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被巨斧劈开,裸露的岩石如屠夫案上的肉块,切割着叫卖。各式各样的运输车黄蜂般地涌来,一座原本峻峭挺拔的山峦,这里剜一块,那儿割几刀,弄得满目疮痍。地上炸石料,地下挖煤碳,扒皮又抽精,难怪山神会愤怒。煤矿出事了,井下死了三个。
下晚自习我在矿区偏僻的小餐馆喝酒时,听到老板唏嘘地叹息着。死的三个矿工,一个有老婆孩子的中年人,一个新婚不到半年的男人,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小伙子。
老板对我说:今天早点回去吧。
矿难昨晚发生的,尸体抬出来时,井口围着一圈人。我没有近前只是站在坡上观望,虽然自以为胆量不小,但还是有些害怕看到那变形变色的躯体。一个人的夜里,那凄惨的形象若是萦萦于脑海挥之不去,晚上会失眠的。好在死者不认识,于是便生出一种与已无关的感觉。我发现自己有些麻木,但是好象不只是我一个人在麻木,抬出井口时竟然没有听到哭声,可能是大家觉得这类事情不至发生过一次的原故吧。
听说死于非命之人,三天之内魂魄到处游荡,都是青面厉鬼舞爪獠牙的形象,谁碰上谁倒霉,老板是好心提醒。看了腕上的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半了,于是我说:加一盘花生米再喝二两就走。
年轻的女招待微笑地走过来娇声地说:喝多了会伤身子。
怕我喝多了?这么关心我,那就帮我喝点呀!
好!那就多谢了。
她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坐在桌子对面和我对饮起来,一人一盅不一会儿就喝光了。还想喝,与女人喝醉有趣。她说:今天到此为至吧,下次陪你喝个痛快!
原以为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子,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中豪杰,本想多聊一会儿,看到老板神情里已有送客的意思,便起身结帐走人。
出门后发现一个问题,回去的路必须经过白天看到的那个井口。我是唯物主义者知道物质决定意识,认为人死如灯灭不存在什么鬼魂之说,于是气沉丹田安定心神朝那条幽深的小路走去。
矿区的角落寂静得有些可怕,灯火血红血红的。那井口的黑洞似乎在释放着巨大的磁力,随时可以把人吸进无底深渊。走到那里浑身起鸡皮疙瘩,毛发警惕地上竖,不知什么原因有了心灵感应,我不是怕鬼之人,为了壮胆,便抽出腰间的匕首。这刀是河南一个朋友从新疆带过来送给我的,黄铜把柄上镶嵌着漂亮鲜红的玻璃花,看上去很精制,在黑夜里此刻它成了避邪之物,给我带来了莫名的勇气、力量和安慰。
过了井口转过池塘再经过一片稻田就可以到校了。路过池塘我并不害怕,虽然有人说水里有水鬼但从没见过,只是有一种叫水獭的家伙突然窜起在水面上象小猪一样的奔跑,让人猝不及防。
初夏的夜,百虫齐鸣青蛙叫得最响。这天籁之声冲破云层吵醒了未眠的嫦娥,她不甘寂寞在月宫上起舞弄影广袖长舒给人间洒下了水一样的月华。当我正悠然地放松心情,想着神话里的故事欣赏美景时,忽然发现前方有团黑影。
仔细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古装打扮,穿着黑色的长袍,手持一柄长杆站在田头。他的身后是阴森的古墓,真是活见鬼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鬼吗?我怔怔地站着想,是鬼也躲不过,他如影随行你想跑也跑不掉。俗话说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准备来一场人鬼大战。除了匕首我还解下了缠在腰上的软鞭,不管是人是鬼反正今夜豁出去了!
那黑影一动不动地象一尊雕像,于是便小心接近,他若有异动我便全力一击,到跟前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原来是一个人,他是当地的一个老裁缝。这身打扮在晚上真是哧死人,除了和尚道士,在现实中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黑夜里穿这样的古装。那长杆其实是一把锄头的竹柄,他正在给自己的秧田灌水。
晚上喝得不多,第二天早自习按时起来了,只是没有上操。教室里书声朗朗,我已经听惯了学生们用当地口音念经式的唱读,过分地强调使用普通话,读起来声音不齐整也不洪亮。
站在讲台,我把包着白铁皮的黑板擦往讲台上猛地一拍,粉笔灰蓬地一下掀起一团白色气流。看来功力又精进了不少,顿时教室里鸦雀无声,我看到了自己的权威。布置任务,今天早自习所学的新课文没背来,不准回家吃早饭。
小组长是个美差,掌握着监督背书的权力。他们不坚持原则有时做老好人,我睁一眼闭一只眼,要求所有的学生全部背来是不可能的,抓抓典型杀鸡吓猴就行了。我出去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下自习铃声响了就走进了教室。经查还有七八个没背来,全留下来打击面太大,于是我把其中一个叫“老油条”的留了下来,其余的训斥了一顿让他们课余时间找组长背。“老油条”是当地对脸皮厚达三寸死猪不怕开水泡之人的戏称。他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不求上进,老师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全不当回事。
上第一节课时矿山那边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大家都没有在意,炸石头是常事。上课间操时学校里议论纷纷,有两个学生被炸死了。
爆炸的地点是矿上的埋藏废弃雷管炸药的山洞,两个学生死得很惨简直是粉身碎骨,一副尸骨只用一件上衣包着。他们是偷咸鱼到洞里烤着吃引发了这场灾祸。
过几天“老油条”的父亲带了几瓶罐头来感谢我,说那天“老油条”本来和那两个学生约着一起去的,我把他留校背书没去成,恰巧救了他一命。那朴实的汉子后来一直把我当他儿子的救命恩人,逢年过都要请我去他家喝几盅。
死的那两个学生我教过,他们的音容笑貌时常在寂静的夜里浮现于眼前。人类这种无休止的开挖不禁让人担忧起来,或许这些灾难就是来自山神的报复。附近有座山神庙,我想抽空去看看。经过一些事情,我发现自己的胆量似乎小了些,唯物主义信念不再纯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