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冯天喜一边行走,一边辩别着夹沟屯的方向。一阵大风刮起地上的雪花,迷的他睁不开眼。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只鸟儿也看不见,不用说人了。如果遇到点情况,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一带经常有野狼出没,平时野狼还算遵纪守法,很少去附近的村庄流窜作案,骚扰牲畜。但这大雪天,饥寒交迫的狼,不用说遇到人,就是遇到一头野豹它们也会主动袭击。冯天喜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恐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二十年前,冯天喜的父亲就是被狼吃掉的。那一年,冯天喜八岁。记得,当时也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雪把门封住了,推都推不开,冯天喜和母亲便偎依在炕头上取暖。
窗外的雪花落下来,堆积在窗台上,挡住了冯天喜的视线。母亲看一会窗外的大雪,低头纳一阵鞋底。冯天喜幼小的心灵还搞不懂母亲的心思,只是好奇母亲常常对着窗外出神,他不时地凑过去观察,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雪地。冯天喜站起身,爬到窗台上,风从窗纸的缝隙吹进来,冷的他直打哆嗦。一只灰色的野兔在雪地上奔跑,眨眼的工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望着雪地上兔子跑过的痕迹出神,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门敲的震天响,几乎把失修的门框推到。母亲慌忙下炕,打开房门,从门外滚进一个白花花的雪球。母亲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伙同丈夫一起下关东贩运粮食的马柴大哥。母亲又朝门外看了看,没有发现父亲,也没有看见一同去的仲良兄弟,一种不祥的预感漫过心头。母亲扶起马柴,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喜子他爹呢?”
马柴伯一屁股坐在橙子上,喘息地嗯着唾沫。他一把揪下头上的虎皮帽,脑门上的热气立刻蒸腾起来。
母亲跺着脚喊:“你说话呀,喜子他爹呢?!”
两行热泪从马柴干涩的脸上淌下,他用大手抹去,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快进夹沟屯时,遭到群狼的袭击,我们被冲散了。一个时辰后,我和仲良在村头会合,却怎么也找不到三根兄弟了。我们不敢逗留,仲良去村里喊人,我跑来给弟妹送信。”
母亲大叫一声,发疯似地冲出家门,马柴也跟着追了出去。冯天喜吓哭了,他环顾一下空洞洞的屋子,仿佛看见无数只放着绿光的眼睛朝自已扑来,他再也不敢呆下去,哭喊着追赶母亲去了。
冯天喜在雪地里边哭边走,天很冷,西北风吼叫着撕扯着他的衣裳、脸庞,他感觉自已快要冻僵了。冯天喜恍惚看到村子里的人不断地涌向村外,有人扛着猎枪,有人握着铁锨,他还隐约听到有人喊父亲的名字,三———根———,三———根———叔———
喊声在天空中回荡,很清晰。但冯天喜听起来却很遥远,像是在梦里。冯天喜不记得自已是怎么回到家的,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躺在自家的炕上,母亲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屋子里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冯天喜扫视整个屋子,没有看见父亲。母亲看见他醒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道:“喜子,我的儿啊!”便泣不成声了,屋子里的人也跟着抽泣起来。
从那天起,父亲再也没有回来。冯天喜知道,父亲被狼吃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四
冯天喜想到这,忍不住又环视一下四周,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当年,父亲就是在附近遇到狼的袭击。当时,乡亲们在雪地里转悠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找到父亲的一只破靴毡。
“你父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死不明瞑目!”母亲每当说起这话,总是泪流满面。
夜幕渐渐降临,一只乌鸦在冯天喜的头项盘旋一圈,然后呱呱叫着飞远了。冯天喜翻过一座土坝,抬眼望去,白雪掩盖下的村庄,在暮色的映衬下升起缕缕青烟。哦,夹沟屯到了!
冯天喜的心情随着夹沟屯的出现变的愉快起来,他把药箱换了个肩膀背着,撒开腿朝坝下跑去。因自上而下的冲力,雪在冯天喜的脚下飞扬,飘的很高。但积雪太厚了,阻拦着使他迈不开步子。冯天喜被积雪拌倒,他连人带箱子朝坝下滚去。
冯天喜滚到坝底,感觉天旋地转。朦胧中,身子被一个东西阻拦,又不像石头。他伸出手,摸到一个柔软而又冰凉的东西。他睁开眼,是一只白皙的手,他顺着手臂往上看,一个漂亮女人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动。他吃了一惊,咕噜一下爬了起来。由于起的过猛,一阵头晕目眩,他又摔到在雪地里。
当冯天喜醒来的时候,看见女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冯天喜感到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疼,他好想就这样躺下去。
“你好点了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冯天喜却听的清清楚楚。冯天喜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过了十分钟后,他感觉好多了,慢慢站了起来。
冯天喜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药箱,药箱是传家宝,是他的命根子。记得师傅临终时,拍着药箱叮嘱:命在箱子在!二十年来,冯天喜把药箱看的比自已的性命还重要。然而,此时的冯天喜却怎么也找不到箱子了,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雪地里东奔西走。
“你是在找箱子吗?”女人柔声问。
冯天喜惊异地回转身,看见药箱安静地摆在女人的脚边,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男孩长的眉清目秀,虽然,一身的布衣,手工却很精细,男孩紧紧揪住女人的衣角,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
冯天喜仔细审视这个女人,三十岁的年纪,柳眉凤眼,略施薄粉。身穿湖蓝色对襟棉袄,外罩紫色绵布斗篷。女人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脸色略微发青,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让冯天喜眼前为之一亮。
冯天喜从十二岁跟随师傅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的女人无数,但像眼前这么漂亮的女人还真是第一次遇到。冯天喜心想,夹沟屯二十几户人家,他闭着眼也能数出每户的姓氏名谁,除了老钟家的日子过的比较殷实些,谁家会有这么不俗的亲戚?
冯天喜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女人手中的药箱,头也不抬道:“你们娘俩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
女人茫然地望着他,没有回答。少倾,妩媚的眼中衔满了泪水。冯天喜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瞒你说,我们娘俩是出来逃难的。”女人用衣服袖子擦拭一下眼角,继续说:“我们是乌家镇的,去年,我家相公和他表弟李大宝外出做生意,发了财。李大宝心起歹念,杀害我家相公,侵吞了钱财。李大宝回来后,慌称相公是病死的,还想强霸我。
“为何不报官”冯天喜问。
“报官了,但李大宝买通了县衙…………..”
冯天喜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你们是去夹沟屯投奔亲戚?”
女人摇了摇头说:“不是,我连这个村名都没听说过。”
冯天喜不解地望着她。
女人解释说:“我们只想走的远点,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又饿又冻……….”
冯天喜同情道:“高家镇距离此地六十多里,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娘俩是怎么走到这来的呀!”冯天喜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话,女人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冯天喜医术高超,为人正直,平时施善济贫,名声响彻乌家镇。数十年来战乱的磨砺,以及职业的熏陶,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然而,这位漂亮女人的眼泪,却让他不知所措,一筹莫展了。
冯天喜犹豫片刻,大声说:“走!跟我回夹沟屯。”
冯天喜将药箱挎在肩上,又蹲下身子,背起孩子,大步朝前走去。女人背着包袱,紧紧地跟在后面。
天已经很黑了,但白雪放射出的光芒,将夜晚映照的如同白昼。他们各自想着心思,一会工夫,夹沟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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