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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雪时节(十一)
“风能躲得过,雨能躲得过,爱情怎么躲也躲不过" ,记不得是谁说的了,肖吟突然想起了这句话来。从杨柳岸出来,她一直处在自责中,她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而懊恼,为自己没有定力而沮丧。 “肖吟呀肖吟,你都不惑之年了,怎么还象个毛丫头一样把持不住呢?”肖吟坐在写字台前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她拿起摆在桌子上的大雄的照片,泣不成声。 “大雄哥,你为什么那么早地离开我呀?我该怎么办呀?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呀?大雄,大雄,你在哪里呀?”肖吟捧着大雄的像镜失声痛哭! 照片上的大雄,一身戎装,英俊而威武,伟岸而挺拔,他静静地看着肖吟,深邃而温柔的目光里带着宠爱、带着信任、带着鼓励,似乎在轻轻地对肖吟诉说:“吟儿,你是个好丫头,没有过不去的坎,一切,都会好的,幸福会眷顾你的!” 大雄是肖吟逝去的丈夫,是馨儿的父亲,也是肖吟最最亲爱的人,是肖吟青梅竹马的朋友。 肖吟与大雄,是儿时的伙伴,大雄比肖吟大六岁。肖吟打记事起,就跟在大雄的屁股后,无论是下河捉鱼,还是上树逮鸟,大雄走到哪里,肖吟跟到哪里。稍大一点,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地剜菜,大雄就象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处处让肖吟,护着肖吟。上学以后,大雄更成了肖吟的保护神。谁如果敢动肖吟一个手指头,那么大雄的铁拳会让他胆颤心寒。 肖吟上初三的时候,大雄已经高中毕业了。那一年的秋天,大雄穿上了绿色的军装,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了。在临行的前一天,肖吟看着刚穿上新军装的大雄,禁不住地惊喜:“大雄哥,你穿上这身衣服,蛮精神的!人也提气不少呀,头一次发现你这么英俊、这么帅哦!”肖吟嬉皮笑脸地说。 “呵,你才发现呀?真是白带你这么多年了”,大雄充满爱恋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就喜欢,现在才16岁刚刚发育的小丫头,心想,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大呀! “我走后,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别总跟人家打架!”大雄溺爱而温柔地说。 “知道啦!放心吧!”肖吟不耐烦地说。可她猛然间意识到,大雄真的要离开她了!心中莫名地有了酸酸的味道,眼泪差点没掉了下来。是啊,大雄哥走了,以后谁与我玩呀?那六趾再欺负我,谁来帮我呀! “大雄哥,你还是别走吧,我不让你走!”肖吟撒起赖来。 “不走怎么行呢?哥哥也不能总在你身边呀!你乖些,过几年哥哥就回来陪你,永远陪你!”大雄抚摩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多的小妹妹慈爱的说。 “那你说话算话,快点回来呀!”肖吟根本没听出大雄那话中的意味。 大雄走了,他们靠书信连系着兄妹的感情。大雄在部队进步很快,两年后,他考上了陆军指挥学院,成为一名军官。肖吟的学习也很努力,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这年的暑期,大雄回故里探亲,肖吟刚高考完毕,在家里等待录取消息。两人相见,都惊喜的发现,双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经整整4年了,大雄越发地成熟,宽阔的胸膛,健壮的身躯,深沉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而肖吟的变化更大,大雄几乎就认不出来了!这是那个瘦瘦的象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吗?什么时候出落得这般水灵、这般秀气、这般挺拔了呢?大雄瞧着肖吟这张俊秀的脸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他的丫头终于长大了! 这个夏天对于肖吟与大雄来说是快乐与短暂的。肖吟还与小时候一样,每天粘着大雄的屁股后要他讲部队里的故事,军校里的新鲜事。他们还是一起上山,一起下河,一起割草,一起下地。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昨夜的一场小雨把山野清洗一新,温暖的阳光撒满山峦,草叶上的露珠闪着耀眼的光芒。吃过早饭,肖吟和大雄就提着篮子上山了。他们知道,雨后太阳出来的时候,是采蘑菇的最好时候。在一定的湿度和温度下,那水灵灵的蘑菇向雨后春笋般地从地里冒了出来!那红艳艳的“红盖蘑{”,蓝荧荧的“鸭蛋青”,黄灿灿的“小黄花”,有的刚从地里冒出来,有的已经展开了厚厚的小伞,那么鲜嫩,那么娇艳,那么清香! 肖吟沉浸在采蘑菇的喜悦中,“大雄哥,快来看,这儿有好大好多的“黑牛肝”哎!肖吟兴奋地大喊大叫。 “黑牛肝”是蘑菇中的珍品,褐黑色的盖子,粗大肥厚的腿,当地人称之为“大腿儿”蘑。它的形状特象坐在地上的不倒翁,味道及其鲜美,一般很少见到。肖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的伸手去采它! “啊!”肖吟摸到了什么?凉飕飕的,软乎乎的,滑腻腻的,突然从它的手边嗖嗖的溜走了,肖吟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蛇!大雄哥,蛇!” 大雄马上跑了过来,见到肖吟脸都吓白了!大雄知道,肖吟从小就怕蛇,大雄心疼地把肖吟揽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吟儿不怕,有大雄哥在呢!” 肖吟伏在大雄的怀里,惊恐的心慢慢的平静下来,她被大雄“咚咚”地心跳所吸引,第一次感觉到大雄的胸怀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坚实。 大雄看着自己怀里已经长成一个小美人的肖吟,心里禁不住的惊喜,禁不住的激动,二十多年的等待,这个小丫头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此时此刻,看着这张粉琢玉砌脸,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感情的潮水了!他猛地捧起肖吟的脸,疯狂地吻了起来!额头、眼睛、脸、鼻子,到处印着他那狂野的吻,最后他捉住了那连片红艳艳的唇瓣,大雄忘情地吻着。 肖吟开始还懵懵懂懂的,她只在小说电影见到这样的情节,然而,爱是无师自通的,肖吟的激情马上就被大雄调动起来了!她热情地回应着,到底过了多久不知道,太阳躲到云里去了,小鸟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山涧里的小溪欢快地流淌着,微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大自然为这一对年轻的恋人祝福着….. 按照当地的风俗,大雄家摆了定亲宴,大雄与肖吟算是正式订婚了! 肖吟的录取通知书终于下来了,省城的重点大学,L大学中文系,家乡的人们都为之振奋。 开学的日子到了,大雄将肖吟送到省城,也该返部队了。临别,肖吟依偎在大雄的怀里,捏着他的鼻子撒娇,“大雄,以后不许你亲近别的女孩子!” 大雄那宽大的手掌抚摸着肖吟的脸蛋笑着说:“我哪敢呀,有你这个小丫头就够我受的了!倒是你,大学里的帅哥多,你倒是要小心点哦!小丫头,我可等了你这么多年了,我再等你四年,你可不能让我白等噢!”大雄与肖吟开起了玩笑。 四年里,肖吟的确实遇到不少的追求者,但她的心里只有大雄哥。毕业后,肖吟放弃了留在省报社工作的机会,只身来到了大雄所在的边陲小城,当了一名市报的记者。这时大雄也军校毕业,已经升至团长了! 两人在部队举行了简朴而热闹的婚礼。婚后的日子,是肖吟一生中最甜蜜、最难忘的日子,也是最幸福的日子。大雄有时象个仁慈的长者,有时象个宽厚的哥哥,有时象个热恋的情人,只要他在家里,从来舍不得让肖吟下厨房,哪怕是擦地这样的小活他都不让肖吟干。不是不得已他从来不在外面吃饭,他怕肖吟一个人吃饭不香。每当肖吟有个头痛脑热的时候,他更是细心照料,有时连吃饭都是他一口一口的喂。肖吟在大雄的溺爱和娇惯下,幸福地生活着。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肖吟常常想,是不是在那段时间里把一生所有的幸福都享受完了,上天才让大雄早早的离开了她呢? 肖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那个阴雨菲菲的下午,那天,大雄回到家里,收拾了些东西,他告诉肖吟,部队要去边境执行任务,至于到哪里,执行什么任务,他都没说。肖吟知道部队的纪律,也从不多问一句。 大雄很显然有很重的心事,他反复叮咛肖吟好好照顾自己,照顾肚子里的孩子(这时肖吟已经怀孕2个月了)。他趴在肖吟的肚子上听着胎儿的胎跳,眼睛里充满着迷茫和幸福。他把肖吟搂在怀里,一种伤感而爱恋的情绪弥漫在他的心头。轻轻地吻着妻子的额头,“丫头啊,我这回执行任务,也许要好长时间,我不能在你的身边照顾你了!你又有身孕了,这可让你怎么生活呀,我真的不放心哦!我不是好丈夫。可我是军人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吟儿,我的好丫头,我的好媳妇儿,我的好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坚强,你要保重自己,知道吗?”大雄温柔地嘱咐着妻子。 “恩。知道啦!又不是生离死别,大雄哥你干吗搞得这么悲悲切切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哦!”肖吟没心没肺地捏着大雄的鼻子道。 “这不是心疼你,对你不放心吗?”大雄故作轻松地说。 “放心吧!我是军人的妻子,我懂你们的天职,我会照料好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的!也许你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快出世了呢!”肖吟轻松地安慰大雄说。 这天下午,两人缠绵了很久,晚上,大雄做了好多的菜,他们还喝了一点红酒。9点钟,大雄该走了,外面,雨还淅沥淅沥地下着,大雄与妻子深情吻别后,就消失在风雨中了。 若干年后,当肖吟回味着大雄那最后一吻的时候,才体味出那吻的深刻含义。深情而怀恋,热烈而凄迷,不舍而无奈! 大雄走后一直没有音信。直到半年后的一天。那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雪花,虽说是南方,但阴天还是使人感到凄冷。大雄他们所在的团的一位同志来到肖吟的单位,对肖吟说:“肖记者,我们刘团长要见你,你跟我快走吧!” “什么?大雄要见我?他不是执行任务去了吗?他回来了吗?他为什么不回家呀?”肖吟很纳闷。 “刘团长负伤了,在医院呢,我们快走吧!”来人着急地说。 肖吟二话没说,拖着沉重的大肚子就跟来人上了车。 路上,来人简单地给肖吟介绍了大雄的情况。 “半年前,我们团开拔到与Y国的边境线上,自从79年那次自卫反击战中,虽然两国大的战争没有了,但小的冲突还是不断。我们接到军区的命令后秘密开拔到法卡山,换防在那里的兄弟部队。这里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斗了,但小的冲突不断。两天前,在一次清剿敌人的战斗中,刘团长身负重伤,现在在军区医院里,他很想见你!”那位同志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军区医院里,肖吟见到了她的大雄,满脸、全身裹着纱布,只有那两只深邃的眼睛和那张温柔的嘴唇露在外面。 “大雄!大雄!你怎么啦?你怎么会这样?”肖吟的泪水已经抑制不住的淌了下来! 大雄睁着大大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肖吟,“吟儿,别怕,坚强些!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大雄吃力地说。 “大雄,你没事的,我就在你身边,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起支持你,你一定要挺过来哦!”肖吟握着大雄的手哽咽地说。 “吟儿,我的好丫头,我知道我伤得不轻,恐怕是挺不过去了!没有我的日子你可一定要挺下去呀,把咱们的孩子抚养成人。大雄哥求你啦!”大雄的目光落在肖吟那挺起的肚子上,眼睛已经溢满了泪水。 “不!大雄哥,我不能没有你呀,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呀!”肖吟悲痛欲绝。 “咱们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馨儿吧!我希望他能够在一个温馨而幸福的环境下成长,我也希望你能够在一个温馨而幸福的环境下生活,而我,已经不能够给你们了!”大雄的话越说越吃力了!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大雄怎么啦!”肖吟看着呼吸急促的大雄着急地大喊起来。 大雄地吃力握着肖吟的手,嘴里嗫嗫着“丫头,一定要坚强、挺下去、活下去…..”然后就松开了手,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雄!”肖吟凄厉地喊了一声后,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肖吟醒过来的时候,她也躺在医院里,身边躺着一个满面皱折的小娃娃,这是她与大雄的女儿馨儿。这个小家伙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提前一个月来到了人世。她睁开的第一眼看到了灵堂里的父亲。大雄是不是也看到了女儿呢?他记住那张带着皱纹的小脸了吗?他记住了他女儿那双酷似他的大眼睛了吗?他听到女儿那洪亮的啼哭了吗? 大雄走了!永远地走了!肖吟看着自己身边的小馨儿泪流满面,她怎么活下去?她的馨儿怎么活下去?大雄,你太残忍了,你就这么扔下我和馨儿走了吗?我们一起去吧!你、我、馨儿,我们一家三口,到那个世界去团聚吧! 肖吟擦了擦泪水,抱着馨儿走了出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流,肖吟抱着馨儿漫无目的的走着。天已经暗了下来,肖吟已经走不动了!前面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肖吟想,就让我与馨儿在这里与大雄相聚吧!她抱着馨儿向出租车冲去…… “嘎!”一个急刹闸,开车的司机反应还算灵敏,“你找死呀!”出租车司机愤怒地吼道。 “你找死去跳湖呀!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不是害我吗?”那司机生气地说。 “是呀,我怎么能再去害别人呢?”肖吟看看擦伤了的腿没有吱声。 “哇—哇---”馨儿大哭起来。肖吟望着馨儿那红扑扑的小脸蛋,泪情不自禁地又流了下来! 大雄的话在儿边又回响起来,“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把馨儿养大…..” “馨儿,馨儿,你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我没有理由剥夺你活着的权利呀!”肖吟抱着馨儿,迈着沉重的步子,在茫茫的黑夜中往家走去…… 在整理大雄的遗物中,战友们发现了大雄的日记和一张染着血迹的肖吟的照片,后来他们把它转给了肖吟。日记中,记录了大雄对肖吟的殷殷思念,对未来孩子的殷殷挂牵,以及记录了战争的残酷性。其实大雄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军人一腔热血洒在疆场,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怕妻子挂念才不能将音信告诉肖吟。这些日记一直保存在肖吟心里,陪伴着她走过风走过雨。 大雄走后的第二年,肖吟带着馨儿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回到了北方,在P市的一座师范学院落下脚,当了一名教师。 快到二十年了,肖吟一直与馨儿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的心海不曾涌起波浪,她一直守望着大雄的影子默默地生活着。可是,现在,踏浪出现了,秦亦雄出现了,她的心湖被一块石子激起了层层的涟漪,她该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照片上的大雄深邃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她,那微笑嘴唇仿佛欲对她说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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