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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上有个园艺场,很大,有十多顷地,里面种植着桃子、梨、葡萄、苹果等多种果树,外婆家就在园艺场边上。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庄,几十户人家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山坡和大片的林子之间,每户人家房前屋后也都种有与园艺场不同的果树:或是一株杏树,或是一丛石榴,或是几棵沙果,或是几株柿子。当那些不同种类的果树随着季节的更替依次热热闹闹地开花轰轰烈烈地结果的时候,我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娇弱的胃口却在似锦繁华中一再收缩:三餐改成两餐,稠饭改为稀饭。于是我便频繁地往返于通往外婆家那条宁静而亲切的小路。 小路两边是清澈的小溪,哗啦啦的水流中或许有可爱的五色鱼儿在游弋,或许有螃蟹在长满青苔的石缝里嬉戏,可是我顾不得那么多,我只是与车前子、半枝莲、水芹菜、野菊花们擦脚而过。很久以前我已经懒得弯下腰去采摘了--她们只能在赤脚医生那儿换来为数可怜的甘草片儿,时常地咀嚼,那甜中带腥的味道已经使我反胃。那时候,我满脑子装的只有那些清脆香甜多汁味美的果子。 当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绕过一个寂静的小院落时,我却总被那一株古树吸引。她很高大,透过低矮的土墙看过去,有桶口粗细,笔直的树干长过房顶后就四面伸展开来,将小院笼罩出一股静谧和神秘。那院落里时常见不到人,古树开花的时节,淡淡的黄绿裹着香气自由地飘散;挂果的时候,曲里拐弯的褐色肉果独傲风霜。 外婆说,那就是拐枣树,经霜的拐枣是醒酒的奇药。那时节药和酒大抵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就把外婆递过来的桃或梨或杏或苹果吃得满嘴生津。末了,还忘不了那个院落,外婆只是说那是一处不吉利的地方。后来从母亲那里知道了那个院落的故事。 那个院落里曾经住着一个勤劳的老人,他有一个善良的妻子和诚实的儿子,当然,他们还有一株拐枣树。虽然那拐枣不像桃李那样芬芳光艳,但却是醒酒的佳品。每到寒霜扫尽残叶之时,老人就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赶向集镇。那一天,三十里外的集镇上,横卧着一个烂醉如泥的汉子,行人纷纷掩口捂鼻绕道而行,老人却没有,捣碎了果子给那汉子服下,他们就成了莫逆之交。那汉子曾是名扬子午古道的能耐人,山里面有林子,山外面有铺子。只是有一样病,好喝酒,每次都醉得稀里胡涂。有一次,晕晕乎乎地在一张字据上画了押还按了手印,就丢了峪口的铺子。丢了铺子喝得更凶了,不理别人了,一个人喝,常常喝得醉死。这次醉得连来时骑的骡子也丢了,丢了牲口却交了个知己,酒鬼从此滴酒不沾了,后来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再后来两家结了亲,老汉的儿子娶了个贤慧知理又能干的媳妇。大概是民国初时,河南来的一队军马从子午古道经过,太平的日子就没有了,先是丈人被绑票,女婿送赎金时又被扣,然后都被撕了,这边新媳妇日夜恸哭,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穿戴整齐的媳妇吊在拐枣树上…… 母亲把那个故事讲得并不像预料中那样恐怖,我只觉得她口气中满含伤感。日后每次经过那棵树旁,我总是希望能有一丝动静从那小院里传出,冲破那旷日持久的死寂。 那一年秋天,当我提着半篮子葡萄兴冲冲地走到那棵拐枣树下的时候,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园艺场的管理员认定我是偷集体果实的惯犯,他列举了大量事实来证明他的观点,并且把篮子里的葡萄做为我偷窃的铁证。我当时只觉蒙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不住大叫大喊,并与管理员撕做一团,但很快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在绝望之际,只听得一阵哇里哇拉的声音从小院里传过来,接着跑过来一个妇女,我认出她是外婆村里的那个哑巴。哑巴冲管理员大声嚷嚷,并做着各种手势,当我看到她用手指了指我并向管理员伸出大拇指的时候,我终于哭出了声…… 哑巴夫妻原来住在生产队的饲养室里的,由于天雨泡塌了山墙就搬到这个久未有人烟的院子里来。外婆说,她们也挺不容易,多年了也没能生个一男半女,别人又都不懂他们的话,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不过他们挺聪明的,看到谁家来了亲戚就高兴地哇里哇拉跑去通知,而且对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亲戚都认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果真像外婆说的那样,每次我走到小院旁时,哑巴妻子就满脸笑开花地大声嚷,哑巴丈夫则客气地拉我去院里坐,我就在院里细细地看那株拐枣树一回,感觉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又焕发出新的光泽。 那一年秋天去外婆家正好赶上生产队分玉米,就帮助舅父去场里拉玉米棒子。轮到给哑巴夫妻分的时候,拾棒子的人尽捡那些个小粒少的孬棒子往箩筐里放。我大喊他们欺负人,但是周围的人们却哄堂大笑,哑巴夫妻也呵呵呵地笑,我气急败坏地踹了架子车一脚返身跑回了家。外婆告诉我,哑巴夫妻从来不计较这些,分果子他们是最小的;分活干,他们是最多的。其实大家也没怎么存心要坑他们,他们干不完的活还是大家帮着做完,他们粮食不够吃时还是大家接济着。可我的小脑袋怎么也转不过弯来,暗地里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 外婆去世的那一年,我第一次喝酒,一杯麦酒下肚只感觉天旋地转。哑巴夫妻把我搀扶到他们的小院里,我也有幸喝到半碗拐枣捣碎的汁子,落到肚里的是甘甜,涌上心头的是温暖,留在记忆里的是清爽,惟一抱憾的是那一次走出那个小院竟是永别!第二年秋天,收割谷子的哑巴丈夫脱掉冒着热气的棉袄赤膊干了一个下午,回到家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哑巴妻子给丈夫洗完脸洗完脚换上干净衣服,然后自己梳洗整理一下喝下一碗汤就静静地坐在丈夫身旁……. 村里人把就他们掩埋在小院里,那棵高大的拐枣树下,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堆,光滑的树干上有两行雕刻的小字:“夫:张狗娃;妻:高虾娃:合葬之位。” 当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想那么好的一对夫妻怎么会是如此结局,仅仅因为他们是哑巴吗?还有那株拐枣树,树上那些曲里拐弯的枣儿,真的是醒酒的奇药吗? 后记:当我把这个故事告诉妻子的时候,她说:你真会瞎编排!我说不信咱们去看看,那株拐枣树可以做证。当我们再次回到故乡,那条小路早已无了踪迹,园艺场也被开发成一片片耸立的楼盘,那个小院也永远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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