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第一次见到世泽时,已经独自生活了三年。
丹青大学毕业,跟着家明来到他的家乡,是西南边陲的成都。
这是个对丹青来讲全然陌生的城市。
因为空气湿润,女孩子的皮肤白皙而且润泽,而且大多身段玲珑娇小。丹青常常会觉得自己高大的身形与这个城市的格格不入,然而,时间久了,丹青也渐渐爱上成都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空气里似乎永远都飘荡着麻辣鲜香的火锅味,浮荡着最原始的生计的欲望,让人迫切的想进入这个让人感觉如此熟稔的地方。
那时候丹青想的是,她的后半辈子就要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了。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与家明的婚姻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年。
也许他们俩最终也是要分开的。所以那一天,那个陌生的女子站在丹青面前,面不改色的说,她有了家明的孩子时,丹青一点都没觉得突然。
那一次失败的婚姻,纵然只是年少无知带来的恶性后果。然而,也正因为年轻,心地还不怎么成熟,留在丹青心里的伤痛印记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离就离吧,既然只是年少时遗留的一个错误。当下也不介意钱财的分割,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便搬了出来。
丹青自己倒不觉得什么,但总不能当是生活在真空里。丹青从小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一直到长大嫁人,从来都是家里人呵护惯了的,突然之间便不明不白的成了弃妇,总有点叫娘家人不甘心。
然而,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也只能是旁观者干着急。丹青自己不急,旁人再急也没用。
成都东郊的塔子山公园有个鸟语林。
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座小山。所有的鸟儿都可以似乎自由的在网里飞翔,然而,再想要飞得高一点,却是永远都不可能的。
三八节的时候丹青单位去那里搞活动。隔着那张铺天盖地的网,丹青突然间泪如雨下。她觉得她就象那些羽毛艳丽的鸟儿,将注定永远只能在一个限定的范围里做自由的飞翔,再想要飞得高一点,却是挣了命也挣不出的。
有时候,丹青也会想起自己北方的家乡,阳光总是那样毫无芥蒂的曝晒着,晒得人全身发烫。春天来临的时候,却又风沙肆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很快的,女孩子的皮肤就粗糙了,女人们特别容易显老。然而家乡的天,永远都是那么高远那么蓝,不象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似个守寡的女人,永远都阴沉着一张脸。
世事如棋。
棋盘上,总是举手无悔,落地生花,一着接着一着,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你。走过第一着,便不由得要一着一着的接着走下去,想要再回头,已是不可能了。
那个家乡,丹青知道,她是回不去了。
一个人过日子,很多无法预料的窘困接踵而来。
按揭的房款,水电气费,座机费,手机费,车费,置装费,所有的帐单铺天盖地而来,打得丹青措手不及。
丹青的财政开始出现赤字,常常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捉襟见肘。
她一直是享受惯了的。世道不济,稼穑艰难,曾经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却都一古脑儿摆在面前,成了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
还有更难过的是,她自然的没了以前那种朝气。再调理,脸上也有遮不住的萧索的神气。
纵然已经是刻意的想保留住以前的那份心态心情,然而她的性格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朝着恶劣的方向转移。她的脾气越来越大,有时候娘家人与她谈论起再婚的事,她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只管自己劈头盖脸的抢白过去,弄得好心要给她介绍的人下不来台。
这么几次,同事朋友都怕了她。
闹到后来,连丹青的母亲都已不再管她的终身,或许只是,想管也已经力不从心。
有次与朋友去家酒吧,闲闲的聊着,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旁边桌上倒有两个人想打牌,叫侍者拿了牌来,却找不着搭子,正在无聊的东张西望,早不早晚不晚的丹青可巧这时候侧过头去。
两副牌,打拖拉机,还是念书的时候最喜欢的游戏。
丹青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打牌的时候完全回复到童年,高兴得不得了,算分的时候唧唧喳喳,完全象足了不谙世事的小女生。
先前只找牌搭子的时候,世泽只看见朦胧昏暗的烛光下,丹青化了妆的脸有一种特别的妖媚,没想到打起牌来,她脸上的神情竟突然就变了孩童的纯真。他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天真与老道,可以这么圆熟的混杂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突然就对这个女子上了心了。
或许,早一点,丹青独身的日子还短,或许,晚一点,丹青独身的日子已长,他们便就只能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然而,不早不晚的,世泽出现在这个合适的时间,他就这么成了丹青生命中顶要紧的一个人。
再婚的女子,寻找归宿的念头多过寻找爱情的念头。
一来一往的彼此熟了,丹青倒有次似乎不经心的问起世泽今后对她的打算。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想听到的不过是如此,哪怕只是一些虚幻的诺言。虽然明知道不是承诺,但听着总也有种凄凉的自我满足。
然而,这样虚幻的诺言,他竟然都不舍得说。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流苏和柳原,太平治世里成都这样的城市会有什么太大的变迁?”这样的话,世泽反而会当作调笑似的出口而出。
那时候丹青的心,会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沉出一张凉且薄的纸。
秋扇见捐,世态炎凉,但她总未想到,人情竟然凉薄如此。
她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有些明明没有下文的结局,她也一定要挣个一清二楚,好给自己一个交代。
有时候也会惶惑,这样子穷问不舍,非要弄得千疮百孔,是否值得,但她已改不了了
“别人用过的东西,我向来不喜欢。”
“但,我也是别人用过的,你不介意?”他故意要激怒她。
她变了脸。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喘息声。
两个紧靠着的男女,心却象隔了天涯远,在这个苍凉的世间,有没有什么是可以真心依靠的?
许久,他听到丹青的声音从黑暗里慢慢的浮上来:“东西用旧了看得出,人用旧了,倒一点不显。”
他听得出她声音里刻意的安然。突然便不耐,他疑惑她心里还颇有点神往的样子。
她算盘倒是打得精刮,什么都把握不住,半夜醒来,总还可以身边有个人可以倚靠。
他可不要,下半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这个女子握在手心里。
有个有月亮的夜晚,不知道是不是她长长的发梢打了卷,总也梳不清楚。丹青睡不着,趴在他胸前呜呜咽咽,那些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把他的胸口打湿了一大片。她盼望他能醒来,但他睡得那么熟,熟到她似乎已经听到他的鼾声。
那一刹那,丹青心里的凉慢慢的浸润开来。除了假装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
日子平淡如水的一天天过去。
有天下班回来,世泽说,公司要调他到别的城市去。
银白的月光下,他给丹青套上了一枚小小的戒指:“你放心,我总是不会负你的。”
丹青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心里想,对着什么起誓都好,千万不要对着月亮起誓,月亮自己都是阴晴圆缺不定的,十天就会变一个样。月光下的话,还可以当真吗?
最初一阵子,世泽还每天打电话问候她的生活起居,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弄得丹青都有点受宠若惊。是她自己多虑了吧?他们曾经那样的好,所以世泽,对她多少总归是有点真心的。
然而丹青的多虑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也不知是哪一天,丹青再拨打电话的时候,不再听得见世泽的声音。电话里只有一个柔美的女声不断的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因故停机。”世泽,就这么失了踪。平白的从人间蒸发了
丹青着了慌,她手上就只得他一个手机号,他具体在另一个城市里做些什么,住在哪里,她一概全不知道。
世泽走的时候给她戴的那枚戒指,她以为就是他对她的承诺,谁成想,人心如此难料。在现在的社会里,一个人出现,一个人失踪,都不再是大惊小怪的事。换个号码,换个地址,从此便谁也找不着谁。
等了几天,丹青忍不住找到了世泽以前呆的那家公司。
当初在酒吧认识世泽的时候,和世泽同去的还有一个是世泽在公司里要好的朋友。丹青找着他,以为总可以知道世泽的消息。
消息的确是有,不过却不是丹青想知道的东西。
“他在老家是有家室的,妻且贤淑,还有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他叫我告诉你,他不再回来了。”
丹青的脸红红白白的,幸好她自己也看不到。
只听得她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改天再聊吧。”转身的时候,丹青似乎听到他的一声叹息,但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吧,这世间,不相干的人,谁会真的为谁怜惜伤心呢?同情与怜悯,终归都是适可而止的。
丹青出得门来,才发现变天了。成都的天气总是这般变幻无常,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突然阴下来,飘起零星的小雨。
丹青慢慢的走,虽然没有打伞,却也不觉得有雨淋在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
成都为了保护地方小水电站,宁死也不愿买二滩的电,天冷天热,用电高峰一到,整个城市有一半倒沉浸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公车还在街道上摇摇晃晃的走,似酒醉一般。丹青也不知道自己上了哪路车,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是拥挤陌生的人群。
那枚戒指嗑得她的手生疼生疼。曾经,他半真半假的拿着这枚戒指,说要娶她。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这样流光溢彩醉生梦死的世界里,还有什么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生老病死就已经算是最大的悲哀。
她还没死。
贾府里,只得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成都呢?这个曾经以为可以是一辈子家园的城市呢?什么地方是干净的呢?府南河的水经过那么多年的整治,还是那么脏,就算是跳下去,也不见得就真能洗干净了。
那个夜晚,丹青没有回家。
那个夜晚,只要抬眼望去,丹青都是只看见黑沉沉的夜,和白花花的雨。
以为永远都是这样的黑夜了。
然而,天,还是如常的亮了。
什么都会过去,曾经为之流过那么多泪的爱情,何尝不是这样?
丹青鼻子上有颗痣,小时候母亲带她去相面。相面的说她命带桃花。只是这颗桃花痣长得有点不是地方,鼻子上长了桃花痣,命运大抵都很悲惨,倾其所有成就对方,却往往形影相吊,无所倚靠,所有的情爱都将只会演变成擦肩而过的孤单。
八岁那年跟着母亲去看《十五贯》,锣鼓喧天,铿铿锵锵之后,各色人等浓妆艳抹粉墨登场,小小年纪的丹青冷眼看旁边的人聚精会神的观望舞台,想必是沉浸在动人心弦的剧情之中。丹青因为年纪小,看不到苏戌娟的苦,只看见她流光溢彩的扮相。眼前晃动着她头面上一排亮晶晶的水钻。“等我长大了,妈妈也会在我的头上帖上这样子的东西罢?”别的倒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到真正长大成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在一张脸上涂来抹去,丹青才发现当年艳羡的苏戌娟舞台上的扮相再光鲜,都无法掩盖她生命中所经受的苦难。
真的,人为什么要长大?如果可以,永远似儿童时光,可以随时随地在父母怀里撒娇,甚至,可以缩回到子宫里,做个安全蜷缩着的婴儿。
丹青突然变了一个成熟的小女人了。
说到底,人如果只要简单的活着,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吃,穿,睡。三个字而已。
尤是,想在成都这样一个城市里过安稳的生活。
就算是八年抗战争,沦陷区内水深火热,这里也照样歌舞升平。何况是在现世这样一个国泰民安的世界里?
成都的房价低,吃的东西花样又多又便宜。
这样的闲适当然是适合居家过日子的。
丹青于是开始一门心思的过起日子来。
电台有个讲述吃的节目叫做“好吃嘴”,丹青成了它的热心听众。收听电台节目,仿佛是久远的学生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校园里到处洋溢的都是青春的面孔青春的欢笑。丹青也混在人群里没心没肺的瞎闹。
现在想来,还是无忧有虑的学生时代最值得怀念了。
每天早晨起来照镜子,看到额头上日渐增多的皱纹,丹青都会由衷的感叹,年轻真好,青春真好。
有天傍晚,丹青边做饭边收听电台的节目,是在讲大石西路的一家酸汤鱼火锅,主持人讲得眉飞色舞,丹青的食欲也被挑起来,正在盘算着哪天约了人去饕餮一番。
突然电话响了。
“丹青,我很想你。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最适合我的人还是你。也许我们都不是这个世间最优秀的,但却是最合适的一对。或许我们可以。。。”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样子说出来会比较不失身份。
丹青没有说话。许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影射到她的脸上,照得她的脸一半白一半黑,她藏在这样的隐蔽里,千回百转的设想过哪天他回心转意,他们可以心平气和的谈论他们的婚姻。
然而当真接到这个电话时,她却突然没了说话的欲望。甚而至于,连听他在电话那头的喘息声于她也成了一种礼貌。
在这个拥挤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学习如何与令你不快的人相处。所以丹青现在已经懂得,即使不再想听对方说话,也不必太过使对方难堪,做得好看一点,替对方也可以保留一点自尊。
然而电话里说话,不象面对面的交谈,有一点点的沉默就便显得特别的不安。
想必他自己也觉得了。
后面的话,他终于没有再说下去,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因为没有人想听。
丹青拿着听筒,因为一直没有说话,身子也不曾动,手有点发麻了。
许久,电话里“叮”的一声,然后是嘟嘟的声响,一声一声,连续不断,急促的仿佛会有什么事发生,然而,什么事都没有。
丹青放下听筒,走回到床前。
少女时候的丹青很喜欢一些无聊的诗句,到现在她还记得一首小报刊上的诗:
“黄梅雨季里有个女孩回到了她的北方,
于是南方在霎时失去了所有的魅力,
于是有个南方少年永远的失望了
他失望是因为他永远不能成为她的北方。
他在这个季节的每月个早晨每一个黄昏,
想那个能成为她的北方的人
想那些属于北方的故事,
想北方,北方。。。。。。”
然而,丹青的北方,她是永远回不去了。
丹青的脸埋在枕头上。
刚洗过的床单枕套,纯棉的质地,有小朵小朵的菊花。时时都还散发着阳光下曝晒过的味道。
棉布慢慢的濡湿,菊花的颜色渐渐深浅不一。
是她弄湿的吧?
她想她是哭了。
远处卡啦啦的声响,不知道是谁家的留声机。
有一个夜晚,丹青听见过一支悠扬婉转的曲子,他说,喜欢吗?没听过吧?那是圣桑的天鹅。丹青说好,很好听,然后,沉默。她没有告诉他,其实那支曲子,是凄凉如水的夜里一直伴她入眠的东西。只是,她是那样一个得过且过的人,永远都只记得住曲子的旋律,却永远也记不住曲子的名字。
20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