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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爱叫安心 听说郑老师肺癌病重,我买了花篮和礼物去医院看他,当我推开那个别人告诉的3021病房时,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全身肿胖的老头,不认识,旁边那个挺精神的中老女人,也不认识。退了出来,到服务台去问:请问郑某某老师住几号病房?答案就是我刚进过的那个房号,疑惑着我只好再次推开那扇门。迟疑着走进去,问那个正微笑着打量我的女人:有位郑老师是住这里吗?她笑眯眯地说是这里是这里.,坐坐……我终于依稀认出她就是郑师母,但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却不是郑老师啊。她说就是郑老师。我真的呆了, 再仔细地看看那个人,还是不象。人的变化再大也不至于变到这个程度?当年潇洒倜傥的他竟然让我怎么认也认不出来了! 我不能怀疑郑师母,一时真有如坠云雾的感觉。郑老师好象也认不出我,面无表情有气无力地问我:谁啊?我说我是一啊,他哦了一声,低弱地又问你有什么事吗?我惶恐起来:没有没有,我来看看你。他又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郑师母在喂他吃饭,菜很丰富。郑老师吃了一两口就不肯再吃,郑师母就连哄带骗地,一口半口地强迫他吃下去,这时候的郑老师,真的跟孩子无异。老了老了,老人跟孩子一样都需要人照顾,我强烈地感觉到这点。 郑师母说他也就吃一点点,所以要变着花样给他做。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郑师母又说还是你好,还来看看他。我就有点尴尬,好象这话有拿我跟谁比较的意思,这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张熟悉而漂亮的脸。 当年我跟郑老师住两隔壁,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这个从学校毕业不久的小丫头,烧了好菜就叫我。他在学校很有人缘,一群教师总爱聚在他那里聊天喝茶吃东西,有时候还打牌,笑声不断,很是热闹,其中有个美丽的数学老师,跟郑老师关系有点特别,说笑打闹显得很亲昵。不过,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有回冬天,一大群老师在办公室前晒太阳,郑老师笑眯眯对着我说:一,给我做儿媳妇吧,我就看你这小(姑)娘好。大家就笑,我说好啊好啊,我也就看你这个公公好。他说我是说真的呢,我说我也是说真的呢。大家都笑成一团。, 谁想到没几天,郑老师竟真的托人几次来提媒,郑老师的家境很不错,小郑虽然学的是理科,却也爱好文学……云云。那时的我对不认识却只以结婚为目的的撮合非常反感,不假思索便拒绝了。其实他儿子我见过,虽没有父亲超凡脱俗地英俊潇洒,却也高高大大的仪表堂堂,但这不是使我动心的理由。令我感动的是,郑老师并不因为我的拒绝就对我改变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好。 后来郑老师因身体原因退休了,他儿子却调来我们学校,我们成了同事,晕倒! 但我和小郑也很少说话,交往只有过一次,那是个大雪天,公车停开,我正懊恼怎么回学校时,他骑自行车路过,脸红红的停在我面前,然后就由他载我去学校。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路况不好,真的很惊险,他也很紧张,一路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这之后,我们之间的交往也没多起来,但晚饭后我在操场上跟学生和其他老师们一起打排球什么的,他总会在旁边看,并不参加.偶尔球飘飞到他那边,他会跑过去捡起来,扔过来或递给我,说真想不到你球打得这么好。满是笑意的脸,很友善,眼睛亮亮的,有丝羞涩。 他来了不久,就有同事议论说小郑老师很会来事儿, 经常请客,请的都是学校的领导。“人家有钱呢。”语气里有股什么味。我对小郑不了解,但郑师母早就做生意,而且做得不错,我是听说过的。记得老郑老师那时候也经常请客,不过,请的都是平时要好的几个同事,对学校领导,老郑老师似乎并没有特别的热情。“父子俩真不一样。”同事那么说。我想,老郑老师年纪大了,无所求了,所以率性吧,而小郑还年轻,渴望跟领导搞好关系似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只是那时单纯的我们还真的很不屑这种拍马。所以,对小郑,我是既无特别的反感,也没有什么好感。 一次在街边他家门口遇到小郑就寒喧了几句,这当儿,郑师母口里热情地喊着:妹~~~家里坐坐去~~~从二十多米外挥着手跑过来,羞得我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就一溜烟跑掉了。 后来,小郑就结婚了,新娘子很漂亮。 郑老师退休后就到居委会做事了。有次我抱着儿子上街,在他家门口遇到了郑老师,就跟着进去坐了坐,郑老师抱着我儿子逗玩,很是喜欢。儿子五岁时,因为划片的关系,想要到另一个口碑好的学校上学,必须把户口转到那个学校所在的居委会去。那时候,象我这样为孩子读书把孩子户口转放到亲戚朋友家的人很多,但是,一般都要花不少的打理钱的,而且没有熟人也办不成。我只有找郑老师帮忙。郑老师一听,很热心,只说他的户口里已经有两个别人的孩子了,他帮我另找一家放吧。于是,我都没用花钱,我儿子就转到了小郑的户口本上,手续办好那天,我去郑老师家,小郑夫妻也在,我儿子脆生生地喊着爷爷好奶奶好伯伯好阿姨好的时候,郑师母很高兴地应着,还给拿了好多好吃的出来。我注意到小郑妻子的笑容很勉强,冷冷的,使我有点不自在,我听说他们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还曾为这闹了一阵离婚。我对小郑老师说谢谢,小郑笑笑说没什么的,别介意。使我感激的同时竟也愧意,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那时候看到的郑师母,是个身材相貌气质都很普通的女子,跟郑老师站在一起,着实不般配,一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个却着装土气矮胖粗俗,且没什么文化。据说郑老师曾经是要跟郑师母离婚的,据说郑老师有个红颜知己……但郑师母对郑老师真的崇敬热爱,平时对郑老师的照顾就跟宠孩子似地百依百顺,从没说个不字。。郑老师在家里说一不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郑师母为了捍卫婚姻更是忍辱负重,任劳任怨,任凭郑老师怎么坚决要求离婚,她总是偷偷地哭,哭完后一如既往地做饭菜,洗衣裳,还兼顾着生意。伺候郑老师不太健康的身体,更是无微不至,郑老师老忘记吃药,都是郑师母把药和水送到手上,郑老师冲她发脾气,说不要你拿给我,她含着泪一声不吭,再次把水递过去,在郑老师为表示态度坚决跟她分居的期间,郑师母也一点也没有懈怠对郑老师和郑老师家人亲戚的的照顾,使得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反对郑老师离婚,人人都在说着郑师母的好。事情在拖延中不了了之,据说那个红颜知己因此自觉做不到郑师母那么好,心慢慢地凉了,情人演变成了朋友…… 儿子的户口在小郑老师的户口本上躺了三年,那期间,每年的卫生费啊什么的,全是郑老师垫付,我至多是每年春节去看他一次,把钱给他,郑老师总是不肯收,推来推去的很是尴尬。后来,我们家搬了住所,儿子的户口就转回了自己身边,而郑老师住的那条街也已拆迁改造,我都不知道郑老师搬去哪了,就断了来往。小郑老师倒是遇见过几回,他早已经调离学校,成了一家文化单位的头。因为喜爱写作,文联开会我们就能见到,他显然比以前开朗多了,见面时甚至特意坐到我身边,我笑说恭喜你啊,升官发财了哦。他也玩笑地恭维说,你了不起啊,书也出了,字也飘洋过海了,什么时候给我来一幅?倒是我尴尬地说,呵!我的东西你也看得上眼的吗?当手纸还擦黑了你的手呢:))听说他已经收养了一个女孩,日子过得安宁而滋润。 眼前的郑师母跟郑老师还是对比很鲜明:郑老师因为服用激素,整个人浮肿得如同充了气的汽球,脸色蜡黄而发出一层绷得太紧导致的亮光,很虚假的感觉,仿佛那不是个真实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的瓷像。而郑师母,却好象看不出时间擦身而过的痕迹,几年过去倒显得年轻起来了,肤色白里还透着红晕,虽有几丝皱纹,也不显眼,身体稍微瘦了点,却很精神,真是神奇! 郑师母絮絮叨叨地跟我聊,聊郑老师的病,聊一年多来治疗的过程,她说她还记得我:当年我们老郑很喜欢你啊。一席话说得我除了讪讪地笑,答不出话来。 我该走了,我说:郑师母,郑老师生病,辛苦你了呢,你自己也保重,我再来看他。郑师母说,我也就烧点饭菜需要营养搭配,忌口,其他也没什么辛苦的,我做惯了呢,郑老师这辈子我也没让他吃什么苦的,你们放心啊。 我应着走出来,天已经黑了,繁星点点,与初上的华灯交相辉映,我想着那个关于天上的星是地上的人死后升天的传说,想着郑师母和郑老师的一生,如果是两颗星,会不会还依偎在一起?面对爱了一辈子的丈夫,病重如斯,郑师母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悲哀和难过,脸上也看不出一点憔悴辛劳。换了别人,我甚至会怀疑这个女人也许不爱丈夫,但这是郑师母,我不会怀疑。我只有认定,因为自己无怨无悔的为爱为家付出,争取爱,维护爱,努力了,尽力了,她问心无愧,没有遗憾,心因从容而安。 不由想起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身不由已,我怕时间太快 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那低低如絮语的倾诉,那沉沉似祈祷的愿望,真的重,重到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到了心里去,重到鼻翼发酸,重到逼迫着眼框湿润。当听到那句“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当时确也曾有份不解的疑惑,相爱总是想长相厮守,春宵恨短,别离嫌长,现在想来,歌词表达的竟然是相爱太深,深恐夜长梦多,情之易逝。只祈求头白了人老了,驿动的心也该是平稳了,朝夕相处的人才真实地属于自己了吧? 我想郑师母之于郑老师,是不是这么一种心态呢?只有在他病重无助的时候,他对她的依赖才使她觉得自己真正地拥有了他,这时候的他,别人再也抢不走…… 巧就巧在没几天,我就遇到了那个数学女老师,我跟她说郑老师病重的消息,她微笑着说:听说他生病呢,都没时间去看看…… 郑老师在一个月后去世了。这预料中的结果来得快了点,但是,我也觉得没什么遗憾。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