我发现了它的美中不足。土铳装的铅籽多,杀伤面积大;双管猎枪虽说杀伤力强,但对付野鸭这种擅长飞行的鸟类实行连发,我不一定有这么快的速度,主要是子弹里灌的铅籽实在是太少,散射出去面积不大。
夜幕降临,野鸭成群结队地落入湖中激起一阵阵刺啦啦的水响,有的直接入水,有的站在衰败枯萎的荷叶上晃悠,它们全然无视一个致命杀手的存在。我开始担心稍有举动就会把它们惊飞,当站起来握起枪时,它们依然故我在那里大摇大摆。
先丢了一个土块反应不大,它们只有二三只从甲处平移到乙处,间距大约四五米。我发怒了,竟然不把我当回事,于是拼命地丢土块和石头,终于飞起了十几只。开枪!枪响后有两只中弹坠落,我来不及开第二枪其余的受了惊吓全飞了。
战利品就在淡月映照下寂静的湖中,我穿着裤衩下水搜寻。冰冷的水有些刺骨这倒没有什么,只是那枯死的荷叶柄茎上的毛刺,把大腿划出无数道血痕有些疼痛。
当晚放弃了寻找,第二天上午去时放眼望去,湖面上那里还有野鸭的影子。最大的可能是附近起早做活的农民拣去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中弹的野鸭受伤后逃走,要是后种我就更悲哀了。
三打鸡
这事不想多说,因为有些不光彩,我用双管猎枪在朋友的帮助下打中的不是一只山鸡,而是一只家养的母鸡。
本来是打树上斑鸠的,斑鸠飞了朋友兴奋地叫道,有只鸡!于是我便移动枪口瞄准了树下正在觅食的鸡。鸡生命力极强,打中后在地上拼命地挣扎,朋友立马上前把它摁进了身上背着的黄挂包。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正午,地点是一个僻远村头的小山洼,虽然只是打一只鸡,但是这次比前两次打狗和打野鸭凶险多了。
枪响后,鸡主人来了,他站在朋友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在坡上看着我。朋友全然不觉,正在把鸡往袋子里按。幸好他第一眼看的是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鸡主人可能知道我们是教书的,不会想到我们会用猎枪打他家的鸡,望了望便走了。
那是一只很大的叫九斤黄的老母鸡,用土豆炖着很香,我们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喝了几杯酒,我抚摸着猎枪想起了一个词儿来,那就是鸡鸣狗盗。
10《肚量》
常见的赌具有麻将、纸牌和骰子,没听说用肚子吧?常用的赌注是金钱,没有多少人用食品吧?大家可能已经猜出我在这里所说的打赌,其实就是赌吃。
赌吃就是赌谁吃得多,谁的肚子容量大。
赌吃酒,倒是常事。吃酒就是喝酒,武松在上景阳岗打老虎前连吃了十八大碗。当时民间酿酒技术不高,估计那酒精度数比啤酒高不了多少。啤酒的酒精度数不是瓶子外面标签上的麦芽糖度数,为了避免别人怀疑我知识浅薄,特此说明一下。
赌喝椒,没敢放帅。喝椒就是喝辣椒糊子,里面掺了面粉的假货除外。那老驴蒙上眼睛在碾盘边转来转去,磨出来的正宗小红尖椒粉面,奇辣无比,有人一口气能喝上一大碗,我没那胆量。
我所说的打赌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比如说先吃米饭再喝米汤或者是先吃面条再喝水之类。
学校食堂里卖出来的菜清淡点没有什么,以酸辣白菜咸萝卜条为主也没有什么,只是米饭份量不够,大伙儿意见比较大。按说女士们吃三两,男士们吃半斤就够了,但实际上女士们吃半斤,男士们甚少要吃两个三两。常言道面伸腰粥过畈,吃面条伸一下腰就饿了,吃稀饭走过一道田畈就消化了。我吃六两大米饭,上了两节课就象陈毅元帅当年在梅岭打游击一样饥肠咕咕。
有次在饭堂里我说一顿能吃一斤半,饮事员说你吃下去我就不收你的饭票。饭票不是菜票,饭票=粮票+柴火钱。
事务长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他看出我是在踢场子,于是皮笑肉不笑道:你再喝两碗米汤,我另外给你两包永光烟。
永光是带过滤咀的高档香烟,不是贪污犯抽不起。我姑且把这次打赌看成是正邪两派的较量,于是豪气顿生说:好!
半斤米饭三碗,份量是经过大家公证的,哥几个在场为我助威。有一碗饮事员使小手段压结实了,被责令倒了重新再盛。
饭吃下去很顺利,先用牙齿咬烂嚼碎,然后一口口地下咽。我感到胃就象充了气的皮球,鼓鼓囊囊的。米汤在空腹喝时,有养胃的作用,每次醉酒后我最思念的东西就是米汤。那浓浓的嫩白汁水,缓缓地流淌在被酒精灼烧得千疮百孔的胃壁上,无异于灵丹妙药能起到较好的修复胃粘膜作用。不过今天感觉不怎么好,就象搅拌过的白色泥浆一样粘稠。
事务长在奸笑,饮事员在讥笑。观众有善意或不善意的、有真诚期待或落井下石的,他们可能没有联想到我是一个战斗在反腐前沿的精英。
我划了根火柴点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想探测一下胃里是否还有空间。吸下去后才发现走错了房间,那烟雾只能到达胃的隔壁肺里。烟草刺激了中枢神经,我有些兴奋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爆满!这一碗米汤把那一斤半米饭留存的松动空间,把剩余的可能挤入的细小缝隙全都灌满了。胃里的食品象水泥般开始凝固,米汤上翻企图从食道里窜出喉咙,从口中喷射而出。
我克制着胀得的确有些难受,想到此为至,但看到事务长那不可一视的嘴脸,实在是受不了。我要让这个贪污犯知道我大侠的风范,不能投降不能弃权,要捍卫自己神圣的尊严。
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前仆后继英勇献身,我难道最后一关也闯不过去吗?董存瑞能高举炸药包炸碉堡,黄继光能用胸口去堵枪眼,我再喝一碗米汤又死不了怕什么?
决心是下了,但是执行起来相当困难。这碗米汤是分三次喝下去的,中间抽了好几口烟。围观者可能象看动物园猩猩一样看着我,样子一定十分狼狈,甚至于有些滑稽可笑。喝完后有些后悔,虽然不至于呕吐,觉得自己被当猴儿耍了。
不管该不该做,毕竟赢得了胜利。不管是否被别人看着阿Q,但是这次我OK了!从那次打赌后,食堂里卖出来的米饭份量明显足多了,学生们乌拉乌拉地把我当成了保尔柯察金式的英雄。
大炼钢铁那阵子搞共产主义吃大食堂时,听说有人一顿能吃三斤米饭,我想一半是因为肚子饿空了,一半可能也有份量上的原因。
最后我要说的是,有时赌博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11《马戏团的高考生》
为了生活,我不得不放弃理想。一个马戏团里的小伙子悲伤地对我说。
我看着,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事实,他提来一捆书叫我保管,说自己的理想是考大学。
他就是白天马戏棚里,那个身手敏捷的江湖客吗?少林拳打得虎虎生威,扫荡腿如秋风扫落叶,手指能钻透坚硬的红砖。不错!就是他,只不过现在身上的灰尘拍干净了而已。
表演下场时,我过去向他请教拳法和钻砖功夫,说起来自己也是一个武术爱好者。他问了问我的名字和住处,狡黠地笑了笑。
江湖,这就是江湖,他们秉承师训从不轻易把功夫传给外人,给人高深莫测的印象。我理解他为什么在大众场合不传授我功夫的原由,但是不理解他为什么提一捆书来找我。
马戏团就驻扎在学校,学生放了假,在操场上围布搭台,用学生的寝室厨房住宿吃饭方便,关键是领导们可以拣几个不上帐本的干净钱。
晚上十点多钟表演结束后,他到房间里来找,让我心里有些发怵。我是第一次这么面对面地与江湖人打交道,彼此素不相识叫我托管物品不会有诈吧?
江湖不是武侠小说描写的江湖,里面的正面人物充满豪情与侠义,反面人物残暴阴冷,虽然作者故弄玄虚没读几章我就能分出忠奸好坏来。倒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我用涉世未深的单纯迷惑眼神看着他问:这些书是谁的?
我的。他回答道:我叫张经伦,就是满腹经伦的那个经伦。
打开后,原来都是高中课本。课本上写着张经伦这个名字,书中的空处写了不少注解,还有几本学习笔记。张经伦是他吗?这双粗糙的大手能写出这么娟秀的字体吗?我想核实一下,于是拿出一个本子对他说:你拳打得这么好,算是一位高人了,给我签名留念吧。
他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钢笔,写下了一段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班超而今投笔去,江湖多了一狂生。张经伦于某年某月某日。字体与书本上的一模一样。
我问:你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他说:去年参加了差了十几分,我是安徽与湖北交界的大别山里人,家里穷没有钱,我想在马戏团混段时间弄点钱再去读书。玩马戏的带着这些书四处漂泊不方便,师兄弟们看着也笑话,你先替我保管一下好吗?过一些时候我再来拿。
看来是我多心了。起先怕他下套子,今晚把书放在这儿,明天说书里夹着什么贵重东西过来敲诈。不就是保管书吗?应该讲讲江湖义气济困扶危,于是便数了一下共有十二本,除语数外各科课本外还有几本读书笔记。
我说打一张收条,他说不要,看来挺放心似的。为了表达我接交的诚意和知遇之情,便送了他一本《中草药图解》。
在江湖上走,用得着。我对他说。
张经伦身形高大,面部俊朗,一身劲装显出几分英气。他眼圈红红的,与白天判若两人,眉宇间流露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神情。他思考了一会儿,掏出钢笔递过来说:也许我再也用不着了,送给你留个纪念吧。他的手在发抖,眉头紧皱着,看得出是在强忍着内心的痛苦。
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喊:小张!小张!
他应了一声,出门前勿勿地对我说:那钻砖是假的,拳腿你一招一式地练就行了,一个教书人不要练什么气功。
张经伦走后,又进来一个玩马戏的年青人,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浑身散发着汗臭,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知道什么叫江湖吗?他是在耍江湖,不要相信!似乎是在善意地提醒我。
自从那次分别后,再也没见到张经伦了。他从学校出来入了江湖,随着马戏团浪迹天涯,消失在滚滚红尘,蒸发于茫茫人海,再也无从找寻。令人遗憾的是他让我保存的那些书,在后来的几次搬迁中失落了,只是那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12《红十字泪》
课间十分钟,看到宿舍走廊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我走了过去。
她笑着说,不认识我吗?
嘿嘿,怎么会呢?请进!
其实根本不认识,坐在椅子上我迷惑了。一个姑娘来找,似曾相识能说不认识吗?说出来太伤人家自尊心了。我等待她再一次发话,想从中找出倪端来辩明来者的身份。她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充满了灵气。
我是供销社新来的小玉,寒老师好!她已经看出了我的神情,于是作了自我介绍。
你好!有什么事吗?我连忙掩饰自己的窘态。
没有事就不能来吗?她的脸绽开了笑容。
不是的,过一会儿我要上课。
喔,那我就走。
她从房间里出来,大约走了五六步回眸一笑,站在那儿不动。我走到近前,她对我说:放学后去供销社玩好吗?小明叫我来喊你过去。
明是打赌结识的哥们。那天他在供销社上班闲着没事站在磅上称体重,恰好我走了进来。
哟!还不到一百斤呀!我调笑道。
他唰地一下子脸红了有些恼怒,以为我是在讥笑他身轻个小,可能是一个男子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于是出言有些愤激:你不也是个瘦猴子吗?哼!比我重不了多少?
至少比你重十斤吧!我说这话是有依据的。他过磅只有九十五,去年夏天我就有一百零四,快一年了没病没灾的,身体日见结实总该长了几斤吧。
他上下打量着我,见我瘦骨嶙峋的身上也没有多少肉于是便说:我敢跟你打赌,你绝对超过不了一百一。
要是不至一百一怎么办?
跟你赌一包游泳烟。
我说,我起码过一百二。
那我们就赌两包游泳烟如何?
好的!说完我就站到了磅上。
他惊讶地看着我,结果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一百二十八斤。哈哈!告别了瘦子时代,我不禁要欢呼起来!这一切归功于我平时习武锻炼的结果。
明是一个血性男儿,爽快地兑现了承诺,这个朋友值得结交,正想过去玩玩。放学后便来到粮站,明不在玉接待了我。
听说你会武功,拜你为师好吗?玉说。
花拳绣腿的谈不上什么功夫。
你们当老师的挺好,有时间搞自己的业余爱好,寒暑假可以到处玩。
干一行怨一行,你知道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句话吧?当老师很辛苦。
我看你能文能武挺乐观的。
听明说的吧?不要听他胡吹。
早知道你,只是你眼框太大没有注意我。
什么话!我心里美滋滋的。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听到这话,她忽然起身高兴地对我说:来!到房里去喝杯水。
浓荫在烈日的驱使下从栗红的窗帘倒射过来,瓶中杜鹃花瓣零星地散落在床前案几上,已然失去昔时盛开的鲜艳。墙壁上挂着相框,她的玉照靓丽动人。
这几张没照好,再拿几张给你看。她拿出了自己的影集。
她很上镜,相片上的女人象电影演员,眉目传情,唇线娇柔,侧面造型角度把握得很好,鼻子隆起后给人精制的感觉。玉的确长得不错,五官不论是单个儿看还是组合在一起,很难挑出毛病来。肤如凝脂,散射出白玉般的光泽,如华清池里出浴的美人,因为她有点胖,令人不禁想起杨贵妃来。
见我出神地看着,她说,美吗?
抬起头来我有些惊奇,她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分明不是自信的喜悦而是深暗的悲伤。她幽幽地看着我喃喃自语道,也许过些日子你再也看不到她了。
什么?我一头雾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吗?
不知道。
我想看看最后一抹夕阳能否让我留恋这个无望的世界。
最后一抹夕阳?难道你要—— ?我欲言又止。
听党说你多才多艺幽默风趣,想跟你聊天。
我不能推辞,拒绝她就可能拒绝一个鲜活的生命。她简单地叙说了自己糟糕的爱情和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说自己如今对生命已经没有任何留恋。我不是救世主,拯救不了人类,但自信能说服一个女人,唤醒她珍爱生命从失恋的泥淖中拔起。
第一天
我跟她讲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爱情大于生命,自由大于爱情,因此爱情不是终极追求,人生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
她说,自由是什么东西?没有爱情的自由有什么意义?
第二天
我跟她讲宗教:道家提倡修心养性,你可以静下心来什么也不想。佛教里说人生有悲欢离合生死轮回,感情上的事前世与前世互为因果。上帝安排众生受难,是因为人类的祖先亚当和夏娃犯有原罪,后世子孙要为他们赎罪。
她说,我不信教。
第三天
我跟她讲人伦:人的感情是多元的,有亲情爱情和友情。你有父母不能不孝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有朋友不能让他们承受失友之痛。
她说,妈骂我,爸叫我去跳江,我没有朋友。
第四天
我说,我做你的朋友好吗?她笑了,于是我开始讲笑话。为了延续她的生命,我象《一千零一夜》里的那个女人力求使每一个故事都叙说得精彩绝伦。
她说,你能为我讲一生吗?
突然她抱住我,美女在怀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我满足了她的要求跟她睡了。午夜的隧道我狂奔而过,急风暴雨后便是死一般地沉寂。她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淡淡地对我说,你该走了。看来我的努力白费了,她根本不需要性。
她需要什么?我的故事一天比一天无趣。一天她听说我会弹吉它,便卖了一把挂在墙上,我取下来弹了《知音》里的主题曲。她听罢后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说,弹得怎么样?
她说,你根本不会弹。
她太直率了,全然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与自尊,让人感到她的冷酷和麻木。后来党告诉我,她过去的朋友是乐队里的吉它手。玉不惜与父母翻脸一意孤行与他爱得死去活来,最后那个负心男人带着她的全部积蓄跟一个跳舞的女孩走了。
原来她买吉它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她忘不了那个男人,她竟然残酷地对我说,他比你优秀。
我发现自己的处境非常糟糕,我爱她吗?没有,充其量只不过是同情罢了,于是想退却不想再作无谓的牺牲,延续有性无情的缠绵,便说:我尊重你过去的感情。
她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说:你不爱我吗?
我不想继续骗她,和她一起越陷越深,因为我不会爱上一个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随时准备殉情自杀的女人。表明态度的时候到了,我说: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
她愤怒地看着我大声吼道: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我!
与她发生关系除了自己不能自持外,本意是想燃烧她的激情,唤起她的生存意念从而挽救她的生命,从来没有考虑爱不爱她,将来会不会娶她。
我不想骗你。我说。
你欺骗我!你说过做我的朋友。
我说是朋友而不是情人。
你狡辩!她泪水滂沱而下,只是没有哭出声来。
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苦楚,忍不住要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来。
沉寂了一会儿,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会是安眠药吧?我担心地问。
她锁好屉子对我说:是的!
想抢夺过来为时已晚,我不相信她真的会走上不归路。
她姐姐从一所大城市来了,可能也是为了这事。姐姐对我说,你要是不爱她就直接跟她说清楚不要欺骗她,她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听了这话,我再不能优柔寡断害人害已。我想一个办法就是把玉介绍给明,明在我面前曾流露爱玉。我们三人经常在一起打牌,到了深夜我借故便走,希望明和她之间发生点什么故事。
故事一直没有发生,一天明沮丧地对我说,玉说喜欢你。
玉看出了我金蝉脱壳的企图,脾气变得异常暴烈,我简直成了她的奴隶。她开始虐待我,不光表现在语言上而且在身体上。她肆无忌惮地要求我跟她做爱,做完后骂骂咧咧地说我对她不真心敷衍了事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想逃避,但是她没有放过我,来到学校公然挽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她似乎是在向世界宣告我是她的男人。
她言语粗俗三句离不开骂人令我非常反感,我认为她的所谓自杀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让我娶她。那么这样她的手段有些恶劣行为有些变态,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她说:你不要缠着我好不好?
什么?我缠着你?为什么上床时不说这话?
那是我一时糊涂,请原谅!真想给她跪下了结这段不该发生的故事。
原谅?想一句话把我打发吗?做梦!哈哈——
她狂笑着,脸在暗夜里扭曲的样子非常可怕,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想帮助她,没想到竟然帮出了这种结果。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随同她向无底的深渊坠落,看样子她即使要死也会拉我去垫背的。我感到恐怖,不禁为当初的行为后悔起来。
她又抱住了我,我不想当性奴。她不给钥匙打开供销社的铁栅子门,在午夜里我趁着凄清的月光翻墙走了。
好几天玉没有来找我,生活似乎平静了下来。一天上午明神色慌张地把我从教室里喊了出来:小玉自杀了!
我脑门一轰忙问:什么时候?
上班时没见她起床,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于是供销社主任叫人把门踢开后发现她喝了安眠药。
死了吗?
抬到医院抢救去了,脸象白纸一样身子直挺挺的一动不动,怕是不行了。
她真的自杀了?我该怎么办?禁不住心头一阵慌乱。小明!她为我自杀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顿时六神无主喃喃自语。
明见我大惊失色一脸惶恐的样子便说,昨天上午她原来那个男朋友来了。
什么时候走的?
吃完中饭后就走了。
走后她干了什么?
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子里边弹吉它边唱歌,没见她出来吃晚饭。
喔,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不是为我自杀的,一定是为了那个男人,我有点恨她,作为一个男人很悲哀,我虽然不想得到她,也不想看到自己彻彻底底地失败。
明说,我们去医院看看。
我说,你去吧,我去大家看到不好。
你!你还是人吗?明生气道。
她又不是为我自杀的。
啪!明给了我一记耳光。
看到他愤怒的面孔,我终于清醒了,知道自己太自私太麻木自己错了。她毕竟跟我不是一般的关系,在这个时候怎么能把她的生死置之度外呢?
这几天我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玉在抢救之中,医生说再过半小时送来她就完了。命可能保住了,要是醒来成了痴呆或者植物人怎么办?大家都知道她正在跟我谈恋爱,都以为她是为我自杀的,我难辞其咎百口莫辩。
第五天她醒了,第七天我去看她,看护她的姐姐见我进来便悄悄地退出了病房。
她的脸没有血色神情很镇静,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让你担心。
她的语气出奇地温柔与先前判若两人,我不禁内疚起来: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你以为我是为他才这么做吧?其实不是的。那天他来后我对他说我已经谈了男朋友。他走后下午我弹了一会儿吉它,最后把琴摔了决定再不想他。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事可以过去,但是未来怎么样?我们有未来吗?
一切从零开始,或许——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姐姐的话。
你姐姐说了什么?
她说你靠不住,叫我不要爱你。不过我想问你,为什么我们分手不到三天你就谈了女朋友。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是我叫明对她说我和学校新分配来的一个女大学生好了,其实根本没有那回事,完全是为了摆脱她而编造的。我不想就此事作任何解释便一阵沉默。
那晚去学校找你,看见她在你房里有说有笑我完全崩溃了,回来后怎么也睡不着,五更时分醒来后就迷迷糊糊地喝了安眠药,我怕苦是把药碾成粉末用糖水泡着喝下去的。我没有写遗书,不想牵连任何人。
小玉,你年轻路还长,还有好多的事可以去做。
寒老师!你不要再给我讲课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去自杀的。
说完后她合上眼睑,黑长的睫毛下晶莹的泪水从玉石般精制的脸颊上一滴、二滴、三滴,慢慢地向下滑落,犹如珍珠般地跌在白色床单的红十字标志上,那化开的水花看着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