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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云胡 2005年二月二日 我对时光的流逝总是抱有一种宿命的悲哀。儿时曾经忘情的沉浸于一时一事的喜怒哀乐而对时光的飞逝了无感觉的日子现在看去是那样的遥远不可及。可是记忆中对生命的全部印象,已经残酷地被岁月尘嚣消磨殆尽,只剩下儿时阳光明媚的那一瞬美好了。难道此生就是为了那一段永恒的记忆吗?难道那以后几十年的岁月都是儿时美好瞬间的图景上徒然铅涂的尘惘点缀吗?不论几十年后的真理将怎样明了此生的恩怨是非和荣辱功过,儿时的那一段顽固的美,也许就是我们真正追求一生,永远不可得,并且从来也没有这样清晰过的理想吧。。。 (一) 捉蝉 北方夏日的午时,是疏懒的季节。蝉鸣于干燥蒸腾的树梢间,其嘈闹声是令人筋骨酥软遐思万千的迷药。道路旁是高大且皮燥干枯的法国梧桐,就是最柔嫩的新叶,也被夏日的太阳晒成毛绒绒的一团无形,恍无一丝潮湿嫩绿的感觉。树桠间从搭在额头的手指缝里看到的蝉,一律都是黑色的静静的椭圆形,跟耳朵里听到的嘶鸣声全不相配。据说蝉是在地下眠伏十七年后才一朝猛醒,毅然决然舍却蝉蜕,蹬上百尺高枝而一唱雄姿于天下的。只有对蝉有了这样的了解,才会为它忘情的嘶鸣而感动,同时也对它的静静的蜇伏经年的毅力和其貌不扬的乌黑一团而敬畏。 捉蝉其实是用驴皮熬出来的胶去黏。这样的驴皮想来其实是驴身体其他部位的筋,用热水熬过后,就化成黏黏的一锅焦油味道的透明的胶。用长而细的竹竿,在顶上端涂上厚厚的一层,这就是用来捉蝉的工具了。胶如果熬得好,有时候甚至可以黏得到麻雀。 捉蝉的时候是在听到蝉鸣的树下,悄悄地掩过去,在蝉不知觉的时候,静静地把有胶的竹竿贴到蝉的背上。只要跟蝉的翼接触上了就行。不知道为什么蝉翼特别容易被黏,而且一旦被黏上后,蝉翼甚至会溶化变形。被黏上的那一瞬间,蝉的嘶鸣会徒然绝望地提高八度,然后就嘶哑了。 树下往往有散布的蝉洞。幼虫从出土,到顽强的攀行到树上,匍伏许久之后再蜕壳,最后从一开始的碧绿色成熟演变到黑油油的鸣蝉,是那样令人感动的生命的一幕。 同样令我感动的是胡文杰的妈妈誓死捍卫自己和自己孩子在逆境面前生存权力的勇气。虽然他们的生命在那个年代看去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虽然跟人类三分之二的受苦人的解放事业相比他们的生命是那样的渺小。。。 她横眉冷对少不省事的七岁的我的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我彻底的震慑住了。记得她一把将我的朋友胡文杰拉到身后,挺直的胸膛直抵在我头顶上一尺远的地方,面目铁青,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已经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还要对我的孩子怎么样?还让不让人活了!?生活的真相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丑陋不堪。我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身边人们的生活并不都是现在表面上看到的那个样子。除了外表上看得出来的衣着行为区别以外,人们内心深处是另外还有一番天地的,而且有的人的那个小天地里的生活其实是很痛苦。 事情的起因其实非常琐碎。 胡文杰曾经是我儿时的小朋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隔阂。好像是因为他总是跟女孩子们一起玩的缘故。别的小朋友因此戏称他为假女子。暑假的时候,孩子们会在院子里聚堆玩各种各样的游戏:攻城,打沙包,斗蛐蛐儿,钻防空洞,摘桑叶养蚕,去果园偷苹果。跳皮筋儿是女孩子们的游戏,男孩子们是从来不参与的。胡文杰可是个跳皮筋的老手。别的被男孩子们认为是女人的把戏的他也是应有尽有全部都会。上下学的时候跟女孩子们一块走的他,就往往会被男孩子们围攻戏谑嘲笑。假女子!假女子!嘲笑声总是跟着他的,常常追得他走投无路。 很偶然的我也加入了男孩子们的行列,一路吵闹着追着胡文杰,一边叫他假女子。他的妈妈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钻出来的。突然就在我面前了。脸上的痛苦神情我从来没有在大人尤其是小朋友的妈妈们脸上见到过。 此后很多年里,我就再也没有跟胡文杰一起玩过。见了面也是形同路人。潜意识里总是有点对他的妈妈的恐惧。胡文杰的朋友们也渐渐少了,女孩子们长大了,也就不再跟男孩子们一起玩了。胡文杰也逐渐孤独起来,上下学也不大见得到他了。 恢复高考后胡文杰一夜之间突然成为大街头巷尾闲话中的名人。他的数学能力不知道在这几年里是怎么会突飞猛进到没有人能望其项背。同年级的甚至是高年级的小朋友们根本无法理解的艰深的数学,在他看来犹如掌中玩物,脑筋之犀利令人骇异。从学校到地区到市上到省上最后到全国的数学竞赛回回榜上有名。院子里大人茶余饭后教育孩子们的正面教材的极品榜样无例外地都是胡文杰了。小朋友们突然对他有种敬畏的感觉。就是原来常常欺负他的大孩子们,也突然在气势上被他压了一头,在院子里见到他,眼光居然会先闪烁一丝惊讶,然后就不知不觉地开始躲避他,对他如鬼神般的敬畏。孩童社会的新秩序下,胡文杰的地位突然上升到了神的地位。后来胡文杰通过数学竞赛破提前格录取到科技大学,远离家乡,成为传奇似的人物,那也是后话了。 每年夏日的蝉儿,仍然是顽强地从地下冒出来,顽强地攀行到树梢,高歌欢唱,直到入秋。现在回到家乡,高楼广厦,闹街繁市,地面上的人们,也陡然暴增了十数倍。唯有依然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在夏日的阳光下,仍然是枝叶茂盛,地上的泥土,仍然是潮润的。偶尔还能看到有蝉洞数孔,却已经有蛛丝网结,成为旧日故事的遗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