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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以前我不太喜欢写自己的事情,总觉得那只是私人的事与别人无干。看来这是我的偏执。比如写自己的童年,其实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一个时代…… 一,我的家庭 我出生在武汉近郊的一个小县城。我的家庭在那个县城里是很有名的。童年时,常听奶奶讲家庭的过去,也常听到别的老人赞说我家是世代书香门第。世代到多久我不知道,听奶奶说我家的家谱一直追溯到秦汉。家庭确凿的风光时,是我的曾祖父曾是晚清的举人。一个小县城出了一个举人,在当时应该是很轰动的事情。据奶奶说,张之洞当时就比较欣赏曾祖父,曾几次请他出仕。然而曾祖父遵从“不做官”的祖训,没有应承,回家承祖业——办私塾了。祖父和父亲在解放前都是承祖业教私塾的。 正因为曾祖父的不出仕,所以解放后的成分只是教书性质的“自由职业”,尚不在没收家产之列。所以我还能见到家庭过去风光的遗证,那就是我家的房子。我见到的还有三栋老式的大瓦房。每栋中间是几乎同样大小的偏房和天井。其实是相当于五栋房子的面积。据说解放后我家还是九栋这样的房子,后面还有个后花园。后来政府办小学,撤除了六栋。我就是在老家的地基上建起的学校读完的小学和初中。这么看来,我家先前房子的深度至少有 我自今还记得老房子里精美的雕梁画柱……后来因为生活所迫,陆续把房子卖了,八十年代初,母亲去世后就把最后一栋房子也卖了,一共才卖了一万多元。现在看来实在可惜!然而真正可惜的还不是房子,是古版书籍!因为五代都是办私塾的,我家积攒下来的书籍有好几房!听舅舅讲,仅一部原版的康熙字典堆砌起来的话,就有两人高。然而,我没见到一本!破四旧时,全被拉去烧掉了,听说用板车拉了三天,也烧了三天! 二,我的父亲 祖父可能去世很早,具体早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听说得多的,是我的叔祖父在解放后是作为民主人士做了副县长。当然!在我出世前就被打倒了。 父亲的文化当然是自家教的,听说17岁就开始教书了,家乡里很多父亲的同龄人都是他的学生。解放后私塾是不能继续办下去的,父亲便成为了人民教师。我想他应该是逃过了反右运动的,因为没有听奶奶讲过。然而父亲没有逃过文革,66年时被不间断的批斗整死了!那时我不满4岁。我不记得父亲的直接相貌,仅从遗存的一张模糊的登记照里,记下了父亲模糊的脸庞:清癯的脸,配戴着一副高度的近视眼镜…… 唯一在脑海里留下的对父亲的印象是极其模糊的:病中躺着的父亲把我放在膝盖上教我背木兰词:“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我很小就能背木兰词,到底是父亲教的,还是后来奶奶教的我也说不准!但父亲临终前教我背过,是得到奶奶证实的。然而木兰词我是一直记得的, 唧唧复唧唧,是我对陌生父亲的思恋…… 三,我的祖母 小时候常听奶奶讲故事、讲家族的过去。奶奶在家乡是德高望重的。德高望重也不全是来自家族过去的历史,可能主要是因为奶奶懂些周易,很多人经常找奶奶算卦。很多年后我也研究了几天周易,才发觉奶奶的算卦不是正宗的方法,大概是遗失了的易经的旁支类,我至今也没懂。总之奶奶的算法特别的准!记得妈妈有个同事丢失了手表(那个年代丢失手表是很大件事情的)找到奶奶,奶奶用右手掐算了一会说,三天后手表自然会出现。果然三天后晒被子时,手表从被子的破缝里掉了出来。类似的例子还真不少。 德高望重的另一个原因是奶奶能识字。那个年代县城的老太太能识字的少之又少。奶奶80多岁还常手不释卷。但奇怪的是奶奶不会写字。听奶奶说,过去祖父和父亲们在厅堂教书时,奶奶就是在偏房做针线,慢慢听熟了很多古文,下课后就自己拿书对照着看,日积月累就认识字了。所谓书香门第也就意味着是封建礼教之家,女人是不让读书识字的,所以奶奶一生没拿过笔。然而奶奶知道的古代故事还真不少。我听奶奶讲的故事可不是现在的小白兔之类的,全是古代的故事,什么伍子胥一夜白头等类型的。 读初中时,奶奶寿终正寝了!记得奶奶说过,她比毛主席大5岁,那么今年应该是奶奶诞辰127周年了…… 四,我的母亲 想起便心疼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的娘家是农村的,应该也是大户。那个年代对于成分不好的家庭人们是避讳谈解放前的事情,我不知道母亲家的详情,只是分析。因为在解放前,母亲能嫁进我家门应该也是大户,况且我的两个姨妈也嫁到武汉城里了。 在我们这样的所谓礼教家庭,媳妇是最抬不起头的了,母亲是受尽苦难的。虽然没多久就解放了,然而家庭内还是封建礼教那一套,在婆婆和丈夫面前,母亲是绝对低人一等的。这样的家庭地位,一直延续到父亲的去世,由母亲独立承担起这个家庭的时候,才有所转变。 我觉得对母亲打击最大的也许还不是父亲的去世。我本来应该是六姊妹的,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三年自然灾害时,我的一个姐姐因发烧没钱看病,就这样病逝于家中。另外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在同一天饿死了!一个在早上,一个在晚上……撇开天灾人祸的社会因素不说,他们的死,与家庭封建礼教的文化不无关系,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礼教观念深深扎根在包括我祖母和父亲的家庭中。乞讨不去说,就是屈膝求人的事他们也难去做!“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现在我们很难置信有这样同一天饿死两个儿童的事情,然而这的确是发生在我家的事情。而且不仅我家独有,那时全国饿死的人不计其数(这是我成年后查阅资料了解的)! 后来实在没法活下去了,母亲孤身到乡下去挖野菜……受尽了我们无法想象的苦难……母亲没有文化,也不识字,不知道是天性还是嫁到我家后长期不公正的地位,她不善言语,总是默默的承受着生活所给她的一切苦难。挖野菜时的种种遭遇我更多是听舅舅他们说的。我小时候特别瘦小,母亲偶尔才会告诉我,那是因为怀着我时,还在乡下挖野菜…… 相对我的哥哥姐姐,我算幸福的!我出生时,那种非人的苦难基本结束了。我母亲常对我说:你没吃到什么苦,你的哥哥姐姐倒是吃过苦。其实我的童年也相当清苦,只是相对母亲的苦,那的确是甜了! 父亲去世后,整个家庭的重任就落在长期没有家庭地位的母亲身上,那时母亲约34岁!上有以逾古稀的祖母,下有我们三姊妹。姐姐15岁就弃学到遥远的江西学纺织了,母亲在一个棉纺厂工作,就这样勉强维持着一家的生活。 五,艰难的生活 我有记忆的童年就是在父亲去世后,这样的环境下开始的。 一直到初中毕业,我不记得自己是否穿过新衣服。从小就是穿哥哥穿不了的衣服,补丁连补丁。我记得最清楚的新衣服是到我考上大学去武汉报道时,花11.5元买的一件中山装。那已经是80年的事了! 到了冬天床下就垫上厚厚的稻草,当时感觉特别柔软。母亲每年第一次铺稻草时,我常扒上床蹦蹦跳跳的玩耍……我一直是和母亲睡到读初中,记得盖的被子是把很多破絮填充到满是补丁的被单内,然后用针线缝上。晚上,脚常登入了破絮的窟窿中,被绞缠住…… 记得小时候吃过的最好的食品,就是武汉的伯妈来看祖母时带来的香肠,感觉特别香美,至今我还记得那时的美味。但伯妈一年也难来一回。当然不是小时候的香肠就特别好,而是那时我们很少能吃到肉。实在馋肉了,我就装病。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知道我是装的,但她总是默默地拿起一个洋瓷碗,到街上的餐馆给我买几个小肉包子或是一碗馄饨。在母亲拿着碗出发后,我就在床上不停地算计着,这会儿母亲走到哪里了,该到路口了吧,该转弯了吧,该回头了吧…… 六,礼教的悲哀 仔细想来这样的生活悲剧一方面是社会的,另一方面也与我家庭的封建礼教观念有关。 在这样的家庭,改嫁是不可能想象的事!父亲去世时,母亲还很年轻。然而母亲完全没有过再找人的念头!一个人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家。也许孤独相对于生活的艰辛已经不能算悲哀了!奉养婆婆和孩子就是她的全部生活!我前面说到的伯妈也是悲哀的,听说她嫁到我家没半年,伯伯就去世了,她回到娘家居住。祖母当时最担心的不是她的生活问题,而是怕伯妈改嫁。幸好伯妈也是深受礼教影响的女人,最后也是和我母亲一样终身没侍二男。这其实也是悲剧! 我常常悔恨,在我懂事后,没有劝母亲再找个伴!如果那样也许不会在生活好转,轻松下来后,反而病魔缠身,在我大学还没毕业时就离开了人世。我想,母亲就是为受苦来到这个世界的!一旦苦尽甘来时,反而离我们而去……这是宿命吗?不然何以在侍奉的婆婆辞世,艰难抚养的孩子成人后就急忙离开人世呢?苍天啊! 七,我经历的文革 文革开始时,也就是我父亲离开人世时,尚不在我的记忆中,我对文革的记忆是开始于大约是67年还是68年的武斗时期。记得有段时间,我们每天都是睡在床板底下,因为不时就有枪弹打到我家的屋瓦上。在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有线喇叭。大概那个喇叭广播的是武斗其中一派的言论,所以另一派就要打掉它。这样打了装上,装上再打持续了段时间,后来因为喇叭上贴上了一幅领袖的画像才告结束。然而小镇的气氛还是很紧张,我记得特别让大人紧张了一回的是到处传言:在镇中心已经堆放了几个很大的氧气瓶,什么条件不满足的话就要引爆它们。当时大人们说的很邪乎,一旦引爆,整个县城全完了。我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被母亲送到了乡下舅舅家。舅舅家那里好像没有什么革命气氛,但在去的路上,特别是出县城那段,好像很危险的,记得是猫着腰沿着河堤走,不时也有枪声,走了很久才上了一条小船。上船后我就睡着了,被叫醒来时,已经到了舅舅家。我在那里呆了约一个月吧。 当然这只是文革中最动荡的时期,后来的情况是,隔不多久就忽然满城鞭炮响起,什么接送领袖像章呀,什么会议召开呀等等,很多花样的。而我们这些小孩当时最值得炫耀的就是收集到一块别人没有的主席像章。那时的孩子好像每人都有很多主席像章,整齐地别挂在一张绒布上。 那时的记忆都是一幕一幕的很不连贯。还有一幕印象深刻的是,跟着母亲去上班时的早请示,晚汇报。上下班前大人们们都排成队,手举红宝书,口里念念有词。当时不知道他们念的什么,现在想可能是最高指示或决心书之类。 文革结束时,我已经念初中了。其实我的小学也算文革经历。 八,我的小学 我小学基本没念什么书,唯一算一直在学的是语文吧,因为即便是小学生也要参加批林批孔运动。大约3年级,我荣幸地成为学校批林批孔小组成员。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曾被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读过: “迎着初生的朝阳, 我朝气蓬勃地跨进课堂, 拿起我战斗的武器——笔, 奔赴那批林批孔的战场……” 这让我很是狂喜了段时间。批林批孔之后,接着是批邓的所谓反击右倾翻案风。滑稽的是今天这个十分崇敬邓小平的我,当时也是批邓的积极分子!“不翻案,墨未干,一旦工作旧病犯”就是我当时的佳作。 小学时,上课不多。很多时候都是学工学农。做得最多的是给学校试验田送肥。那时我们学生家里是都要备齐箩筐和锄头的。即便是上课要么听老师讲形势,要么就是吹牛,后来才知道当时我们的好几个老师自己也不太会正经讲课。文革后有的去校办工厂,有的看门了。 这样一直到初一,我还不知道1-2等于什么,不够减呀?!除了语文、数学和体育,我记不得还有什么别的课。 九,我的中学 虽然已经不算是童年了,但停不住笔,就干脆写道高中毕业吧。 76年的 而我们感觉到的文革结束,是77年的事情,我已读初二了。当 读高中后,母亲身体开始不行了,也许是哥哥姐姐都已经成人,家庭负担相对减轻了,长期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结果身体反而顶不住了。母亲的大部分时间基本是在武汉看病。这时,姐姐已出嫁,哥哥也从下放的农村招工到了武汉。我基本就开始了一个人的独立生活。母亲就是在时,也从不问我的学习情况。她习惯默默无语的劳作。 我的高一十分糟糕,成天和一个调皮的男孩玩,什么课也不听讲。不是看小说,就是给同学讲故事,当时课堂纪律也不是很严。结果高一结束时,我全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的就是和我玩的那个同学,他被开除了!我幸运地留下。 高二后不久,学校开始分文理科。班主任早就想把我请走了,就找我谈话,希望我到文科班去。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因为我也不喜欢这个把“讴歌”读成“区歌”的班主任。然而学校的文科是很差的,从77年恢复高考以来,连一个专科生也没考出过。老师也基本是最差的。 这也是我做的唯一让母亲高兴和自豪了一阵的事情!(80年升学率是很低的,所以当时算件骄傲的事情)可惜母亲没有看到我大学毕业…… ※※※※※※ 饭后闲谈:http://xy1328.bbs.xilu.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